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睡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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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已经不是太记得。
只是记忆中那年的夏天非常炎热，蝉鸣不绝。而在寂静而庄严的神学院里，所有人依旧穿的一丝不苟，他们是神的侍者，不允许自己在神的面前露出不恭的神态。葵依旧记得，那年神学院里的空调似乎坏了，一直坏着，总也没人来修好。就是这么炎热的天气，他和紫祥因为抄作业的事被主教抓到，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罚站。
在此之前，葵和紫祥并不熟识，他只是好几次借过他的作业。没想到这次运气竟然这么背，让那个面皮都不带动一下的主教大人抓到。想到主教的那句：连断句和空行都一样，葵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都怪这热死人的天，总叫人静不下心来写作业。
紫祥站在葵旁边一语不发，似乎对被罚这件事并不在意。对于葵愧疚的道歉，他也只是一笑置之。可这样的紫祥却给葵一种安全感，像是说什么也没关系，做什么不要紧，因为在他那里这些都没有意义。鬼使神差地，葵提起了关于破戒的话题，他把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轻而易举地告诉了紫祥。即使到后来，葵也为当时自己的坦白和鲁莽而捏一把汗，因为他所说的一切，在这所戒律甚严的神学院，就意味着犯罪，并且是可以被送上审判台的重罪。
你想破戒么？葵就这么脱口而出。
有时候，他继续说，我真的想破一次戒看看。不是为了犯罪，只是纯粹地想破戒而已。
有时候，那种清规戒律就是这样，不可亵渎的面目仿佛具有无限的吸引力，总在诱惑着他们去挑战。
令葵欣慰的是，紫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听他这么说以后，给予的也只有一瞥而已。没有被视作异类让葵觉得很安慰。事实上，紫祥依旧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打定主意做个聆听者。
葵觉得被太阳晒的几乎要融化，却仍在跟紫祥叙述着梦境中出现的场景，一点一滴地，静静地叙述着，在焦灼炙烤着大地的温度里，他觉得连这种想要打破什么的愿望也一并焦灼起来，烤得他整个人昏沉而恍惚。
而当他不经意地看向紫祥的时候，却发现他虽然也是一样汗流浃背，可依然有一种淡然而安定的味道，他只是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可葵就是知道，他在听，如果真要问他为什么知道。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就是知道。那时候，他的心里满满的都是这种看似荒诞的直觉。
因为这一次的同甘共苦，意外地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本来不过碰面打个招呼的对方，一下成了秘密的分享者，葵开始日日不离紫祥左右，而紫祥对于忽然多出来的这个“朋友”也没有什么表示。
气温仍然居高不下，空调也没人来修。炙热的气氛在整个神学院蔓延着。每年到了夏天的时候，尽管气候恶劣，学生们总是特别用心，因为对进入大神堂的学生的选拔就要开始了。这种选拔不仅要求成绩优秀，作为神学院，对于申请者的操行品格的考核也异常严格。
主教大人对这件事也是非常重视，三番几次地强调了要大家对自己行为的进行约束。操行，品德，成绩，在这里除了这些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葵知道，紫祥是今年候选人的热门人选，大家纷纷猜测，这次进入大神堂的肯定会是他。
和紫祥走在学院外廊的时候，葵突然说，我申请了大神堂的考核。其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跟紫祥这么说，或许是在表明，我们是竞争对手了，或许只是想看看他听了以后的反应。
所以他在说完后紧盯着紫祥，他却仍然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了。葵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问自己，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为什么还是想要说呢。
奇怪的固执。
与此同时，葵发现，伴随着紫祥的离开，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渐渐飘远，刚才一直在想着神试的事没有注意到，直到这股味道从浓郁到弥留再到濒临消散，他才开始有所察觉。
紫祥，你用了香水？
是啊，好闻么。
葵觉得很好闻，很适合他，说出口的却是，这是什么怪味道呀！
紫祥停下来微笑着说，它的名字叫C’était.
