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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无可奈何 瓢泼大雨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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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冲淡了空气中腥臭难闻的味道,淋湿了身上的棉袄,人也淋焉了。
土屋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几人都走进里屋,只有木一连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不愿进去,闷声不吭地用小手拧着被淋湿的麻花辫。
木一连的脑海再次浮现她激烈地冲翊圣阿兄说话。但到现在为止,木一连仍然相信她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人命乃是世间最宝贵之物,她根本无法漠然无视,忍心看这么多人死去。
《提谓经》中一段经文有云“如有一人在须弥山上以纤缕下之。一人在下持针影之。中有旋岚猛风。吹缕难入针孔。人身难得甚过于是。”
大概意思就是一个人站在须弥山上扔下一条线,另一个人站在须弥山下拿着一根针去引那一条线。其中山中狂风不断,这根线是很难穿过针孔的。想要获得人身的难度和这样的穿针难度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比这样穿针还难。
她本以为跑出去告诉当地人民,就可以让他们顺利躲过这场大灾。每当她要将真相说出口的那一刻,总会出现巧妙的转折让她无法张口说出真相。一次又一次,这诡异的一幕幕。
郁闷非常,木一连的内心闷沉极了。她从未像现在这一刻,感受到什么叫作“力不从心”。
木一连转头向里屋望,目光落到翊圣的身上。翊圣还是坐在土炕上,闭目凝神,一身黑色的长马褂显得他的背影看上去非常清癯。
木一连怔了证,马上连别过头,她选择闭上了眼睛,试图屏蔽外界。但屋里又传来了谈话声,是寇霄然正在向翊圣汇报遇方才遇上的诡异怪事。
她竖耳静听,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了下心情,尽量不带一丝焦虑的成分,心平气和的那种。
“让我来说吧!”
翊圣看到她进来,没说什么。
走进里屋,她低着头,又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为什么我每当要告诉外面的人这里会发生地震,却总被其他事情打断?”
木一连也怀疑是翊圣在背后阻止他们。在翊圣的面前,她用不着虚以为蛇,婉转曲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木一连又开门见山问:“阿兄......你有没有。”
翊圣打断了她的话,眉间有肃然之气:“木儿,这就是因缘。你之前有没有仔细去观察过?”
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从容,云淡风轻。让人听不出有责备的感觉,这让木一连的心情轻松许多。
木一连抬起头,眸子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翊圣看,她用心注视着她。此时,翊圣身上气势内敛,又有种无所不知的压迫感。
翊圣抬头望向窗外,缓缓地说:“当你们想要告诉他们的时候,总能出现意外,很多地方都能感觉出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因缘、劫数和业障,这些都不是你们能阻止就可以阻止得了的。这一点,即使作为神明,也不干预不了。”
说到这,他显得有点疲惫。
这一番话说得很在理,木一连内心也逐渐认同他的观点。许多她不能明白的,那是神的智慧超乎所有。
真正的随“缘”,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畅自然,没有一点儿人为雕琢的痕迹。任何人想阻挡是阻挡不了的。如果硬要逆历史潮流而动,其结果必然是蚍蜉撼树,螳臂挡车,自取灭亡。
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心情同样都是复杂又悲伤的。
女孩们清秀的眉毛紧皱在一起,滚烫的眼泪从她们的眼眶掉落下来。
男孩们两眼也瞅住黑漆漆的梁柱。他们是天选之子,自从他们踏入修真大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为救度苍生为己任,除魔卫道。他们调动浑身灵气去学习、去磨炼。
很快他们就相信,终归有一日他们定能可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然而这不容置疑的相信还是被破坏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命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去对抗,去化解的,想做大神并不容易。
修行历练不是他们想的这么简单。比如“缘”,需要在各种因素去种下。缘分成熟后,才能帮助一起化解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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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窑院中传来粗嗓门的吵闹声,这么大的动静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土窑里冬暖夏凉接地气,到了天冷了他们都不怎么出门,坐在土窑里很暖和。郑春花和婆婆正坐在土窑里一个纳袜底,一个摇棉线。
贺丰南他娘显然对这个媳妇相当满意的。
郑春花不仅长得一副旺夫相,事实上她确实很旺夫。她的手巧得很,看她的一手的好手艺。
关键郑春花胖头大脸,还给他贺家生了一个大胖孙子,有福气!
