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赛特&欧西里斯】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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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称，欧西里斯视角
当被赛特谋杀时，欧西里斯所想的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他的嘴唇不会再往上扬起来了——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我上一次因此苦恼是什么时候？炫目的战利品在他脚边堆成了小山，鲜红的外陆颤栗着回荡他的名讳，但我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在我面前笑过了。他为什么不笑了？人们用努比亚奉上的金子和沙漠中开采出的宝石装饰他的神像，但在金碧交辉中，我再也看不到他眼睛的神采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改变了呢？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了呢？等我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寡言而易怒，终日寻觅能够征伐的战场，倘若没有的话，他便从和平中撕裂出新的战乱，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阴鸷又好像很疲惫。
我非常担心他，即使他的气息使我感到被狩猎般的危险。我以为我像熟悉自己的影子一样熟悉他，以为我们像了解自己的影子一样了解彼此，但不知何时起，有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冥冥中悄然改变了。
“阿斯阿尔，你可与任何神祇相谈甚欢，但绝不能赴往赛特的宴会。”
当我对镜整理自己的领口时，伊西斯吻着我的脊背轻声说，从背后体贴地为我系上了腰带。她是我比百万个兄弟更赤诚的姐妹、比百万个丈夫更强大的妻子，细腻而聪明，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是亲赴田野为我采来大麦和小麦、真正养育着这片黑土地的神女，也是永远镇守诸王殿宇的王座化身。
我将她的话语铭记在心，我将她的每一句话语铭记在心，但这不意味着王必然听从另一位王的建议，纵使知晓来者不善，我仍将义无反顾奔赴我胞弟设下的棋局。我垂眸不答，只是微笑，当我扣上领子搭扣的时候，顺着我手腕滑落的珠链仿佛伊西斯在我背影里落下的叹息。
“哥哥，看！我抓到了一条大的！”
快乐的声音带着男孩儿特有的稚嫩又骄傲的音色，轻震着我的耳膜，在我脑海中迸发出太阳碎片一般的光亮。在波光粼粼的夏日河边，孩童玩闹激起的水花跃上了天空，我把头转向声音的来处，挽起长袍涉入水中。就在我才在水里站稳脚跟的时候，一声巨响从河里炸裂开来，我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坐进水流，湿凉湿凉的河水趁机浸透了我的衣衫。水面上流光溢转，倒映着树荫间缕缕温热的光线，我的弟弟，我那如今被世人以复杂神色敬而远之的可爱可怜的弟弟，像无忧的寻常孩童般大笑着望着我的窘态，站在离我不远的河水里。他肤色比我深一点，一头贴着脑袋湿瘪瘪的红发滴着晶莹的水珠，手里正生疏地勉强抓着一条大鱼，想用力却又怕伤了这生灵的模样。就在他笑得正起劲的时候，“噗通！”又是一阵四溅的水花。我不禁揉了揉被水珠亲吻的眼睛。
“呀！可恶！”顾不上我，他惊呼道，旋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这下水浪大得我是彻底没法睁开眼了。待我好不容易抹干净了脸，我那浑身湿透狼狈的赛特弟弟才从河面底下探起头来。“回来，你这个懦夫！”他嘟起脸气鼓鼓地对水里嚷道，显然，他的猎物已经逃跑了。
我从水里起身，拧着衣袍下摆把水绞干，然后用它擦拭赛特不停滴着水的小脸蛋。赛特拉着我，絮絮叨叨对我抱怨那条鱼太滑、太重，也太狡猾了。他一本正经地撅着小嘴，我却觉得他的样子可爱极了，所以我忍不住吻了上去。赛特被我的“突袭”吓了一跳，有那么几秒钟，他都愣在那里，睁大眼睛望着我说不出话来。我为自己偶尔流露真心要付出的代价做好了准备，他会愤怒吗？会感到羞辱然后打我，还是与我大吵一架？我咬着下唇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甚至提前闭好了眼睛，但突然地，轻轻而又迅速地，赛特凑过来回吻了我，以男孩特有的冲动和生疏，像鸟羽掠过花朵，像夜风轻拂星尘。
我难以置信地睁开眼，他就站在那里，不安地拧着手指，撇过脸去却又偷偷看我，像一只偷吃了鲜花的小野兔，熟石榴的颜色从他脸颊一直晕染到耳根。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嘴唇粘连着干渴枯涩，而他忽然回过身，头也不回地逃开了。
像使我心堤坍溃的最后一眼蚁穴，束缚我所有温柔与忧郁的尊卑规矩从那一天起彻底崩塌了。我的弟弟从那一天起对我而言不再只是王名圈里一列普通的圣书浮雕，我爱着他，爱怜着他，想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我的珍宝，我珍宝般的赛特（Sutah）。