那是什么意思？
紫祥微笑着，却是不回答。
葵不死心地跟在他后面追问，隐约的香水味混杂着葵吵嚷的声音，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长久地回荡在神学院习惯了清冷而寂寞的长廊里。
每天每天都一晃而过，而这个夏天实在太过漫长，漫长的像是没有尽头。而葵似乎每天每天都在忍受着一种煎熬，跟紫祥在一起的时候尤其如此，葵开始有意无意地看紫祥，他沉思的样子，他闭着眼睛假寐的样子，他十年如一日淡然的样子。而他的视线最终总是停留在紫祥并不饱满的红唇上。这种时候，葵总会摇头然后拍打自己的脸，有种刻意被忽略的情感，破茧欲出。
葵总喜欢去紫祥的房间，因为窗口正对着一株白色的曼陀罗，在漆黑的夏夜里显出它圣洁的莹白。葵只知道在通向地狱的道路上，开满着红色的曼陀罗，妖艳绝美，象征着死亡。他却不知道，白色的曼陀罗代表着什么。
也许是救赎吧。
因为在终于克制不住地吻了紫祥后，他惊异地发现，看到了这株曼陀罗，他狂躁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他突然发觉，紫祥跟这株曼陀罗很像，给人以沉稳安定的力量。
这时候的葵，完全忘记了除紫祥以外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温柔而虔诚地一寸寸亲吻着紫祥。而紫祥，似乎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便让葵为所欲为。那种名叫C’était的香水味弥漫在他们周围。葵甚至觉得像是被蛊惑，除了爱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是的，爱他。
在这静谧的仲夏之夜，只有那株曼陀罗见证着他们的一切，他们的相拥相吻，大概，还有相爱。
自从这夜以后，葵总喜欢和紫祥腻在一起，在夜晚的时候翻窗进紫祥的房间，清晨的时候再翻出来，踏着刚升起的霞光回到自己的寝室。有几回，差点被巡逻的教士们发现，可这一点也不能打扰葵的热情，他依旧奔波于两室之间，乐此不疲。也许这是他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葵想，不是因为终于破戒的兴奋，也决不是耽于情欲，葵清楚地知道，他快乐的是，那个人是紫祥。他觉得爱就快漫溢，每次一想到紫祥，左边的胸口就自然灼热起来，除了他谁也没办法安抚。
其他人似乎也觉察到了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开始有些闲言碎语，但葵丝毫不在意，甚至在好朋友说最近他身上总有股味道时，他煞有介事地闻了闻，然后说这是一种香水，叫做C’était。
这天，主教宣布了候选人的名单，葵和紫祥都赫然在列，主教把他们叫过去谈话，本以为是一如既往的说教和训斥，主教却似乎意有所指地说了关于破戒和受刑的问题。当天回去，葵就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被十字架束缚着，面前横着两支教士的刑杖，主教庄严而肃穆的脸没有一丝表情，冰冷地宣布他被判死刑。
葵一下惊醒了，睁开眼便看到那株白色的曼陀罗，虽然并不明显，课葵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它正在逐渐枯萎。他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执拗地向紫祥索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排遣心中悲剧般的宿命感。他觉得自己就快窒息而死了，可看着紫祥，他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地笑着。。。
每当这时候，葵总会开始想，紫祥，紫祥，你是真的喜欢我么？你是真的爱我么？
我喘不过气来，请你救救我。
他们的事还是被人知道了，就是葵魂不守舍的那天，他在爬出紫祥的房间时被另一个同学看到了。他也是进入大神堂的候选人之一，景。
大概是神经绷的太紧，迫切地想找个人倾诉，所以当景来试探他的时候，葵毫不掩饰地承认了。白色的曼陀罗已不能再给他救赎，他觉得自己时时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需要一个出口让他逃离，景当然不是什么安全出口，可葵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不想让自己背负着十字架去给紫祥沉重的爱。
