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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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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地上瓢了白白一层,踩上去是一块块脚印,蜿蜒向别墅。
林季子跟着管家,大脚印跟着小脚印,大脚印沉稳,小脚印惶恐。
他站在台阶上不敢进去,管家蹲下来,“小家伙想不想妈妈?”林季子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妈妈就在里面,叔叔带你进去好不好?”管家伸出手来,林季子犹疑了很久,把玩具熊揽在右手,伸出左手,放进管家的手里,自从父亲走后,他还不曾感觉到人会这么温暖。
即使是冬日,水晶吊灯下的房间也是温暖如春的。
林季子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在管家的腿上,对面的人坐在沙发上叫他过去,他有些害怕、惶恐,抬头望了望管家,对方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对面的人伸出手来,形成一个环抱的样子,他往后缩了缩,他不知道对方是想掐死自己,还是想拥抱自己。
楼梯上有个小孩儿,很秀气,眼睛大大的,右手拿着一根棒棒糖,时不时舔一口,眼睛张望着这边的情形。董事长顺着林季子的眼睛看过去,才发现林本川立在那里,回身招呼她过来。小姑娘很听话,脚步不是很稳当,边跳边跑的钻进董事长的怀里,回身望林季子。林季子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两步,走到董事长的面前,却伸手把怀里的熊给了林本川,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笑过,及至林本川拿过熊看了好一会儿,笑了,拉着她到自己房间玩,炫耀自己的玩具,他望着数不过来的积木、玩偶、火车、拼图,他始终在想,这个人是自己仇人的女儿。
其实被人爱着,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林季子和林本川的关系,在主仆、兄妹、情人之间转换,哦,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他的仇人,恨之入骨。他看着林本川为自己的生日张罗,一场生日宴会要花多少钱,他的母亲要陪她的父亲上多少次床才能挣回来,他的亲身父亲要开多久的车才能赚到,哦,忘了他永远都赚不到这么多钱了。他摇了摇头,可现在,他只要站在林本川面前,就能拥有这一切。林本川在他眼里就和一只养猫人没什么两样,以为养了只宠物逗自己开心,结果搭上自己的全部身家,成日里还要时刻照看自己这只家养宠物的心情,有时候他觉得林本川看脸色的本事要比自己高出了很多很多,但凡他神思飘忽,林本川就会像一只犬科动物一样嗅来嗅去,“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问个不停,紧张的像要失去整个世界。呵,林大老板也未曾想过自己会生出这么一个傻闺女来吧,嗯,也对,他自己本人也不怎么聪明。年轻时候的霸业雄心,要年老了就被私心利欲熏满了,人一分心,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容易一错再错。他靠在栏杆上看小主子张罗,从这头挪到那头,从桌子椅子查看到糕点饮料,忽然想笑,于是就笑了。林季子一手捏了一只红酒,一手搭在栏杆上,弯头笑,头几乎靠着栏杆,林本川朝他走过来,问他怎么笑了,我笑你傻,你知不知道?“没什么,开心。”林季子一只手搭在林本川的肩上,一只手胡乱摸了一把她的头发,怎么有这么傻的人。林本川原本就是单纯的心思,自打出生,身边打转的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如果一切顺利,她一生身边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人,他的父亲编制了一只金色的网,金丝雀只需要待在网里,生老病死,一生足以,接触不到也不用去接触外在。因着这些,她也不知道,这世界有人吃不饱饭,有人被骗,有憎恨厌恶悲伤抑郁,在她的瞳孔里,梁上的吊灯是水晶的,衣服鞋子是定制的,厨师司机管家是现成的,林本川和林季子是美好的。她看着林季子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看你这么开心真好。”这句话听来有些搞笑,我赔上我全家,就为了让你看我开心?当然林本川是不会知道那些过往,他的父亲怎么会把这么肮脏的事情晒在阳光下,如果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做过什么,她那满脑子的仁义道德善良淳朴,是不是会疯掉,想到这里他又笑了笑,还是不说了为好。林季子手上的红酒没有打开,人却已经有些飘忽,兴奋从脚趾间窜到脊梁骨,然后是大脑皮层,他觉得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强自摁住,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快了,快了呀。脚步从楼梯上下来都不是很稳,神情恍惚,理智飘荡悬浮,像灵魂出窍。他把手搭在林本川的肩上才能站稳,这体验可不怎么好。
生日宴开的很顺利,大家都很开心,于是都喝高了。一屋子的人,横躺在地上,像显微镜下的病毒,歪歪扭扭,哪里还有刚进门时候的衣冠楚楚。红酒里加了些料,林季子站在沙发上看这一室的狼藉,这场杰作,终于要画上最后的一幕,浓墨重彩,董事长会不会很开心?多么盛大的生日宴会。他几乎笑出声来,如果有镜头,他就是最好的神经病。左右摇晃着拎起每个人,排开在沙发上,每个人都背靠着沙发,像木偶娃娃,东倒西歪。林本川被他揽在怀里,一只没有生气的娃娃,温热的体温从怀里散开,钢琴曲,就像是镇魂调,一屋子的妖魔鬼祟,他是驱魔人。夜色从窗外透进来,好多次的夜晚,他扫下窗帘,林本川送上她的晚安吻,今日,真的要道别了。