我的赛特，我的珍宝，我怎样才能擦拭你的心？我怎样才能让你再次在我面前微笑？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每当我想要让关系和好如初时，他似乎都会逃避，但我无法失去他，所以我试图将他抱得更紧，在他眼中捕捉到刹那间悲怆的神情，然后弥漫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窒息。赛特，你的心在哪里？
我要怎样才能知晓你心上的伤口呢？我要怎样才能弥补你心上的伤口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遍体鳞伤。
满身深入骨髓的伤口都像这天穹下无尽无形的枷锁，妄图阻止我闭着眼睛吻住你。
我知道今夜我将迎来怎样的命运，但我甚至不想去想起。
我不想知道对于众神、对于臣民、对于黑土地来说我是谁，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在流泪。
因为当你的心离开我时，我就已经谁也不是。
我不知道为我号哭的将会是谁，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知道，与你无关的一切我都不想知道。
我只是对自己无法纾解你苦痛的无能感到无比愧疚。
我紧紧拥住你，因为你对我而言如此重要，我倾斜命运的天平只为摆正你。即使鲜血遮蔽了我的眼睛，我也知道你胸膛里的心的颜色，是向死西坠的血一般的深红色。为什么你总是有一颗像你魂灵一般深红色的心？
一切都太迟了，在你的心完全坠入深红之后才赶来的我实在是太迟了。
痛觉是唯一剩下能维系我求生本能的东西，我把它抛在脑后，全心全意感知他的存在。落在我面颊上的泪水是如此炽烫，以至于它融化了很多隔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间逼仄迂朽的东西。
我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情况下摸索着，我的赛特嘴唇似乎在颤抖。我亲吻着他，用断裂的手指抚摸着他。起初这很困难，我的身体绝大部分都已经动不了了，但凭借本应用来求援的神力，渐渐地我变得全神贯注起来，开始擦拭赛特的眼泪。我可以感觉到他每次抽泣时的肌肤起伏，在我破碎的指尖规律杂乱地升降。我轻轻地伸出了舌头，在他舌尖划过，苦涩，苦涩，血液的腥味夹杂着眼泪的苦涩，我不愿意他的口腔里是这种味道。
所以，“已经没事了……我的好孩子。向我索取吧，我总是无法拒绝你的。”
我希望他不会嫌弃我流淌着甜蜜的血液——觊觎我的神与鬼魔皆是这么说的——不要哭，赛特，我想填补你心里失去的那部分。今夜，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我会把关于我的一切抛在脑后，只围绕着名为他、名为赛特的煎熬彷徨无所归依的魂灵，这就是我千年以来一直想做的唯一，一个被男人拥抱的男人、一个满足他早已扭曲了的愿望的幽灵。吐出最后一口气，我放弃了那名为人世国王的虚假的我。
“我爱你……”
这像命中羚羊的一支锐利羽箭，从我的咽喉发出，刺在赛特怔然挂着泪水的面颊上。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趔趄地爬过来以他的额头蹭着我裂开的喉咙，然后捂住嘴唇，发出了无助又悲哀的呜咽，这忽然使我也想要流泪，我果然还是不知道该怎样做，我从未了解他，我什么都做不好。他以干裂的嘴唇回吻着我，在我的尸骸上留下鲜红的血迹，这使我从漆黑的意识中生出一股难过，但我只是低落了一会儿，就把自己的情绪抛开了。我不在意，我不在意，只要是与赛特无关的一切，我都不介意。我的手从他的脸颊滑落，失去神力支撑的身躯开始逐渐沉入河水，无月之夜的河流浸透了我的肤骨，但赛特抓着我，向我失温的躯壳徒劳地注入暖意，像每个死者的巴无助地攫住沉入墓土的卡。我还想他，我还放心不下他，现在我已经沉向死亡的边缘，我唯一的心愿是这颗破碎的心脏能被他的宽恕填满。
我渴望你以明亮的宽恕与麦穗般无垠的幸福微笑将我的骸骨填满。
“不，我永不原谅你，永不放过你……”
这宛如孩童号啕般的悲泣在我朦胧的意识里听起来像暴雨淋湿的夕阳般忧伤，忧伤，且从无解药。我真的想要使他幸福，我想永远保护他，世人皆言我是公正无情的天秤，只有我知晓他是秤盘一端与整个世界抗衡的鸰羽，他若不在，我的天地都沉渊不复。
我的Sutah，我不为人知的Ma\'at，我的理性，我心魂的居所，我应当早点告诉你你对我而言多么重要，即使我并不期望你恨我时会高兴知道。这一切都太晚了，我们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
但我真的深爱着你，我的Sutah。
沃斯权杖滴着泪般的血珠，猩红色的野兽在哭泣，注视着我，叫着我的名字，恳求着我不要离他而去，我们的心结明明才刚刚解开，我们的未来才正要开始。随着一声抽泣，我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他的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雷鸣般的心跳。我能感觉到他沿着我面颊的轮廓慢慢吻向我的身体，血在我们的皮肤上留下成熟果实被碾碎般的痕迹，迅速干涸然后揉碎在看不见光亮的夜里。
最后的最后，在死亡的边缘，我终于还是得到了我的赛特，得到了他的眷恋，他那与我一样鲜血淋漓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赛特&欧西里斯】沉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