葵絮絮叨叨地说着，也不在乎景是否真的认真再听，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舒缓他的彷徨，平服他日益兹长的不安。
他说，
我不知道激情的彼岸是什么。
而这样激情的感觉中，究竟掩藏着多少爱情。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留存下来的真实会是什么？
他说，
我爱他，爱到一想到，就觉得左胸热的发烫。
这大概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不过这也没关系，在开始之前，我就有觉悟了，他的个性啊，就是这样。
葵以无比温柔的表情，说这也没关系。说到这就是他的个性，甚至还拖长了一些尾音，像是仅仅说到他，就已经无比幸福了一样。
就在葵跟景坦白的第三天，大主教带着几个教士冲进了紫祥的房间。那个时候，他们正躺在床上接吻。
是的，他们早就听到了教士们的脚步声，还有刑杖落地的，哒，哒，哒的声响，在无人的走廊里，由远及近。可奇怪的是，葵和紫祥，他们谁也没有放开对方，反而相拥得更紧，就像是末日一样。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审判之殿。真的如同葵的梦境中一样，他们被绑着，主教大人面孔冰冷地坐在沉重的宝座上，问他们是否承认罪行。
其实，相爱有什么罪呢，两个人相爱到底有什么让人无法容忍的？就因为他们都是神学院的学生？就因为法典需要以相爱的两个人证明它的权威与绝对？
尽管心里嘲讽着，葵还是干脆地承认了他爱紫祥的事实。
是他一厢情愿地要求。
是他不顾他的抵抗而强行占有。
刑罚当然是属于他的。
可当主教大人问紫祥事实是否如此时，紫祥也干脆而断然地回答道：
不是。
紫祥说是他诱惑的葵，紫祥说是他用尽心思扰乱葵的意志让葵不自觉地回应他，他更说开始的抵抗也是一种诱惑的方法。
他说，请让我接受刑罚。
葵急了，大声辩驳着，拼命地说着自己才是诱惑者，才是该受刑罚的那个。
然而，就像夏娃一定会吃下智慧之果一样，这不是因为诱惑，而是因为宿命。他们会相爱，原本就是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最后，紫祥在神的面前，在主教面前，在所有神学院的学生面前第一次主动吻了葵。
他在被拖走前，第一次说了，葵，我喜欢你。他用最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的表情，说着这一生最温柔的话。
就在这一刻，主教宣判，由紫祥接受刑罚。
葵不可抑制地热泪盈眶，拼命阻止着，只知道扯着紫祥的衣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在内心不停狂喊，不要带走他，不要带走他。
正在纠缠的时候，主教大人却说，现在已经不实行旧约里的刑罚了，他看着葵和紫祥，空洞的眼神仿佛穿越了一切，他一字一句缓慢却清晰地说道，现在的刑罚，在梦里执行，即接上作梦的程式，不管梦里多痛苦，也不会对实体有任何伤害，刑罚过后，便看做已被诸神原谅，即使你们再在一起，也不会被降罪。但，在受刑者的梦里，会出现断崖，如果从崖上坠落，那受刑者就再也无法醒来了。虽然□□仍然活着，但永远长眠，即精神已死之意。
只要不跌落山崖。
那一刻，葵认为自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看着紫祥被接上程式，看着他渐渐闭上眼睛，那双总是温润而清澈的眼，是他最爱的地方。等紫祥完全沉浸在睡眠中后，葵复又目不转睛地盯着脑电波。
葵不知道什么时候，主教大人站在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安静沉睡着如同睡美人的紫祥。
突然，他开口道，
知道他在做什么梦么？
葵不想回答他，而他也似乎并不是等一个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现在正在寸草不生的荒野上，即使快喘不过气来，依然一路狂奔着……因为在他的后面有无数的野狗正在追赶他。地面非常崎岖难行，但在他的前方——有一处断崖。
正在他觉得无路可逃时，在山崖的前方，出现了恋人的身影，正在呼唤着他！
葵的脑袋里，渐渐出现一副画面，紫祥精疲力尽地倒在山崖边缘，看着面前出现的自己，那个“自己”正伸出双手，等待着他，迎接着他。
主教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说受刑者在举棋不定的同时，四肢和肩膀会被野狗紧咬着不放。
