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神话]死者之书》花间千羽生

1、【赛特&欧西里斯】无题（一）

　　赛特坐在远离筵席的阴影里，往来交错的觥筹皆不曾侵入他的心神。他独自慢慢饮着酒，蛰伏于阴暗就像红色沙漠中的野兽，不动声色地窥探着狂欢的每一位神明，微醺的空气也浸不醉他的野性。
　　他目光如炬。欧西里斯坐在离他很远的王座上，喧嚣哄闹的众神中。神明的酒宴总是不缺热情，赛特看到他年轻俊美的哥哥迅速又得体地应对每一句真假参半的恭维，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苦笑。欧西里斯并不精通人情世故，赛特看到伊西斯，他强势美丽的姐妹，今夜衣着华美，在一旁时刻留意着欧西里斯的状态，一旦这位上下埃及的男主人露出少许的力不从心，她便端着一杯酒，以王后的姿态为她的所爱挡下客人们的胡闹，千百年来这一对神明从来如此，伊西斯守护欧西里斯就如鸢鸟张开翅膀庇护沙漠围城里的绿洲。
　　赛特看到奈芙缇斯也与他们在一起。奈芙缇斯，他们的小妹妹，今夜画着浓丽的妆容，比平常多了说不出的光彩，就连在赛特面前拘谨的言行，似乎也大方了许多。奈芙缇斯注定要成为赛特的妻子，他们很久以前就居住在一起，然而两颗心如磐石难以开出任何花朵，千百年来从来如此。伊西斯取过一盘精美的水果，为奈芙缇斯挑选出其中的最佳部分，赛特看到奈芙缇斯推让了一下，她受宠若惊的样子配着浓妆在赛特看来简直滑稽得有些可笑，他的嘴角在阴影里舒惬地张扬开来，直到欧西里斯转过头，那张熟悉的令赛特心痒痒的脸再次闯入他的视野。
　　欧西里斯笑着对那姐妹俩说了句什么，他的口型在众神的狂欢间辨不真切，而后伊西斯也补充般对奈芙缇斯说着什么，奈芙缇斯久违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不算特别优雅的笑容，却比赛特以往几百年里见过的沙漠玫瑰都要惊艳。
　　赛特的嘴角一下子凝固了。他们的筵席是在湿润的绿洲，他的心却陷入寒夜中的沙漠。奈芙缇斯与他在一起时从来不会笑的，可她却因为欧西里斯和伊西斯，因为欧西里斯那一句不为赛特所知的话而释然一笑。千百年来奈芙缇斯沉默慎微如凝固的空气，可现在空气稍稍一流动，就足以把赛特的心都吹冷了。
　　酒宴仍在继续，那兄妹三个依旧因不知何事而欢笑着，他们迅速交换的口型和眼神像一铲又一铲尖锐的沙土埋在赛特窒息的灵魂上。一股强烈的孤独与渴求涌上赛特的心头，他的手指紧紧扳着墙土，将壁画都刮下来一层颜料。他狠狠眦着深红的眼瞳，仿佛被命运扼住咽喉，仿佛这样便能将欧西里斯的笑容和话语都夺过来填入自己干涸的心里。他感到嫉妒，怨念，干渴，悲哀，他眼中现在只能看到欧西里斯，他难以呼吸。
　　孔苏的月亮无悲喜地在夜空中划过轨迹，努特为所有生灵挡住了怠惰之海，就像将身为混乱与破坏之神的赛特阻挡在众神之外。此时月亮运行到宫殿的上空，月华沿着窗棂倾泻到宴会的喧闹中，连赛特所处的阴影都被辉光映亮。月光披在欧西里斯、伊西斯与奈芙缇斯身上，也拂过赛特的发梢。
　　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四兄妹拥有着同一轮月亮，赛特自嘲般自我宽慰着。全埃及的神与人与植物牲畜都共享同一轮月亮！命运啊，为何欧西里斯生而为长子，受尽万物爱戴，而赛特却背负欧西里斯为宿命，彳亍于生命的无尽荒漠？赛特瞪着欧西里斯痛饮下一口酒，满腔沉睡的悲哀苦恼与愤愤都从暗夜中席卷而来了，他眦目欲裂仿佛如此就能抑制住泪水不流过孤高的自尊。战神的神情震慑到了侍者，他们小心翼翼从他周围远远地绕过，又被他突然的起身吓到惊叫出来，整个宴会都随之停滞了一瞬。
　　欧西里斯抬起双眼，赛特背影扬起的红发恰巧闯入他眼中，他性格古怪的兄弟低调地潜入宴会，而后如此明烈地暴露了行踪。赛特穿过整个大厅，如捉摸不透的沙漠狂风，他一言不发，但明眼人都觉察出他内心此刻的暴烈。没有人追上去挽留他，在欧西里斯眼中那个红色的身影孤独如郊狼，刺痛如火焰。共情——他感到赛特胸腔中的苦闷，微弱地，但很明显。千百年来他们之间往往如此，当他们相遇，欧西里斯能浅略地感到赛特的情感。那道鞭痕般的刺痛掠过他的心头——仿佛龟裂的大地般干渴。赛特总是排斥他的兄弟，赛特总是需要他的兄弟。绿洲的男主人不顾其他，在伊西斯的警觉和奈芙缇斯的不安中起身穿过惊诧的宾客，向那孑然的背影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