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有谁不曾青春过（1） 童年 ...
-
陈翔宇约我在上次的地方见面，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抱歉，我来晚了，路上堵车。”他坐下来，开门见山，“你上次托我查的那个邮箱，查到了，注册人是尾号1743的一个号码，但号是黑号，不是上海本地的。”
果然是这样，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音频文件我拿去分析了，跟你想的一样，是剪辑过的。”他接着说，“不过是女声那段，男声部分是完整的。至于还原，得需要些技术手段，这方面我不在行，就帮不上你了。”
“没事没事，不用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就是好奇。”我谢他，“让你一个学刑侦的帮我，是大材小用了。”
“没有没有，你千万别多想，我在单位上就是个闲职，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也算消遣。”
“真的谢谢你，”我握住他的手，“我在上海没什么朋友，你肯帮我，我真的太高兴了。”真挚的语言，泫然欲泣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肢体动作，这表演我再熟悉不过了。楚楚可怜的模样，是男人的春药。
果然，他反握住我的手：“别这么说，那天是我大意了，当时就应该把你送到家的，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
“不怪你，都是我自己逞强······”好了，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了，还有正经事要做。“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等一下也可，你先听我说，”陈翔宇的眼神深情款款，“上次擅自吻你，是我不好，可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能不能······”
我慢慢抽回手，做出为难的样子：“可你是知道的，我有男朋友的，他对我很好·····”
“也可，你还小，没进入社会，不知道社会上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我听徐朵说了，那男的比你大十二岁，还离过一次婚，有钱又有地位，这样的男人，他和你在一起图你什么，你心里也应该清楚啊也可。我也有几个富二代朋友，女人在他们眼里，和一个漂亮酒杯没什么区别，把玩的腻味了，随时可以扔掉换个新的，摔碎了一个，又有千千万万个排着队等着。这大上海，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姑娘，花一点小钱就能得到的东西，谁又会去珍惜呢？”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得眼睛都红了：“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或许他没我说的那么糟糕，但也可，你不能拿自己去试去赌啊，真正的有钱人都是人精，他们怎么会让你捞到半点好处？你听我的，你要真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你跟我说，我给你买。我虽然没那个男人有钱，但买些小姑娘喜欢的包包衣服鞋子的钱还是有的，而且你放心，我是真的喜欢你，想真心对你好······”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么物质的女孩。”我使劲抽回手，靠着椅背冷眼瞧他。
你又知道我些什么呢？我们才认识了多久？你说你是真心的，我就该信么？凭着一句真心、一个喜欢，我就该乖乖跟你走么？在你们男人眼里，我不过就是猎物，追到了，就弃如敝履。真心？呵，诱饵罢了。勾着嘴巴浮出水面喘不上气来垂死挣扎的时候，你们只会在一旁大笑：瞧这鱼，多肥美！多新鲜！
他局促地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单纯，我只是不忍心看你······”
我单纯？也对，在你们眼里我的确单纯，像小白兔一样干净，也像小白兔一样傻。我把眼神放温柔，注视着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是真心喜欢他，对不起，”身体向前倾，回握他的手，“你不会因为我没答应，以后就不理我了吧？你是我在上海认识的第一个男生，人又这么好，我本来是想和你做好朋友的，要是你觉得别扭，那咱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是我不好······”那怎么行，我还有事要他帮忙。
“怎么会？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你有什么难事，尽管开口，只要我帮的上的，一定尽力帮。”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什么时候想通了，就来找我，我身边的位子，永远给你留着。”真傻，我心想。
“陈翔宇，你真好。”我衷心的感谢他。原来这男人，不管哪里的都一样。
*
年关将至，街上行人少了一半。新闻里播报着，今年春运的客运量迎来史上最高峰，为此，铁路局开通了春运专线，保障春节出行。
“不回家，不想你爸妈么？”问这话时，方秋辰正枕着我的大腿数头发玩。
“不想，他们有弟弟就够了，我回不回去，无所谓的。”是啊，他们王家过年团圆，和我一个姓许的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到上海来？只是考研的话，你家那边也可以吧。”