葵脑中的画面更加清晰，他看到“自己”嘶声喊道，紫祥，快过来！快过来！不然会被咬死的！
紫祥摇着头，全身已经被咬的血肉模糊。呢喃着，怎么能过去。。。
那个自己还在那喊，快过来紫祥！我会接住你的！
不。。。不。。。葵痛苦地抱着头，别相信他！别相信他！千万别跳啊紫祥！
可是那个自己，他紧张的摸样如此真实，连自己都分不出来，他在离紫祥不远的山崖下，敞开着双臂，迎接紫祥甩脱痛苦的撕咬和挣扎。
我会接着你的！紫祥！
葵看不到结局，他在那一刻清醒过来，面对的依然是冷漠的主教，他不知道紫祥最后会如何选择。
真是太卑鄙了。
卑鄙么？也许吧。可是这不是也很有趣么，看看你的恋人他是会相信你，还是会坚守着不能跳下崖的准则。
你怎么会知道他在作什么梦？
……因为我的学生时代，受过同样的刑罚。主教看了眼葵，继续说道，那时候的我，不相信我的恋人，一直觉得他会在重要的时刻背叛我，所以在他呼唤我的时候，我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跳下悬崖到他的怀里去……也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能拥有主教的位置。
那您的恋人呢？
主教有些自嘲地笑了，说，无法相信的恋人只能形同陌路。而沉溺在茹薄冰般易碎恋情里的我，早已在当时，就被那群野狗咬死了。
他看着葵的面容突然转为厌恶，所以我厌恶那些以爱之名在我面前宣誓的人，我要让他们自己看清楚，爱，究竟是多么脆弱的东西。
在这瞬间，葵看着主教，眼里似乎有着怜悯，失去了恋人如行尸般的一生，即使作为主教拥有无上的权利与荣耀，依旧是可怜的。因为紫祥从来就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人，更不会因为自己呼唤他，就飞奔过来
似乎是受不了他眼中的怜悯，主教嘲讽着说，不想知道是谁告密的么？你们不是好朋友么？
景。。。
我承诺了他可以进大神堂。然后你知道那孩子跟我说了什么？
他嗤笑了声，似乎颇为不屑，他问我，为什么像他这样的告密者反而能进入大神堂。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如此卑鄙，才应该待在大神堂，忍受孤独，寂寞，接受直至死亡才会结束的刑罚。
葵彻底无言以对，他觉得一切都似乎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所能负荷的极限。就在这时，连接紫祥的脑电波仪上的线条忽然变成了一条直线，随之而来的，是那他不可置信的“嘀——”声，这声音扭曲成曲线炸响在他的脑海里，他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而主教在一边，当即宣判，行刑完毕，两人都予以释放。在离去之前，主教又恢复了他冰冷的面孔，看着葵说，你们两人，都有个好伴侣。
可究竟是活着却形同陌路的两人比较幸福，还是在沉睡中永远相爱比较幸福呢？我不懂啊。
这，真是残酷的刑罚。
可是看着那两个人，终究还是有些羡慕的吧。
葵终于在这刻反应过来，扑到紫祥身边用力地吻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不，甚至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热烈，只是，从前会温柔地拥抱他的人现在已经无知无觉了。
呐，紫祥，如果我哭的话，你会愿意醒过来吗？
为什么我会认为你也许不爱我，也许不喜欢我？
呐，紫祥，在你的梦境中，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大概依然高耸着，只是已没有你，也没有了我，直到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比起巍峨的断崖，我更能让你依靠和相信。只是明白了这点，也已让我无比幸福了。
我跟你紧紧相拥的梦境，依然会在真实的世界里继续下去，只要我用指尖碰触你一下，你一定也会一如往常，用你那双清澈坦率的眼睛深深凝视着我。
C’était，C’était，命中注定。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这就是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睡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