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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盖世英雄 意外 ...

  •   搬进这间小房子已经快一个月了。

      房子是80年代的员工宿舍改建的,狭长的直筒型房间里辟出一小块作浴室,此外就是一张磨得掉漆的旧桌子和挤在墙边的双人床。卫生间在楼里,电用不得许多,插个热水壶也时不时要跳闸。这样的房子,就凭着紧邻学校,离地铁站也不远,一个月竟然能要到2000块!
      这个数字从中介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把眼珠子给瞪脱了。那可是我爸一个月的工资啊。我把手里的1283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一抬头,方秋辰早已替我付了三个月,他说:“这里虽条件不甚好,但好在治安不错,邻里多是学生,也有个照应。”随即又笑:“钱收好了,留着吃饭,有什么需要记得联系我,只要我在上海,一准过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徐汇区,2000块的房子,遍地都是。

      那一个月,我白天去学校蹭自习室,晚上就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便利店的老板是个白而胖的上海阿姨,操着一腔软糯的上海话,心肠也好。见我勤快,也知道我穷,把月结的工资调成日结。我心里感激她,有时帮她多看两小时店,常常一忙到深夜。
      方秋辰说的不错。这里确实很安全。走在凌晨一两点钟的大街上,总能遇到勾肩搭背从网吧里出来的男生,或是亲昵得像是拿502胶粘在一起的小情侣。天色一明,他们就飞回学校,像候鸟回巢。我口袋里揣着诺基亚N81,那是爸爸退下来的旧手机,耳朵里听着陈奕迅的《人来人往》,想象着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有希望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一个周末,徐朵提议放松放松,神秘兮兮地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决定跟她去。
      徐朵是我在自习室认识的,就坐我对面。因为同是二战,格外惺惺相惜。我俩性格投契,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她不愿投身找工作的洪流,家底又殷实,只想着再读两年书,等男朋友稳定了就结婚。人如其名,巴掌大的鹅蛋脸,娇俏的鼻子下一张小嘴,头发烫成栗色的大卷,簇拥在肩头,衬着一张脸更似花朵般娇媚。最让我喜欢的是她的一双大眼,深深的双眼皮,睫毛如初生的鸟羽般细密纤长,一眨就是一个银河。若说亚马逊河边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引起美国德州的一场龙卷风,那徐朵怕是不知扇着了多少个少年心头的龙卷风。姣好的面容,开朗的性子,加上言语间一股上海小囡的爽气,越发让我好奇,究竟是哪路神仙有这般福气,入了这美娇娘的法眼。

      一早打了电话同老板娘告假,简单拾掇拾掇便准备出门,不巧碰倒了立在门后的杀虫剂。杀虫剂是搬来那天方秋辰买的,一同买的还有几袋蟑螂药,知道我怕蟑螂,叮嘱我药一周一换,杀虫剂要常喷,不过得挑没人的时候,回来记得开窗通风。他说得细致,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子温柔,那神情倒像是兄长体贴自己的亲妹子。可这兄长出了门便翻脸不认人,再没联系过我。我也曾打过几个电话,想分享下交了朋友、找到工作的新生活,可那边从没接过。
      也罢,是我失礼在先。非亲非故的乡下丫头,千里投奔,能收留一夜还帮找房子、付房租,任谁看都得赞声“活雷锋”。谁知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还对大恩人存了非分之想。你说,人家可不得躲着么?

      楼下传来按喇叭的声音,我忙收起思绪奔下楼。副驾驶上的徐朵笼罩在暮色里,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她冲我招手,高兴的叫我坐到后座去。我刚坐定,便看见了她高兴的源头——开车的是她男朋友。昏黄的霞光里,他的侧脸格外锋利,颦蹙间总让我觉得有点像谁。
      徐朵忙着介绍:“也可,这就是我男朋友,我常跟你说的,林子灏。亲爱的,这是许也可,我们一起自习,她学习很好的。”
      林子灏没有转身,只抬头看车内后视镜:“侬好。”
      我看向镜子,心想,这人眼里有刀,是徐朵降不住的。哦!我知道他像谁了!是前阵子艳照门闹得沸沸扬扬的——陈冠希!
      林冠希载着我们去吃晚饭,吃过后便把车直直开到了一家店门口。说是店门,其实是个电梯门。门口杵着俩黑人,戴着墨镜和耳麦,腰间别着警棍,倒有几分像美国特工。徐朵凑到我耳朵旁,说:“重头戏在后面呢!”
      果然,电梯刚一停稳,迎头就是“嘭,嘭”几声花炮响,七彩的礼花碎屑扑了我一头一脸,里面的人齐声喊起来:“生!日!快!乐!”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冲着我来的,于是眼睛便去寻徐朵,谁知她一把牵了愣在原地的林子灏,回头冲我喊:“也可,玩开心一点啊,酒随便喝,今晚我们包场,不醉不归!”

      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

      音乐声轰然而起,炸得我脑仁疼。远远的瞧见中央的高台上,徐朵和林子灏正贴着身子跳舞,我想往外走,反被躁动的人群挤到了吧台。调酒小哥问我要喝点什么,我看着一排排红红绿绿的瓶子说:“啤酒。”
      端着杯子找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喝一口啤酒,又苦又涩,让人直想吐掉。天!这和雪花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这时一个声音在我旁边坐下:“别急着吐,等三五秒,你看,是不是有甜味了?”
      我一口咽掉,尴尬地点点头。
      “你好,我是陈翔宇,飞翔的翔,宇宙的宇,林子灏的同事。”他自报家门。
      “你好。”
      “不介绍一下吗?我还想认识认识你呢。”他微笑着看我。
      可我不想。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只得不情不愿:“许也可,徐朵的朋友。”
      他也并不在意,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杯子就向他的里面倒了一半:“精酿啤酒可不是这么喝的,得一点一点的来。”说罢,把杯子递到我手上:“这次喝一小口看看。”
      我如他所说,抿了一小口,先是瞬间的苦,接着就是回甘。
      “怎么样?”他问。
      “一股烧焦的味道,然后又有点甜。”我像个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这就对了!”他眼神里有几分得意,“焦糖味的啤酒,焦糖麦芽酿制的,用慕尼黑麦芽或者维也纳麦芽也能酿出这种先苦后甜的风味,不过眼下这个,应该是焦糖麦芽——”似乎是察觉到了语气里的不谦,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爸开着一家私酿小酒厂,所以我也略懂些。”
      我并不觉得他卖弄,认真的听他讲各式各样的啤酒。

