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知不陶然》贺梅雨

2、冤家 九嫣得知安

　　回到家后，九嫣满心不悦。他孟陶然不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么，凭什么那么趾高气昂地看人？难道就因盛门败落了，就要受这等气？
　　“他又黑又高，活脱脱一根大黑柱子立在我面前！哼！”九嫣心里想着，嘴上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惹得其父忙问：“谁是大黑柱子？”
　　九嫣意识到祸从口出，连忙否认：“没什么，我是说咱家的柱子太黑了，可以擦擦了。”说完便匆匆逃回闺房，剩下盛父一人嘟囔：“这孩子今天怎么了？许是被咱家的祸事怔住神了？”
　　闺房内，九嫣呆望着窗棂，脑海中漾起另一张脸。那人生的一双湖泊似深邃的眸子，与之对视时，他的眼里似乎还蓄着薄薄的一层雾气，望进去，深不见底。倘若自己嫁了人，他，还会记着曾经有一个姑娘经常去听他唱的戏么？
　　“不成，我得去见他最后一面。就当，是告别吧。”
　　万华堂门口，九嫣徘徊着。情字未出口，怎可冒冒失失地来找人？他，不过是她心底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话都不曾讲过，又谈何告别？哎，还是走吧。
　　正要往回走，怎奈门口的小厮叫住了她。
　　“你是盛姑娘吧？”那小厮问道。
　　九嫣一头雾水：“我是，请问你是？”
　　“在下是沈公子的小厮。沈公子让我在这儿等您。他说，您一定会来的。他还说，让您旋即去西边的野茶田里寻他。”
　　九嫣听罢不免心下疑惑。她与沈安亭先前从未有过言语，他又是怎么认识她的？正想询问，不料那小厮早已没了人影。
　　罢罢罢，去了再说。
　　到了野茶田，阵阵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东风拂面，绿浪微漪，阳光温煦，委实是个约会的好日子。而他颀长的身影就融在这一片翠绿之中。
　　九嫣慢慢走近他，陌生又熟悉，紧张又期待。
　　“你来啦。”原本眼中带着一丝忧伤的他，在见到她后，眸间竟映起一抹明媚。
　　九嫣被他注视得微红了脸，这还是第一次和他单独会面。
　　“沈，沈公子，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九嫣低头轻语道。
　　那沈安亭见她面露羞怯，连忙又上前几步靠近她，温柔地安慰她：“盛姑娘，你别怕。今日我找你来，只是想确认一个消息。”
　　“什，什么消息？”
　　“你是否要与孟记食斋的少当家成亲？”他说着，又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她几分，温和的语调如同四月的暖风吹在她的耳畔。
　　九嫣一听，立马怔住了。不会吧，消息传得这样快。
　　“坊间已有消息，说你不日将与孟少爷成婚，可是真的？”他的目光渐渐灼烈起来。
　　九嫣有些不知所措，她多想说她也是不得已，可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地咽回去了，只支吾着吐了两字：“是，是的。”她心里也疑惑着，沈安亭为何如此关心她的婚事。
　　他有些失落地默了半晌，随后又坚定起来，郑重地说道：“跟我走吧。”
　　九嫣原本还心存疑惑，正发着呆，怎料被这短短的一句话惊得连忙后退一步。
　　“其实，每次你来听我唱戏，我都知道。”沈安亭忽然红了脸，背对着九嫣喃喃说道，“我站在台上，穿着戏服，第一眼瞥见的，一直都是你。”
　　“你坐在台下，磕着瓜子，吃着果子，永远都在对我笑。戏唱罢，你也总是第一个鼓掌。是你，给了我唱下去的信心。后来，我打听到你是盛门的千金，便一直，默默关注着你。直到前几天，听说盛门出了事，我，我就想帮你。可你却要另嫁他人了。如果你信得过我，让我来帮你吧。这些年我也算攒下一份不错的家业，帮盛门度过危机，还是可以的。”
　　九嫣听到沈安亭的一番心迹后，又惊喜又感动。原来，自己的梦中人也属意于自己，自己的痴情他也看在眼里。可是，这样连累他，她舍不得。
　　“让我来帮你，好吗？等盛门之事了结，我，我带你走吧。”他深情又恳切地注视着她。
　　“不，”，九嫣逃开他的眼睛，“我不能连累你。你是汴京城里的名角，万华堂不能没有你。而我，既已答应嫁到孟府，就不能失信于人。否则，叫我爹爹怎么面对孟伯伯？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说完，九嫣一溜烟跑了，留沈安亭一人停在原地。
　　盛九嫣边跑边哭，明明发现自己的意中人也倾心自己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可为什么到她这儿偏偏就这么心痛呢？
　　孟府门前，华轿落定。一位盛装打扮的年轻小姐慢慢下轿。她朱唇轻启：“去告诉你们少爷，就说，白仕达之女白雅桃求见。”
　　门前的小厮听后撒腿就往府里通报。
　　“少爷，白老爷的千金在门口候着您呢！您赶紧去看看吧。”
