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无》杨小二

1、第 1 章 正值黄昏，

　　正值黄昏，夏日昼长夜短，箐娘坐在院子里的纺机前频频往外望，往常这个时候沈安已经从农田耕作回来了，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想到下午听到的消息，心神不宁的，布也织不下去，干脆拿了张小板凳坐在了门口，听着隔壁刘嫂子家传来教训家里5岁谦哥儿的声音，企图让自己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些，只是枉然。等了许久，已经有几户家里宽裕些的人家点起了蜡烛。
　　远远望见自家相公的身影走过来，箐娘站起，快走几步，望见沈安的神色，箐娘心里的不安更甚，拿起腰间的手帕给他擦汗，拉着他往家里走，强颜欢笑道：“回来了，饿了吧，我已经做好饭了，虽然放得有点久了，但现在是夏日也不怕冷，洗洗手就能吃了，快…”沈安拉住了箐娘的手，“娘子”，正如沈安了解箐娘，箐娘也了解沈安，沈安欲言又止，箐娘心里沉了沉，“先吃饭吧”，沈安拉紧了箐娘的手，往家里去。
　　箐娘做菜的手艺一向好，饭桌上是两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只是两人此时都没什么心思品尝，箐娘扒拉了两口饭实在吃不下去，“我吃饱了，去整理整理衣服，”转身回了卧房，沈安放下筷子，长叹一声，他心里又何尝好受，跟着箐娘入了卧房，箐娘正坐在床上叠衣服，“箐娘，你知道了是不是，”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与呵护，箐娘想起下午听到的消息，凡十三岁以上男丁皆充军。豆大的眼泪滴在衣服上，泛起一圈圈泪渍，“相公，我们还有点积蓄，我们去求村长，我们远走高飞，好不好？”沈安上前搂住箐娘的肩膀，“箐娘，如今的局势你可知道？边塞麒州城门已失守，靖国已经连失五城，郾城因临近京都这里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可是在那些战火连天的地方，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那天我和长生在村口看见一个伤痕累累的老人家和一个半大男娃，原是逃难过来投奔亲戚的，只是那老人家强撑着一口气说完就没了气。”沈安眼眶微红，搂着箐娘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我是个大男人，我想尽我的微薄之力，哪怕只有一点点，箐娘。”
　　箐娘直直的望进沈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着坚定和愧疚，还有微微的祈求。箐娘扑进沈安的怀里痛哭，“我很自私，我不想去管其他人，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可是”箐娘抽噎着，沈安搂紧了她，替她顺着背，“可是，我却不能罔顾你的志向，但是你得答应我，要好好保护自己，就算为了我。”
　　箐娘当时爱上沈安就是因为他的男人担当，她知他所想，有国才有家，到这里来征兵了他就一定会去的，再劝解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只好一遍遍的让他保护好自己。“好，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受伤。”一时两人无话，只能借由搂紧的身躯来抚慰发冷的心。
　　良久，箐娘抬起头问他：“什么时候走？”沈安亲了亲箐娘红肿的眼睛，“未时。”“这么快？！”箐娘惊呼，连忙松开他忍泪去收拾包袱，沈安按住她，“先别忙活，你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再去吃点，嗯？”箐娘复搂紧了沈安，摇头“吃不下。”
　　想到明天未时就要走，箐娘打起精神去收拾包袱，一遍一遍的检查有没有遗漏，想到要到塞外，连忙赶制几双护膝和棉鞋，又想到受伤在所难免，要去村里大夫葛大叔那里买点伤药备着才好，放下手里的棉布，箐娘和沈安一起去了葛大叔家，没想到这里已经有好些人在排队买药，想来都是家里有男人要出征的人家。箐娘一想眼眶又红了，沈安拇指摩挲着箐娘的手背无声抚慰，两只手握得更紧。
　　买了伤药回来箐娘接着赶制护膝和棉鞋，箐娘做到了半夜，沈安就陪着到半夜，陪伴的时间一刻也不想浪费。
　　越盼时间慢点它过得越快，太阳公公不知人间疾苦的照常升起，一夜无眠，早晨起来二人眼睛红肿，布满了红血丝。