听到屋外传来的脏话声,郑春花的心突然紧张起来,匆匆下坑。
“娘,我去看看。”
“欸,去吧。”
郑春花出门看到丈夫贺丰南和侄子贺阿勇站在窑院门口,两人都情绪激动,粗嗓门使劲地交流着。
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郑春花看见侄子贺阿勇拿在手中的械具,笑眯眯地骂:“哟,放明火放到亲戚家门口来了。”
贺阿勇嘿笑,撇着口音:“春花姨,我就路上遇到阿南叔,聊几句。没别的事,春花姨你继续里面坐。”
郑春花一直定睛看着贺阿勇手中的械具,贺阿勇向来一根筋,郑春花没想到他这回倒能沉得住气。
郑春花眼底笑意更盛:“没事?那你怎么急成了牛魔王?”
贺阿勇不解:“嫂,什么牛魔王?”
“阿勇怪不得你讨不上老婆,你有事没事急起来,简直就是牛魔王!”
这一激,一肚子的火气就从贺阿勇的嘴里爆出,嚷着:“姨!哎哎哎,他娘的,还不是那帮无赖,干他娘的!”
贺阿勇的脸涨得通红,仰起头就要骂,但他的肩膀被贺丰南一拍。
贺丰南打断了他的话,赶忙解释:“对对对,牛魔王。牛都能干,力气大,可以下地干活!”
贺阿勇心里一慌,知道方才自己差点露馅。
当然贺阿勇气愤也是正常的,他平时都在买卖牲畜的市场干活,此地多与回民交易。宿根溯源,两族的矛盾穿插在历史的各个细节中......
贺阿勇赶紧改口:“对,呵呵!春花嫂说得对,牛能干,能干!”
郑春花问:“没事了?”
贺阿勇说:“没事了。”
郑春花训他道:“屁大点事,我说你一个人打光棍这么久了,没事就去找找媳妇。”
郑春花转身看着丈夫贺丰南,眼神中透着警示,斜着的肩刚好巧妙的把贺阿勇挤到了门外,又避开了贺阿勇的视眼。
贺丰南见状笑嘻嘻地说:“阿勇你姨的话也听着点,都是为了你好啊。”说着,搓搓手又意味深长地拍下贺阿勇的肩膀:“行了,没事就赶紧回家去吧。”
贺阿勇无可奈何,往雪地里闷闷地踢了几脚就回去了。
直到贺阿勇的身影消失在黄白相交的土坡上。“咣当”一声,郑春花重重地把窑院门关上,脸上顿露愠色,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一双手也紧紧握住,语气恼怒:“阿南,你听他胡说什么?!”
贺丰南低声道:“又来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会的!”
郑春花伸出手,对丈夫贺丰南冷声说:“给我!”
贺丰南问:“什么给你?”
郑春花气不过,上前一把硬扯过丈夫贺丰南的手:“你还装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干家伙的械具都拿出来!”
贺丰南不敢拗开老婆的郑春花手,他看着她不说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死倔驴!”郑春花转身去赶牲口入窑圈。
贺丰南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烟斗,搓了几丝烟草,划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憋足了气才把烟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说:“春花,你听我说,这回情况不一样......”
“好好好,感情都是我逼你的。少和我啰嗦这事!”郑春花一边骂他,一边赶牛羊入窑圈。
郑春花的心里憋了很久,眼里含泪光,语气像带着强烈的悲腔:“家里平平安安是最重要的。”
窑圈里羊群的咩咩盖过了郑春花的声音,叫贺丰南听不真切她的声音。
贺丰南仰头看着她宽厚的背影,她还是闷声不吭地替他赶牛羊,在贺丰南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歉意。
郑春花来他们家已经有20个年头了。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因为流亡吃不饱饭,瘦的很。
她喊自己“南哥”,是他爹娘给他找的媳妇,后来他们也相爱就在一起了......
贺丰南上前一步拉住了郑春花的手,淡淡地说:“春花,我不去了。”
郑春花不回他的话,用力拴着羊圈木门发出“砰——”“砰——”,巨大的声响变成愤怒的语言:“我很生气!我很生气!”
贺丰南拉住郑春花,郑春花回头愣了一下。
贺丰南:“你别生气了。”
郑春花马上又瞪着眼睛白了他一眼,贺丰南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
俩人赶完牲口,一前一后地走进了窑屋。
上坡窑房里的几人静静地观察着窑院里俩人的一举一动。
林清音不解:“他们怎么了?”
