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 刑》满江一片小红红

1、当胸一剑 他笑着说：

　　冰冷的长剑从胸膛穿过，四周是荒莽之气，毁神灭骨，不在话下。
　　幽山直觉的心里有些冰冰冷冷的，心痛，失望，各种情绪在心里，萦绕着，最后只凝结为一个笑容，
　　他笑着说：“我从不知道，你这样心狠。”
　　如何不心狠，这个人步步为营，苦心孤诣，不惜以自身作为代价。剑入胸膛，是灌了十二分的精气，燃尽一身精血，只为一击。
　　如果，自己回击，他必死
　　如果，不回手，则身死他手，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一切就在自己的舍得不舍得。
　　真是好毒的心思，拼上自己的性命来赌他的不舍，可偏偏他就是舍不得。自己宁愿身死道消，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再伤他一分。
　　这个人，真是好狠，好毒，一针见血，痛得他鲜血淋淋，痛得他生不能，死不得。四周涌向胸口的剑气愈发浓烈，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混沌初开，万物生长的时候。自身的精气也在快速地流失，而幽山就那么站着，直直地站着，有些痴妄地看着执剑的男子。
　　青衣，墨瞳，黑发。神色清冷，一柄司刑剑掌天下杀伐。而今这柄剑插在自己的胸口，这个人……刻在自己的骨血。幽山的眼前已经恍惚，一片迷蒙，连那一身青衣都看的不大清晰。他笑了笑，笑容是一如既往地张扬放肆，只是最后的语调有些飘渺的哀伤。
　　他说：“也是，你对我…向来狠心。”
　　话音未落，那一双金灿灿的眼瞳失去了神采。一身墨黑色锦衫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只余下青衫微动，冰冷的司刑剑在空中兀自举着。
　　南幽的荒郊景色寂寥荒芜，一人高的野草长势很好，风吹过波浪一样此起彼伏的。在碧油油的草叶间，一团乌黑的事物很是明显。还未等细细分辨，那团黑，就猛地一下窜了出来。阳光下，黑黑的东西竟然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芒。细细看过去，才看的出来，那是只黑猫，一只有些金灿灿眼瞳的黑猫。
　　黑猫不知流浪了多长时间，浑身都有些脏兮兮的感觉，乌黑的皮毛上沾满杂草碎叶。神色有些萎靡，只是一双金瞳，依旧是灿灿发光。
　　它像是漫无目的一样，就这么不停地跑着，黑色的躯体像是闪电一样，在一片绿油油中穿梭。只是偶尔停下来，支起身体，像是下意识的一样，微微面向九天上的西北方向。一双无悲无喜的金瞳，静静的看着天空中成朵成朵的云。
　　九天之上，司刑殿内，高大的宫殿全都是万年沉水木搭建而成，显得有些压抑和肃穆。殿宇的最高处，一身青衣的人静静地坐在高大的座椅上。墨黑的发垂下来，遮住了素白的脸庞。发色乌黑，像是跟沉水木融在了一起。
　　他的表情很冷，静默的，沉寂的，甚至是气死沉沉的。他坐了很久很久，地上是一柄长剑，冰冷的剑身缠绕着荒莽混沌气，一片雪白之上，那鲜红很是刺目。
　　那是……他……的血……
　　青辰闭上了眼睛，脑子中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事情都涌上脑海，缠绕着，撕扯着。迷迷乱乱地重现着这三千年。原来……已经过了三千年了。长长叹了口气，距那一剑之后的三十三天后，他第一次从高大的座椅中起了身。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沉默地看向前方。
　　门外，侍从慢慢走进来，跪伏在地上，衣衫在地上颤颤抖抖，筛糠一样。连声音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主上…………大帝……大帝命您……处……处决司命大人……已经过去近四十余日了……大人……拖不得了……”
　　门外，一片漆黑，月色如水。青辰看着远方，目光放远了，薄薄的唇抿成了一线。半晌后，像是失了神一样，他慢慢地说。
　　“……你觉得我无情无义也好，你认为我心狠手辣也罢……你爱我，恨我，都与我无关了……”
　　青辰兀自站在门口，夜风里，发在飘，宽大的衣衫也在飘。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涩。人都不在了，这话又是说给谁听呢？
　　跪在地上的侍从听到司刑大人的话，颤抖的更厉害了。不敢说话，身子伏得更低了，时间像是静止了。很久以后，一片连天波涛翻滚青色的衣角在眼前划过。青辰走了，跪在地上的侍从才慢慢的放松下来，满身都是冷汗。
　　世间瑰丽若有十分，幽南就要占去七分，大片的花木开的正好，一片片嫣红姹紫的鲜花映得幽南的天都比旁处的鲜丽一些。
　　而这鲜丽之中司命却躲得狼狈不堪，他身后是冰冷的长剑，冰冷的人。慌不择路的司命进了幽南，闯进绿树葱郁中。身后的人依旧是追得不慌不忙，寒着脸，持着剑，执掌天下刑罚。