　　因未时就要跟着部队出发，时间不多，箐娘吃完了早饭想去庙里求张护身符，于是二人一起出了门。箐娘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别无他法，只能把满腔担忧与期望寄于神明，“信女别无所求，只求相公此去能平安归来，信女愿折去30年寿命换来相公平安。”
　　回到家收拾了一番就到了出发的时辰，村长已经在村口清点人数，沈安背起包袱牵了箐娘往集合地点走去，箐娘眼泪盈眶，只盼着这段路能长点，再长点。只是再怎么盼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村长点了人，都到齐了。村长颤巍巍的声音带了些沉重，“此去，是去保家卫国，是去建功立业，我们都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一个也不准少的回来！还有一刻钟就要出发了，你们再好好话别吧。”
　　话落，四周被此起彼伏的哭声淹没，箐娘把装着护身符的香囊挂在沈安腰间，终究忍不住痛哭出声，沈安猛把箐娘拉进怀里，收紧双臂，箐娘也搂紧了他，似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压抑着情绪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等我！等我回来，我们还要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呢。”“嗯！我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过剩下的大半辈子，还要个像你我的孩子。”
　　“好了，时候不早了，该走了。”村长催促着，沈安等人上了牛车，往县衙里赶，“娘子，好好照顾自己，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我等你回来，相公，要珍重阿！”箐娘含泪挥手追着牛车，扬起的沙尘迷了眼也蒙了心，不再富有活力。
　　箐娘在那里望了许久，隔壁的刘大嫂见她一个人，又没有孩子可寄托，她们这些人好歹家里还有孩子公婆需要照顾可转移心神，遂劝她“已经看不见了，走吧，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箐娘摇头“刘嫂子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就回去了。”刘嫂子叹一声，摇摇头，抱起旁边的孩子回去了。
　　箐娘这一站就站到了近黄昏，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缓了缓走回家。箐娘回到了家晚饭也没做，径直躺在了床上，拥着还残留着沈安味道的被子，仿佛能驱散些心里那在黑暗中滋长得越多的担忧与彷徨。“沈安现在已经到县衙了吧，不知吃饭了没有。”
　　而此时沈安等人已经在县令安排的住所里，沈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摩挲着那个香囊，不知他那娘子有没有好好吃饭，她那样娇弱的人，一个人可怎生是好啊。如今靖国已失了五城，最近虽传陈将军夺回了一城，此行也正是入陈将军氅下，但战场上的事情如何能说得准，那些平安的话只是为了安慰家里担忧的人而已。但是，沈安攥紧了手中的香囊，眼里迷茫褪去，慢慢变得坚定，正因此去凶险，更应该为了箐娘，为了自己，保护好自己才行。
　　箐娘醒来，擦了眼角的泪珠，天还黑着不知什么时辰，遂再度拥着被子睡去。等再次醒来时，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也是第一个没有沈安的日子。箐娘不识字，她去外面找了一块木板子，挂在了房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一睁眼就在板子上划一横，记着沈安离开的日子，今天是第一天，板子上划了一横。划好之后就去后面的菜园子里种菜浇水，做好之后就回来接着织布。
　　日复一日，每天都这样忙碌的找事情做企图让自己的脑子无暇想其他，种的菜会拿一些给邻里，这段时间大家帮了不少忙，特别是隔壁刘大嫂，怜她一个人又无孩子傍身，经常照顾她，会让谦哥儿过来陪她。织的布她也会让去城里的人帮她带去布坊换些银钱，然后存起来。她想，等相公回来了看到自己存了这么多钱一定会吃惊的。箐娘抿嘴微笑，瞧，她多么积极生活阿，只是，心里总是空荡荡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