《花下臣》宁洛云

1、第一章 江映薇是江

　　江映薇是江家最不值钱的女儿。

　　八岁那年，阿娘带她回到江家，住的是阴冷的柴房，吃的是残羹冷炙。主母说她们微贱，来江家有个遮风避雨之所还给口饭吃，已是她们毕生的福分。

　　江映薇自记事起，和阿娘过的便是居无定所的日子，阿娘靠弹琵琶卖唱养活了她，可后来，阿娘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渐渐地弹不动琵琶，声音也不好听了。

　　阿娘病了的那段时间，她们日子愈发拮据。江映薇甚至为了半个沾了泥的馒头，和街上乞丐打了起来。

　　那天下着雨，阿娘紧紧抱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她，哭了很久。

　　之后，阿娘渐渐好起来了，她不知阿娘用了什么办法，那段时间，阿娘早出晚归，她们的日子确实没有那么难过了。

　　阿娘不再像从前那样，她开始每日装扮自己，会穿上放了很久一直不舍得穿的罗裙，会抹上口脂，还会在眉心点一颗朱砂。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阿娘的脸上，阿娘的容颜早被磋磨的不复往日，可那段时间她却看到了，阿娘曾经的绝色。

　　后来的某天下午，逼仄简陋的小屋来了一个男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正是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青州司马江淮。

　　阿娘告诉她，从此之后，她们不必再四处流浪。

　　回到江家，她们母女过了两年相对安稳的日子。可十岁那年，阿娘死了。

　　她成了没娘的孩子，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江淮再也没有管过她，她过的比下人还不如。

　　直到何家拿着婚约上门求娶。

　　几日前，她还荆钗布裙，与府里其他婢子一样，浆洗衣物，做着下人的活计。几日后的她，改头换面，一身锦衣罗裙，头发也被梳的漂亮齐整，还簪了珠花。

　　何家的太爷原是员外郎，后致仕回乡，江淮当初能向上爬亦是得了何家的提携。何家又是当朝太子母族崔氏的连襟，在青阳县乃一方乡绅，无人敢轻易得罪。

　　何家本来有两位公子，但何大郎几年前落水溺亡了，这婚约就落到了何家二郎的头上。何二郎是继室所生，是只知流连花街柳巷臭名远扬的纨绔，长相粗鄙，还未成婚在外便养了好几房外室。

　　原要嫁去何家的是她的姐姐江玉瑶，但江玉瑶宁死也不肯嫁给何二郎，他们这才想起她。

　　江玉瑶是主母杜氏所出，与她虽是血脉相连的姐妹，但江玉瑶不许她以姐妹相称。江映薇至今仍记得，回江府的那天下午，她在后院遇到了江玉瑶，只叫了她一声阿姐，便被她扇了好几个嘴巴子。

　　江玉瑶趾高气昂的说她身份卑贱，没资格和她做姐妹，以后见到她，要叫她大娘子。

　　她回去找阿娘，阿娘只是捧着她红肿的脸，流着眼泪告诉她，想活下去，就要会忍。

　　江玉瑶是江淮和杜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他们不愿江玉瑶嫁给何二郎那样的人，也开罪不起何家，便将她推了出去。

　　何二郎原不肯，是见过江映薇以后，才改了主意。

　　那天杜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冷冷的说了句：“你这张脸今日瞧着反倒顺眼了，也不枉江家养你这些年。”

　　杜氏恨她阿娘，恨她这张跟她娘相似的脸。因为江淮原本的发妻，是她阿娘。

　　她的阿娘原是青阳县才貌双绝的歌伎，又是见欢楼的头牌，却爱上了当时孑然一身的穷酸书生江淮。她倾尽积蓄，供江淮读书，四下打点，又为自己赎了身，陪他寒窗苦读，却不想江淮考取功名后，为了前程，将她下堂为妾，另娶县令之女，为了自己的青云路，又亲手将她送上权贵的床。

　　阿娘怀过许多个孩子，但都被江淮用一碗碗药落下。

　　所以她的阿娘身子才那么虚弱又破败。

　　阿娘生她的时候，是二十五的年纪。阿娘说，庆幸自己逃走了，她逃走后才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郎中说若再落胎，她此生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也因为生她，阿娘元气大伤，但因为放不下她，才硬生生撑到她十岁。

　　阿娘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了，所以阿娘才会选择重新回到自己最恨的人身边，她不能不为女儿谋条后路。

　　即便不算好，但已经是她能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窗外偶有蝉鸣，此时已是盛夏，才将将入伏，还不算过分炎热。