电话那头的人接起电话,“爸爸”林季子调整好摄像头,董事长坐在床上,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圣诞节过的开心吗?”林本川靠在林季子身上,低垂着头,像睡着了。董事长对自己的孩子,有本能的爱护,是的,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命本身的东西,没有杂质,伴随着自己的心跳,每一次,都惊心动魄。所以就在当下,他紧张的问,“小川怎么了?”他的头向前探了一下,仿佛可以透过手机的外壳探进这个世界,哦,遗憾的是,不能。林季子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方才的一幕刺激,还是本性如此,他从手机的小框里,看见自己的嘴角,上扬,弧度很好,为什么魔鬼总是在微笑,天使总是郁郁寡欢?“爸爸,小川说她很累,想睡一会儿。”他漫不经心低头看了一眼,是呢,这一睡,不知道几时可以醒来,或许不醒来。“我妈呢?”李清河对林季子的母亲很上心,但是并不是完全的上心,所以此刻,他只能敷衍的回答,“在家里。”董事长,一个拥有很多钱的人,是不会害怕夜的孤寂,也不害怕会糟践了什么,对董事长来说,反正都是浪费,也许人心啊,真情啊,什么的,都是一次性的,浪费了还有下一个,值当吗?他言笑晏晏,手上黏糊糊的,他就着林本川的衬衣搓了搓,还是沾了他一手,他说话的间隙抬了一下手,蹭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一瞬间,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董事长惊愕的弹跳起来,“你手怎么了?”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的,像红色的颜料,他忽然大笑起来,“被发现了了啊。”董事长以为林季子割破了手,即到林季子抱着林本川,将镜头转了一圈,环顾了一周,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并不比林本川清醒,四个人像是照片一样,一样的神态,一样的动作,只是衣着不同而已,林本川只穿着一件衬衫,白色的,红色在上面异常的显眼。“你在哪儿?在哪儿?”董事长在那头慌乱的叫人,“说话,在哪儿!”林季子听见对面的呼叫,对于他来说,世界,都已经成了观众,如果一开始电影没有拉开序幕,他的父亲没有死去,或许,他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有正常的感情,正常的喜怒哀乐,正常的生活,当然这些都是如果,如果,如果可以他也想做一个正常人啊,是想啊。他叹息了一声,坐下来,钢琴曲,几岁就会了?他学的比林本川快,这位大小姐,除却了对自己的依赖格外令自己满意外,就是她这令人着急的智商,令人非常满意。其实也算不上笨,只是有些傻,人说谈恋爱的人智商只有三岁,她大概从未长大到四岁过。那头还在嘟嘟的传输信号,一句一句问在哪里,在哪里,他突然烦躁,掌心一压,重音从琴上震开,“都安静。”手机被甩出去,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没有人再回应他的暴怒,于是一切都安静了。他回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个可悲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是给自己的儿子唱了一首生日歌,凄凄惨惨的,连自己儿子长大了是好人坏人都不知道,好歹,可以活到他成家立业不是,现下,成家立业对于他而言还有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虚虚晃晃的整个人像是在音符上飘荡,林本川跟着他晃,“我就只有你了。”他右手揽着林本川的头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爱一个人会怎么样,其实林本川不必最终这样的结局,他知道,她可以安安静静度过自己的一生,挺好,没有喧嚣,没有丑陋。可是呢,林季子觉得,生命少了点什么,这个世界上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自己的,古代人讲究陪葬什么的,残忍,但是总是有一种牵挂,他想过,报仇应该报复到该有的人身上,可是那个人还没有尝过世间孤身一人的滋味,哪哪都是一个人,没有爱,感觉不到爱,于是他狠了狠心,带一件东西走吧,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林本川其实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吧?这就是神经病的逻辑,超乎了所有的人的意志,没有办法去判断和甄别,什么是自己,什么是别人,凡是看上的,都是自己的。所以他一面嘲笑林本川的痴呆笨傻,一边忙着将他归为自己的所有物,预备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一幕他预想了很久,活的够长了,长到令人觉得烦闷、无聊,他需要些许的刺激。游泳池很大,水很清澈,他还记得林本川怕水,他有时候不大明白,恐惧是什么东西,有凯特凶吗?那时候,她第一次学游泳,瑟瑟发抖,要安慰很久才能游上半段,两三米都不到,起来又瑟瑟发抖,他只觉得好笑,其实有点东西会去怕也挺好的,至少不像他一样,无知无畏,于是无感,他立在水池边上想,如果有来生,做一个正常人,一定要做一个正常人,即使是遇到同样的事情,也做一个正常人吧,那该是最幸福的事情。他站在游泳池边上拍了拍林本川的脸,“这次不会怕了。对不对?”游泳池溅起很大的水花,然后慢慢消融,然后平静,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只名叫凯特的猫从半开的落地窗里钻出来,喵喵的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