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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庆阳历四十二年,帝崩,举国同悲。众臣受遗诏,立太子为新帝,改年号庆安。

      又一年,太子二八,方成年。

      同年九月,北狄叛乱,摄政王领命挂帅北征,仅耗三月便平定叛乱,班师回朝。

      整个天雍朝都在看着新帝,看他是和身为他小叔锦安王的摄政王和睦相处共商国是,还是容不下这个治国的良才,抱着赶尽杀绝的心思。

      只不过出乎绝大部分人预料的是,在新帝有什么动作之前,锦安王先行提出了辞官,后被新帝强烈挽留,最终没能辞成,领了一个看管案子卷宗的官职,留在国都繁玥做了个闲散王爷。

      不过这些事其实和慕长风没什么关系,他作为新帝还是太子时他的太师,只要牵扯不到谋逆的事就基本上动不了他。何况那个对着他就像个奶狗子的新帝,就算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也不可能做出危害他的事。

      再者说——

      慕长风放下手里执的笔,疲累的揉了揉酸疼的额角。再者说如果真的看不惯他,那根本不可能把繁玥府府尹的位置给他。

      或者换句话说,新帝封原太子太师慕长风为丞相,遂又赠官太师一职。

      说白了,这个狼崽满地打滚撒泼的想压榨尽他这个可怜的穷太师的所有能力……想着这种大不敬的话,慕长风突然勾起了唇角。

      也不知道这个流氓性子是根谁学的。

      一旁侍候研墨的小侍女悄悄地红了脸,规矩恭敬的低着头,眼睛却不由自主一下一下的看向慕长风。

      二十有八的慕长风,至今仍未娶妻,甚至连个通房也没有,也从未去过秦楼楚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虽然年龄已经很大了,但凭着那轻易就能引起人好感的柔和长相和周身温润清雅的气质,旁的人一看就是哪个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

      或许曾经的慕长风有着那个能作为后盾的家族,但是先帝随意寻了个由头就让整个慕家迁到了岭西那片沙漠里去,只余下了时年刚刚弱冠,被任命为太子“三少”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太子少师慕长风一人。

      虽说作为慕家庶子也算是有无限风光可享,然而慕长风对那个只看中嫡系,为了让嫡系出头甚至打压庶子庶女的家族并没有什么感情,爱恨都没有。

      这点在他生母去世后表现尤甚。

      慕长风把放下的笔又拿了起来,翻出了一个新的卷宗看了起来。

      但还没看上多久,就被新帝叫到了皇宫里。

      “太师啊~”新帝丝毫没形象的瘫在书桌边,把自己结结实实的塞进身后年轻侍卫的怀里,引得慕长风下意识的想提上几句。

      不过既然两人相处了有八年之久,那自然不光是慕长风熟悉新帝,新帝自然也熟悉慕长风的作为,他刚张开嘴新帝就一个哈欠阻住了他要说的话。

      慕长风无奈的勾唇笑了笑,和他身后的侍卫对视了一眼,看在他最近都老老实实上朝,处理事务也还算得当的份上,就随他去了。

      他又行了一臣子礼:“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新帝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在侍卫身上转了半个脑袋:“还有个人没来呢,先等等他吧。”

      过了好一会,一小太监在门外细声细气的通报:“陛下,锦安王殿下到。”

      懒洋洋的新帝又拖长了调子说:“进——”

      外面应下了,随后门被推开,一锦衣高冠,模样俊美英挺,面上有青短胡渣的男人健步走了进来。

      虽然慕长风对习武简直是一窍不通,但他还是能观察出一些毫末,来人走路稳健如风,行走间手掌隐隐露出厚茧,虽然为了面圣把武器留在了外面,但单凭着他手上茧子的分布状况,慕长风大概推断出这人多半是擅使刀。而那张俊美的脸如果一定要说道一番的话,那只能说是副能止小儿夜啼的英武模样,鹰隼一样的眼瞳仿佛能刺穿任何东西,和着他身上的武将杀过人的气场更有些让人胆颤。

      但要论胆子大,这个一眼看过去就是书生模样的慕长风还真没输过什么人。

      他友好的冲这个每次都恰巧错过,而导致今日才得以见得全貌的锦安王笑了笑,接着又转过头去看向没骨头一样的新帝,眼底带上了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宠溺:“陛下,可有何要事?”