　　孟陶然本正在午睡，一听小厮说白家小姐寻上门来了，惊得立马坐起来。
　　“坏了，少爷，就是您在姻缘庙遇到的那位小姐！小的听说，官宦人家的小姐最是难搞。她不会要找您麻烦吧？少爷，您摊上事了！”阿康在边上急得直跳脚。
　　“闭嘴！越是这个时候越得镇定，你懂不懂啊！”孟陶然一边穿鞋一边数落阿康。
　　“走了，阿康。咱们去会会这位白小姐。”
　　孟府的花园内，两人会了面。
　　“说吧，白小姐。您找孟某所谓何事啊。”
　　白雅桃听罢，先是娇滴滴地向陶然欠了欠身子，然后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盯着孟陶然道 “孟公子，自从那日在姻缘庙与你见过面后，我便时常想起你。我觉得，我与你十分有缘。想着，能与你再续前缘。可是方才听家父说，你已经和其他女子定了亲，我心里十分难过。”
　　陶然听罢，立马知悉了白雅桃的来意。心里不禁叫苦连天：最近自己的桃花运怎么这么旺啊，刚来一个盛九嫣，眼下又多了一个白雅桃。要知道，女人这种生物是最难搞的，而他，偏偏要应付两个！
　　“孟公子，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孟陶然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惋惜无奈的表情，道：“真是抱歉啊，白小姐。姻缘庙那次，我便知道你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子，孟某也很欣赏你，怎奈孟某已定婚约，按理，是不能再单独会见除吾妻以外的其他女客的。所以，白小姐请回吧。”
　　那白雅桃正想再说下去，便被孟陶然打断：“对了阿康，父亲是说要我们下午去京城西边的野茶田采集食材吧，那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出发吧！”说罢，孟陶然便拉着阿康飞也似的逃离后花园，离去前不忘回头说：“白小姐请回吧，别让白大人为您担心。在下先行一步了！”
　　花园内，白雅桃拧着细长的眉毛，攥着手绢，心里暗暗发誓：“父亲说过，想要的东西必须自己争取方能得到，孟陶然，我是不会放弃你的。等着瞧吧！”
　　“少爷，依我看那白家小姐算是看上你了，恐怕你以后的日子是不会安生了。”阿康戏谑道。
　　孟陶然本就心有不快，听了阿康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便揪住了阿康的耳朵，骂道：“皮痒了，臭阿康。连我你都敢编排！”
　　阿康疼得直求饶：“少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少爷你看，不远处的那个人好像是少夫人！”阿康边捂着耳朵边指向前方。
　　陶然向前一看，果不其然。渐渐松了手。
　　这个盛九嫣，又在搞哪一出？守株待兔？
　　孟陶然拍了拍阿康的脑袋，喝道：“什么少夫人，她现在还不是！别乱叫！你在这等着，我去会会她。”
　　说罢，孟陶然一溜烟地跑到九嫣面前，伸出一只手臂截住她。
　　“盛家大小姐，你在这荒郊野外做什么？别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我奉劝你注意现在的身份，你现在可不光是盛家大小姐，还是我孟陶然的未婚妻。可别干出什么有损我们孟家颜面之事哦。”陶然颇有兴致地嘲讽道。
　　九嫣本就因沈安亭一事伤心愧疚，不成想孟陶然又整这么一出，气得狠狠地推了陶然一把，吼道：“你给我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孟陶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怒气冲冲道：“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啊！真是自作多情。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的女子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又呆又木的傻丫头！哼！”
　　九嫣也不甘示弱：“我就算出家为尼也好过和你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大黑柱！”
　　陶然一听九嫣给他取的绰号，原本因不屑而微眯的双眼一下子瞪得老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大黑柱！”
　　“你再给我说一遍！”
　　“大黑柱！”
　　“你！傻丫头！”
　　“大黑柱！”
　　“傻丫头！”
　　就这样，在风和日丽的野茶田里，传来阵阵看似不和谐的闹腾声。阳光下，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首，互不相让，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