黎吉凯这时候说:“是这一片地区的异族纷争,可以追溯道几十年前了。”
寇霄然:“哦?”
黎吉凯说:“据说维持了十多年,波及多个地区。最后被朝廷镇压。据说对当时的西北地区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村落及城镇十室九空,死伤千万。一轮残杀掠夺,开启下一轮的报复。最后死的死,逃的逃,田园荒废,村落丘墟......”
“吉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寇霄然问黎吉凯。
黎吉凯说:“我家住在靠更加西北的山上,过去听族里的长辈说过这件事情。”
寇霄然说:“我想郑春花为什么会阻止了。”
黎吉凯冲他点了点头。
“吉凯,你不是汉民吧?”木一连看着黎吉凯一身的异族打扮,她其实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是的,尔玛羌人。”黎吉凯点头。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突然像是有人无缘无故地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又好像脚下安装了陀螺一样,站在地上就旋转起来,转得让人头晕目眩。
“不好!”
“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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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亮出了达摩克利斯长剑,赫然倒悬在人类的头顶。大自然,再一次发出警告!
傍晚落日时分,村民们看到在西边天空有巨大红云中出现耀眼的红光,十分明亮。
红云奇形怪状,有时还伴随着令人有些害怕的“闪电”。闪电有红的、黄的、蓝的、白的、紫的,形状也不一样。又片状、或球状、或像电火花。往往一闪而过,出现的时间都比较短。
村民看着都说这绝对不是晚霞。早在一个月前,固原杨郎镇,连续三四个晚上,当地人都吃惊地看到了天空中出现的一个奇观:有一个人头大小的火球,在西北方向的天空中轰轰烈烈地滚动,连夜幕笼罩下的几十里山岭,也照耀得清清楚楚,如同白昼。
还有海喇都原的李俊堡在一个月前,每天一到下午四五点钟,西北天空都有一只鹰盘大的火球飞过,发出红色的光芒。
迟钝的人们并没有发觉。
羊娃子蹲在家门口吃着烤好的野鸟,他的家人正在赶猪进窑洞窝。他们强行把猪赶进窝3次,3次都逃了。他们不得不用石磨盘堵住窝门,可那头猪竟然咬破木栏从洞窝里疯狂地逃了出来。甚至猪还朝羊娃子妈妈的腿狠咬了一口。
附近有一家就连平时行动困难,已经催肥待宰的笨重的肉猪也冲出圈狂奔。
灾难在一步步逼近人类前,曾用各种各样的信号提醒过人们,尽管是那么不易觉察,那么神秘莫测,甚或是那么荒诞离奇……
但这样反常的现象却没有引起人们的警惕,时逢隆冬,寒风侵肌,天寒地冻,沉沉的夜色笼罩在西北辽阔的天地。大家带着瑞雪兆丰年的喜悦进入夜了...
有个村里今晚上来了戏班子,姣好的唱腔吸引了一村的男女老幼,给他们带来了喜悦。这时候村里每个人盼着天黑,大家毫无不客气得争夺看戏的位置。
有壮小伙挤进人堆里争破头买票进去看戏,还有几个人也抢着买票看戏。卖票的白胡子老汉拿眼往里一扫,告诉他们人够了,再不能进去了。戏班子一看来了这么多人,便越唱越欢,越唱越精彩。
村民们一样为戏子某段精彩的情节推打、哄笑....
固原县绅士白星阶的府第今夜也是名人荟萃,县里有身分的人都被邀请来这里饮酒打牌。
在这个季节,人们只是想起了享受。他们将土窑都挖得深深的,住人、做饭、当库房、当娱乐室。地方宽敞也暖和。
“三牛一摆,把钱拿来!”谁说。
“多大里掀?”有人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小打小闹啊,不多!去吗?”谁又问。
“去去去!”有人回他。
掀牛九,码花花。
这是西北地区广泛流行的一种牌类游戏。当地人吃过晚饭,夜里都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男人们总聚集在一起“掀牛”。有些“深窑”人家每天上摆好几桌,长凳被男人们坐得精光。
正在出牌的一个大汉望了一会儿道:“今个人在卖羊场又遇上了白帽子,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哩。”
“你怕不知道,上面咋们汉们家又要和回民干起来咯!”有人卷起烟抽了一口,笑他。
“咋?”大汉不解。
“械斗呀,明个儿一起看看去?”话里充满了煽动。
就在这时!死神叩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