      新帝叹了口极长的气,及其失礼的耸了耸肩,示意慕长风去把门口的人支远一点。

      慕长风领命去了,而这时候,新帝懒懒的掀了掀眼皮,乖巧的叫了声“皇叔”,等着慕长风回来了,他才开口,用着轻的似乎有些过分的声音说:“这天底下,朕唯能全心信任你们三人,接下来的事牵扯到前朝秘辛,朕命你们三人接下来听到的事不可外传半字,若朕听到什么风声,你们的命就都不用留了。”

      在场四个人里,只有慕长风是真的一点武功也不会,一点内力也没有,因此这么轻的声音对他来说听着有些吃力,不过也不妨碍他理解新帝的意思。

      见他们三个都领了命,新帝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轻飘飘的扔下了一个炸弹:“朕其实并非先皇血脉。”

      冷着脸的侍卫好像没听到一样,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锦安王身上气势飙升,好像下一秒就能冲上去徒手捏断新帝的脖子,但可能是出于顾虑,他面上看起来一丝异样都没有。

      气氛压抑的过分,慕长风看了看两边,面前抛出了这个炸弹的新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留慕长风一人在那左右为难。毕竟新帝是他照看了八年的孩子,总归感情还是深厚一些,何况于情于理都该先听新帝把话说完再做决断。

      于是他硬顶着那股杀意浓烈的气场走到锦安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笑得还是他常展示在人前的模样,就和根本感觉不到那种寒意透骨的杀气一样:“殿下稍安勿躁,陛下所言未完,既已出此言,不如暂且听听所为何事再做定夺,也好过不明不白结了仇怨。”

      锦安王气息一滞,有些惊异的看向眼前怎么看怎么柔弱的书生太师,但随后就收回了目光,连带着周身那股骇人的气场也收了起来,这是表示愿意谈一谈了。

      他又看了一眼明明什么武功都不会,却准确发现了当时他的死角的年轻太师,得到了他含着如柔波一般温和笑意的眼神,像是在赞许他的理智,又像是在感谢他的仁慈。

      这个只在沙场上征战时脑子好用的王爷那被军务塞满的头脑中,突然蹦出了一句年幼时夫子明令只要记住就好,不需要深解其意的诗——

      陌上佳人如玉清,绝世公子再无双。

      这个只闻过他精才绝艳名声的太师,倒真是个奇人。

      新帝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又叹了口气,往旁边转了转头,一旁的侍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手,力度适中的按揉着新帝最近想了太多事的脑袋。

      也许是太过舒服,新帝也没顾上锦安王和慕长风还在旁边,又往快站到他身边的侍卫怀里窝了窝,还像个被伺候得宜了的小奶狗一样哼哼了几声,最后还是侍卫手听停了停才使得新帝懒洋洋的再次开口。

      “朕是被不知何人寻来的替罪羔羊,却没曾想最终是朕这个假太子活到了最后,还得以继承大统。”新帝平静的和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一样:“父皇留朕的命只不过是为了替他亲子占位而已,待到时机成熟就会把他悄无声息的接回来,朕也没存在的必要了。但唯独没人想到,十年前他们突然失去了真太子的踪迹,实在无法才命朕继续占着位置。”

      新帝突然抬眼看向满脸都是心疼的慕长风和明显被这个消息砸的回不了神的锦安王。

      慕长风自是心疼不知自幼就不知生活在什么水深火热中的新帝,说他凉薄也好,现实也好,那个真太子又不是和他朝夕相处了八年的奶狼崽儿。

      想到这里,他突然脸色一肃,恭恭敬敬的冲着新帝身边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冷脸侍卫行了一礼——

      新帝在宫中这些年,如果没有他的照拂,怕是早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在场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侍卫立即反应过来垂下眼侧身想避开这一礼,但是被整张脸都精神起来,尤其是双眼亮的像是坠了星子的新帝给死死的按住了手。

      新帝的声音又软又清亮,一点也不像方才懒得恨不得闭上眼睛的模样,甚至连腰背都挺了直,俨然一副被夸奖的少年状:“谢太师。”

      这时的他,不是作为天雍朝史上最年轻的帝王,而是作为学生在感谢他君子端方的夫子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的尊重和肯定。

      锦安王看着如此轻易就安抚住从一开始就隐隐有些烦躁的皇帝的慕长风,心下感叹了一句这人当真是个君子,接着又紧跟着开口将话题转回来:“不知陛下告知臣等此事所为为何?”