　　长剑被身后的人掷出去，就像一柄长枪，破风而过，钉住了司命。
　　粉红色的花瓣飘飘扬扬，惊恐的司命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猛烈的荒莽剑气就吞没了他。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接着就是形神俱灭。灵魂在司刑剑下颤抖，想要挣脱长剑，可是怎样都是无济于事，大团大团的雾气皑皑中，魂魄最终是散了。身躯也一点点的冰消雪融样的消失了。
　　青辰拔了剑，惹动飘飘的桃花纷纷落下，像是红绡雨一样。间或几片艳色落在他的青衫上，映衬着冰冷素白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暖意。他蓦然间就觉得这个地方分外的眼熟，脑海中不由怔怔地环视了一圈。
　　老桃树，萋萋草。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三千年前，司刑大人依旧是于幽南处决犯人，正巧去看望离火神君的幽山神君看见了那执着司刑剑的青衫人，一眼而已，自此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青辰忍不住看了看周遭，都过去了三千多年，这里还是这个样子，只不过老桃树长得更繁盛，已经古老的不成样子了。
　　看着着老桃树，忍不住就想起了那段往事。
　　当年的那个人，束着高高的冠，带着张扬的笑容踏云而来，一双眼睛金灿灿的，连一身黑色的锦衣都给他穿出了肆意张扬的味道。他那样过来，手挑住了自己的下巴，很放肆地说：“司刑大人真是好皮相，跟了本君吧，保准比你在北极大帝座下过的好，跟着本君，吃香的，喝辣的。”那时的自己一个反手，司刑剑就裹挟着烈烈的荒莽气汹涌而来，直直想要把他劈成两半。
　　可他连闪躲都没有，继续张扬的笑着。手上结了一个法印，司刑剑就掉了，司刑大人就软绵绵的摔在了幽山神君的怀里。一点气势都没了。
　　青辰微微苦笑，当年的自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那样的人物，那样的能耐，最开始的时日怎么去跟他抗衡呢？十个青辰也比不过一个幽山。然而，他直到很久以后才直到，原来一百个幽山也舍不得一个青辰……
　　一团黑乎乎的事物突然窜了出来，打断了青辰的沉思。他连忙看去，手中的长剑也拿了起来。只见视线中，一片萋萋芳草中，一只黑猫正在快速的窜过来，黑色的皮毛，金色的眼瞳。它在青辰的脚下停住了，抬着头，看着他，一双金灿灿的眼瞳端的是无悲无喜，无爱无憎。司刑剑就在它的鼻尖，它也不曾躲一分，像是凝固在那里一样，静静地看着青辰，眸光像是透过了时光岁月。
　　司刑剑，掉了，有细碎的青色波纹荡漾开来。细细看过去，才发现是青辰在发抖，他抖得厉害。眼神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的黑猫。
　　“幽山……”那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青辰转身就走，连祥云都不曾招来就连忙跑走了，直到整个人都跑得大汗淋漓，浑身都酸软倒在了地上，他才慢慢地停下来，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他从来不曾想过会有今天这一幕。那个人不是形神俱灭了吗？三千年了，三千年前的逼迫，三千年的痴缠，而自己回应他的是什么呢？
　　是一柄裹挟着荒莽气的长剑，拼上了一身的精血，透胸而过。他在用性命逼他，逼他放手，逼他去死。赌他的不舍，他的不忍心。
　　最后他赌赢了………那个人……死了……
　　九天十地，无量茫茫，三千微尘，一切过往都成了过往。世上再无幽山神君……
　　耳边像是又响起了那人最后的话，他说：“也是，你对我…向来狠心”语气飘渺又有好些的伤感哀痛。
　　魔怔一样，青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青衫沾了泥也无所谓，只是转身朝着那株老桃树走去，一片灼灼繁华之下，黑猫还在。它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静默地蹲着，偶尔起来走上几步，追赶着桃花树下落下来的粉色花瓣。无悲无喜，不知世事。
　　青辰苦笑了一声，真是中了那人的魔障，连一只金瞳的黑猫都能想到他，尊贵无匹的幽山神君怎么可能是一只黑猫呢？而他竟然也被这只黑猫吓得什么都顾不得了，转身就跑。真是可笑至极。
　　他捡起了司刑剑，顷刻间云雾缭绕，青衫拂动，就要走了，又看了一眼那只猫，黑色的毛发，金灿灿的眼瞳，静静盯着老桃树的样子，让他心头蓦然一颤，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抱住了那只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