“来投奔你啊。”我想也没想就说，“我去年没考上，家里的意思，不念书的话，就去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可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出来的，也只能到家附近的小学当老师，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做家务，赚了钱还得帮他们养弟弟，我才不要过这种一眼就望到头的人生。然后我就骗我爸，说在上海找了份工作，其实是想边打工边学习，再读几年书，有机会的话，出国，看看更大的世界。”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之前说，要来上海的话，可以找你帮忙，所以我就来投奔你啦。”或许这话，他对许多人说过，只有我当了真。
“蛮好，有理想有抱负，是我认识的许也可。”他伸起手揉我的头发，“长长了，比之前短发要好看，以后不要剪了，嗯？”
我不理会，问他：“你呢？你过年也不回老家么？”
他坐起来，声音突然凄凉：“我结婚那年我爸出车祸死了，零三年我妈也走了，乳腺癌，家里就剩个空房子，也没什么回去不回去的了。”
“你没有兄弟姐妹么？”我问。
“没有，家里就我一个。”
“孤寡老人，我以后得对你好点。”我紧紧抱住他，心上柔软得不像话。原来我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一个无父无母，一个有父有母还不如无父无母。
“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我问。
“好啊。你愿讲，我就愿听。”
“那你得拿你的和我换。”
“那要看你这个故事精不精彩。”
我把脑袋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慢慢地说：“从前，有个小女孩，家里人嫌她是个女孩子，不疼爱她。她的妈妈也因为生了她，而遭家里的白眼。妈妈远嫁到爸爸家，没一个人替她讲话，可她在夫家受的委屈，总得有个发泄处，于是她就打孩子。弟弟是男孩，从小养在身边，打不得，也舍不得打，于是就拿小女孩撒气。这个小女孩也不懂事，从小在姥姥家长大，得惯了姥姥姥爷的宠爱，以为回到自己的亲爸妈身边，也该和弟弟平起平坐。明明是个丫头片子，却事事要和男孩争。弟弟有的，她也想要，一件衣服，一个玩具，哪怕是一只棒棒糖。可她当时尚小，哪里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的道理，不该是你的，你争也得不到。爸爸上班不在家，可妈妈有的是法子治她：轻一点的，打脖子，巴掌结结实实地往上抡，每打完一次，就耳鸣一阵，打得多了，就形成条件反射，一有什么东西从脑袋边上经过，她就缩脖子。最可笑的是，一次姑姑请客吃火锅，从她脖子上方给表姐递筷子，她像只乌龟似的把脑袋缩回来，大家不明就里，妈妈劈头盖脸的打上来，嘴里骂着，看你那个死样子，不吃滚出去，不要在这里倒人胃口。大家都笑起来，说孩子嘛，打打就听话了。
还有一次，她和弟弟吵起来，本来是弟弟淘气，撕了她的作业本。妈妈听着心烦，拿一把扫床扫帚扔过来，她来不及躲，正砸在眉毛边，血“刷”的一下流下来，遮了半边脸，她当时吓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哭出来。血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差一点就去缝针了。
妈妈的管教花样百出，舀饭的黄铜大勺敲过脑袋，筷子打过脸，板凳砸过腿，衣架抽过背，这个衣架是真的厉害，打完后肿成一棱一棱的，洗澡水流上去都热辣辣的疼。只要妈妈想教育她，家里每样东西都是刑具。有一次，妈妈嫌她写字歪歪扭扭，拉起她往厨房里拖，把手摁在砧板上，翻出一把菜刀就要剁。她哭喊着求妈妈，说妈妈你不要剁我的手，剁掉我的手，我拿什么给弟弟洗衣服，拿什么给你炒菜擦地板。可妈妈气疯了，哪里听得进这些话，菜刀直直的落下来。小女孩闭着眼睛想，完了，我没有手了，没有手可怎么办啊，我才十二岁，不能没有手啊。睁开眼睛，手还在，一个指头没少，妈妈用的是刀背。太好了，太好了，她在心里感激着，感激老天没有把她变成残疾人。
打那以后，她真的听话了。过年没有新衣服，她不哭不闹，乖乖拣表姐穿剩的穿；家里买了新奇的玩具，她一个指头都不敢动；在学校受了委屈，她也从不和家里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她不是家人，是仆人。她白天认真读书，指望着靠着这条路，能有一天逃出去这个家。晚上回来，她看着大人们的眼色，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给妈妈洗脚剪指甲，给爸爸端茶倒水。家里来客人，都夸她模样可爱会学习，又懂得孝顺父母。人人都羡慕老王家养了这么一个好女儿，爸妈也颇为自豪：棍棒底下出孝子，孩子啊，就是越打越亲，不像我家王可，惯坏了，淘的呦！说罢，摸摸搂在怀里的弟弟。客人也打圆场，男孩子淘点好，出息，女孩子孝顺，将来留在身边养老，照顾你们百年。
女孩听了这话，如晴天霹雳，她暗下决心，一定要考到省外去，一辈子不回来。她废寝忘食的学啊学，可谁知，家里悄悄替她改了志愿，报了同省的师范学院，等毕业了就找份老师的工作，稳定体面离家近，照顾父母多方便。然后女孩就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个大叔，这个大叔幽默又健谈，最重要的是，这个大叔生活在上海，那是电视上才能看得到的大都市，也是女孩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于是这个二十岁前没出过山西的女孩，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这个大都市。她换掉了手机号码，切断了与家人的联系，开始了新生活。”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的呢？”我声音平静。是啊，有什么可激动的呢，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方秋辰摩挲着我的眉尾，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凹陷，平日里刘海遮下来，刚好瞧不见。他问：“小女孩这里还疼吗？”
“早不疼了。”我嘻嘻一笑。比起长大了受的那些多苦，这点伤算什么呢？“好了，该你了，这次可不准耍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有谁不曾青春过（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