      新帝又窝回了侍卫怀里:“十年前让我国损失惨重的那一战还记得吗。”

      “西塞之战?”锦安王回。

      “父皇就是那时候在虹镇失去真太子踪迹的。”新帝点了点头。

      慕长风微微皱了眉,如今突然提起这件事,倒是让他想起,那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西塞之战,皇后薨逝,丞相叛国,官银被盗,前太子援粮不及失了圣心,再加上如今的太子之事……似乎背后没人操控都说不过去,而这一切却似乎都是为了确保你上位。”

      新帝又点了点头:“果然太师也有如此感觉,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是不想让真太子上位。”

      “西塞之战时,就因援粮不及,我天雍损失了将近二十万精兵,休整了好些年,”锦安王脸色并不好看,这一战他当时接了护卫皇城的任务没能前去,不然他说不定也会折损在那群冲在前线的精英兵将里,“如果只是为了让你上位而做出这些,那幕后之人不说心如蛇蝎也多半没甚感情,自私的紧。”

      “只除了一件事,”慕长风安抚的拍了拍明显低沉下去的王爷的胳膊,“就是当时为了守住民心而运往西塞的那两批银子,一批太子的,一批丞相的。”

      他走到了旁边的地图边上看了看:“这一路除了西边关隘流沙城和当时的战场中间有一片沙漠之外并无危险的地方,然而前太子那批官银在经过沙漠时就彻底失去联系没了踪影,丞相的安全抵达。”

      “这有什么不对?”锦安王走过来站在了他旁边看着那张地图,“先皇不就是因此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吗?”

      “可那更多的是因为粮草未至,那批银子少没少根本没什么区别,就算银子到了先皇也会因粮草一事而废了他的。”慕长风下意识的抬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唇。

      “啊,对——”新帝也不介意这二人在他面前的肆意,毕竟一个是他太师,一个是他还是太子时的太傅,而如果要说的话,他的太保也正在身后站着,“所以朕要拜托你们一件事。慕长风,荆致翎接旨。”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听旨。

      新帝站起来拿起一把剑:“朕闻虹镇出一奇案,说是满月之夜总能瞧见天狗食月的奇景,现下人心惶惶,朕命你二人去彻查此事,如有人装神弄鬼,可不必再报予朕,可当即斩杀。”

      说完,将剑给了锦安王荆致翎——这就是那把连县令都可任意斩杀的剑了。

      “朕只能信任你们了。”新帝说。

      什么天狗食月,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为了让他们去查真太子究竟遇到了什么,所谓斩杀装神弄鬼的人,也是说可以把阻碍他们查此事的人随意找个由头清除掉。

      真的够狠。慕长风心里想着,但也够软,居然没想着要除掉曾经的那个真太子。

      其实如果说起道理,他身为丞相,是不太应该离开那么远,但是看着自己看大的奶狼用那种有着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落寞的眼睛看着他,他的心几乎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连一句劝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臣领旨。”慕长风听到自己这么说。

      一边的锦安王转头看了他一会,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为这个他本不该关心的人杀人,要向这个根本不是他们荆家血脉的皇帝效忠,他伏地行了个大礼,才起身接过新帝手里的剑,沉声道:“臣,领旨。”

      新帝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们一会,接着突然笑了出来,就和还是个孩子一样的笑。

      慕长风心里一颤,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他身后的侍卫——他们两人这一走,这朝堂之上就再也没有能文能护着他的丞相和武能保着他的将军了。再确定究竟有多少老臣知道真假太子一事之前,这位年轻皇帝全部的姓名都落在了这个侍卫身上。

      侍卫回看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眼睛沉沉的,冷冷的,就像两颗毫无机制的珠子,但又透着一股认真的意味。

      得了回应的慕长风才终于稍稍放心,他又转头看向了身边这个高大帅气的王爷,轻声说:“殿下,长风不会武,就把命,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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