　　江映薇收回思绪，任由老婢在耳边喋喋不休。

　　“你如今也是出人头地了，要不是大娘子，你现在都还住在柴房，哪有今日千金小姐的殊荣。”

　　“虽说何二郎好几房外室，但你嫁过去可是做主母的，何家是大户人家，你嫁过去都算是享福……”

　　说话的老婢是江玉瑶的乳母，曾经没少磋磨她，只是这几日才被派来伺候自己。现在她正给自己的手抹玉露膏。

　　她的身上和手上本有荆条的伤，但因要嫁去何家了，他们怕何家发现端倪，所以这一个月来好的东西都往她这里送，连这极其昂贵的玉露膏都给她用上了。

　　确实都是好东西，才一月，她身上的疤痕都消失的差不多了，连肌肤都比以往更添细腻。

　　她本就遗传了阿娘的好皮肤，如今这么一养，更加细腻玉白。

　　盛嬷嬷磋磨江映薇多年，却发现这丫头越长越水灵，这张脸也跟那林月娘越来越像了，如今细细看来，模样甚至比当初林月娘更甚，除了瘦了点。她也没想到江映薇竟还有翻身当主子的时候：“你是一朝上架当凤凰了，你要记得这是夫人和大娘子赐给你的造化——我说话你到底听见没？”

　　盛嬷嬷言辞讥讽，江映薇也只是点点头：“我记住了。”

　　盛嬷嬷又仔细看了她两眼，似乎是想看出点什么不一样的来，可再怎么看，眼前的人还是一副低眉顺眼好欺负的模样。

　　盛嬷嬷啐了一声，收起了香膏，语气轻蔑：“下贱的命，却生了这副狐媚模样，没去坊间以色侍人，嫁去何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放肆！”

　　一道厉声身后响起，打断了盛嬷嬷的盛嬷嬷一激灵，回头看见来人，立马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唤了声：“大公子。”

　　江世涟一袭青衫，阔步走来，眉头一拧：“盛嬷嬷，映薇已是江家名正言顺的二娘子，你身为奴婢，就是这么对主子出言不逊的？还不给我退下。”

　　盛嬷嬷抬眼看到江世涟的眼色，忙弓着身子赔笑：“是，奴婢这就退下。”

　　江映薇朝他行了一礼：“兄长。”

　　“薇儿。”江世涟拉住江映薇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声音低沉：“你受委屈了，怎么都不跟我说？”

　　“妹妹并无委屈，一切都好。”

　　江映薇敛下眼眉，不动声色的与江世涟拉开距离。

　　江世涟就是受不了她这副低眉顺眼柔弱的样子，唇角一勾，反而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几日不见，跟兄长就生疏了？”

　　江映薇朝外看去，才发现此时院内空无一人。

　　江世涟行为举止越来越放肆。如此看来，盛嬷嬷那个老婢是看出了江世涟对她的心思的，难怪这个老婢总会在话里话外的作践她。

　　虽然从未摆在明面上说过，但江世涟那点龌龊心思早就在她面前一览无余了。

　　看着江世涟凑近自己一副陶醉的模样，江映薇只觉得恶寒。

　　“你这丫头，总这样让人欲罢不能。”江世涟看着江映薇的目光都快冒出火星子了。这些年，他就发现这丫头越长越水灵，尤其是她及笄后，即便从前只着一身布裙也难掩少女初长成姿色，还有那玉白的肌肤，让他在梦里都想留下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如今又这般好好打扮，更叫他心神荡漾。

　　可惜，要便宜了何家二郎那个草包了。

　　一想到这等绝色就要成为他人的妻，甚至还要承欢他人身下，光是想到那副场景，江世涟就妒的不行，揽着江映薇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江世涟总是擅长以一副克己复礼的雅士模样，来掩饰自己内心不为人知的欲望。

　　江映薇立马退后一步，“兄长，若叫夫人瞧见，映薇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她从未对江世涟亲近过，甚至连话都甚少对他说，但江世涟总能把话说的像是她在无时不刻的勾/引他一样。

　　但偏偏，她还不能撕破脸皮。

　　“怕什么？我只当你是妹妹来疼爱罢了。”江世涟欺近一步，将江映薇困在妆台面前，他抬手钳住江映薇的下颌，越看这张脸越入迷：“难怪当年那么多人会成为你阿娘的裙下臣，我倒觉得，你比你阿娘还要更胜几分，我真是越来越舍不得了——”

　　江映薇不动声色撇开他的手，“兄长自重，若被人瞧见，传去何家，恐怕无法交代。”

　　“映薇，你若不愿嫁给何子詹那个废物，我自有办法叫你脱身，只要你愿意。”

　　“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世涟别有深意一笑：“我不相信，你不知我对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