      从酒吧里出来已经将近两点钟。听着陈翔宇一个个地讲,我把所有啤酒喝了个遍,什么麦子、啤酒花的,倒也有趣。徐朵早喝的不省人事,却还嚷嚷着要林子灏送我回去。我是识相的,知道他们还有好事要做,便在门口道了别。
      这时间早没了地铁,我想着打车昂贵的费用,心里一阵懊恼。陈翔宇一旁站着,许是看出了我的窘迫,非要一起搭车送我回家。深更半夜,我是知道这意思的,怎么都不肯。无奈,他只得先预付了司机两百块,让我千万小心。下次有机会一定还上,我心想。突然想起我连他联系方式都没留,车子已经开出好远了。
      来的时候不觉得远,回去的路却格外漫长。许是夜风有些凉,司机把窗子都旋上来。奇怪,这上海连司机都不和我们那里一样,开夜车都一句话不讲的,也不怕困。我想继续想下去,念头却像蝌蚪似的,尾巴一晃,不见了,脑袋里也慢慢地白了······

      再睁眼的时候,一只大手正上下地摸着我的腿。我一惊,顿时睡意全消,酒也醒了大半,忙拉下掀在大腿上的长裙,躲开那只手,大喊:“你干嘛!”那男人不回话,反倒靠边停车,火也熄了。起身向我扑来,一只手把我裙子掀上去,一只手在我背上乱摸。我拼命地推他,他却搂得更紧,一边笑一边捏我的胸,嘴里嘟囔着,给我钱,要我陪他。
      记忆的蛔虫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是教室,是讲桌,是多媒体的铁皮柜子,是拉扯的头发,是敞开的裤子拉链。我怕极了,鸡皮疙瘩一瞬间爬满了全身,身体也止不住地颤抖。我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别怕,别怕,冷静,乖,你已经胜利过一次了,来,现在,笑,对,嘴巴咧开,大点声,对,就这样。我大声地笑着,眼泪鼻涕也一齐下来,流进了嘴巴里,身体也绷得僵直。
      也许是看我古怪,那男人愣了一下。我趁机坐起身来,头脑也清醒了些,看着他的眼睛,说:“叔叔,你是看着我从酒吧里出来的,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姑娘,男朋友我交过许多,这种事情是做腻了的,只是我身上有些病,有时候痒得很,有时候又很疼,不知道这病会不会传染·······”我看他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口气愈加坚定,“你今天强上了我,你得背上□□罪,弄死了我,就是□□杀人罪,你是知道后果的。”
      他点了支烟,降下一侧车窗。我知道,这时候试图打开车门逃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于是我把语气放缓,接着说:“我知道开夜车很累,也知道这么辛苦,都是为了生活。看您的年纪,孩子也和我差不多大了吧,在哪儿上学呢?还是已经工作了?”
      他冷静下来,把手从我大腿上拿开,叼着烟说道:“我送你回去。”我强作镇定,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没事的,也不远了,我下来走走醒醒酒。”
      车子一溜烟开走,我瞪大眼睛,拼命记住那一串数字。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下来,环顾四周,发现根本不是来时的路。倘若刚刚他把我弄死了,会扔进旁边的树林,还是前面那条河?我不敢再想下去,身体又疯狂地打起哆嗦。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方秋辰打了过去。
      电话居然通了!
      眼泪一瞬间喷薄而出,我嚎哭着:“快来救救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我真的好害怕!”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谁啊?”

      *

      方秋辰找到我的时候,我眼泪都干透了。

      后来,他跟我说,之后的日子里每一次想起我,闯进脑海的,都是那天的模样:孤零零的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马路旁,抽抽嗒嗒,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车灯照过去,迎上来一张惊惧、瑟缩的白苍苍的脸。让人忍不住要一把捞起来,揣在怀里,使劲地摩挲。

      我上了车,劫后余生的骇意霎时流遍四肢百骸,咬紧的牙关不停地上下磕碰,几个字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沪BW7·····”后面的数字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记得的······我刚刚分明还记得,怎么突然就忘了,怎么会,怎么会?!”我哭得浑身发抖,一边不停的重复着,一边咚咚地捶着脑袋,“想起来!你给我想起来!到底是多少!”
      方秋辰见状,腾出一只手搂住我,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别这样囡囡,咱们不怕,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等你休息好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局,让他们帮你······”
      “没用的!没用的!”我一把甩开方秋辰的手,歇斯底里的喊起来,“警察不会管的······没有证据,他们只会让你做笔录,然后叫你滚回去!”
      “怎么会呢囡囡,你要相信警察,他们······”他的手又缓缓挪过来,拍拍我的背想安慰我。
      “会!就是会!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使劲拍掉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又高昂,“不要碰我!不要和我说话!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求你了·····”说着,眼泪又大坨大坨的掉下来,我弯下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车在无尽的黑夜里航行,方秋辰把它开得那样稳,就像踩着云在天空中飞翔。
      我的盖世英雄啊,你可要原谅我,就算是仙子,她也得发脾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盖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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