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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泡沫(1)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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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末,许也可约了徐朵去鲁迅公园看樱花,要我载她们去。
两个住在徐汇区的小姑娘,放着家门口植物园的不看,非跑去北边虹口。我说植物园的樱花也是一样,许也可还跟我犟,说怎么能一样,鲁迅公园的是日本樱花,是中日友好的象征,说着,便来上一句:“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还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一定没学过。中学课本里《藤野先生》的开篇,哪个老师没让背过,鲁迅的文章,随便挑一篇我都能给她倒背如流。这丫头,总以为我年纪大,就没共同语言,哼,肤浅。
三月里的樱花将开未开,只有零星的几株粉白了脑袋。花下没有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倒是有成群结队的游人来赏早樱。许也可徐朵两个小姑娘挤在人堆里,一会儿闻香一会儿吻花,骚首弄姿,让我在一旁充当摄影师。难得没事的周末,又是大好的晴日,喝茶读书打拳才是正经事,偏给俩小屁孩拉来充当工具人。唉,男人,难人呀。
拍完照,两人走在前面翻相机,我拎着包跟在后面。
“呀,这张我闭眼了,不好不好,删掉。”“诶,这个不错,这个角度美的美的,你可记得把这张发给我。”两个人叽叽喳喳,像梁上的燕子。许也可也开心,笑弯了的一双眼里干干净净,嘴边的梨涡泛着光,怎么瞧都不像是宋岚嘴里的那个。
扮猪吃老虎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你最好不要跟我耍心眼儿,许也可。
逛过公园,绕去后面看了鲁迅故居,俩姑娘要吃街对面的万寿斋。这家是上海老字号,我读书的时候经常买了给陈岚吃,他家蟹粉包子是一绝,全上海独一份。
排了一阵子队,终于有了位子。一笼蟹粉、一笼鲜肉,三碗雪菜肉丝面,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坐上了桌。许也可才尝了一只蟹粉包,就不再动筷,抚着心口说腻的慌,雪菜面倒是一点没剩,吃了个干净,出了店子,还买了块光明冰砖啃。
比起红唇大波浪、走起路来香风阵阵的徐朵,眼前这挎白色帆布包、嘴里叼着雪糕的小丫头,简直像个中学生。
可就是这么一个乖巧单纯的小姑娘,趁我出差,就勾搭上了别的男人。还有那厚厚的一沓截图……说不准,这单纯的躯壳里,藏着一条黑曼巴。
看来,得让小丁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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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觉醒来,许也可还窝在飘窗上打字。电脑坐在她腿上,巴金坐在她肩上,两手噼里啪啦,丝毫不理会我。
“过来,巴金,到叔叔这儿来。”巴金瘸着小脚,跳到我身上来。
巴金是只小奶猫,才两个月大。从海南回来的那天,也可在路上捡的。本来我是不愿意养的,不是不喜欢,实在是猫啊狗啊这些,时不时的脱毛,粘得家里到处都是,拉屎又臭。我是个洁癖的人,最不喜欢这些。况且我平时忙,总是不着家,下半年也可读研,也是要去学校住的,家里留个活物,没人照看。可耐不过许也可三番五次的求,又是发誓赌咒,又是撒泼打滚,只得把这小玩意儿拎回家。
结果这丫头,自打知道过了面试,天天放飞自我。约上徐朵,不是逛街看电影,就是K歌打电动,没一天肯闲在家,把照顾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猫砂、猫粮、猫玩具,都是我来买,好在猫粘人,比起她来,倒是与我更亲近。
巴金歪着脑袋,在我怀里蹭痒,我伸手挠它的小猫头。啧,真够小的,没我拳头一半大。
“哼,是谁当初死活都不同意养巴金的?现在倒是撸得挺舒服哦。”许也可话里酸溜溜,伸手来捏我怀里的小崽子。
“你也是,”她把巴金举过头顶,巴金吓得喵喵直叫,“吃里爬外的臭东西,要不是阿姨拼了老命给你捡回来,你的小命儿早丢了,你还不跟我亲跟这个臭男人亲,你说你是不是吃里爬外?嗯?巴金?”
“快放它下来,拳头大个猫崽子,你是要吓坏它。”
“哎呦你瞧瞧,不心疼人倒心疼起猫来了。”她把巴金往我怀里一放,又去打字了。
“猫的醋你也吃,嗯?你酸不酸?”我凑近她,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字来。“还没完啊?”
“快了,结尾了,明天就投。”说着,她打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眼睛炯炯有神:“我跟你讲,我联系到一个编辑,他是带童舒年的,童舒年你知道吗?很有名的那个!我超喜欢她的《未秧传》,真的是我看过的古言小说里写的最好的了!”
“不知道。”实话实说,我对这人并不了解,只是隐约听过名字。
“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大纲和开篇三万字拿给那个编辑看,你猜他说什么?”许也可越说越兴奋。
“说什么。”
“他说我写的很不错!”许也可高兴得要蹦起来,“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新人里最有天赋的!说我完本以后把文章发他邮箱,他修一修、整理整理就帮我联系出版!!天呐!方秋辰!你说我是不是要出名了!”许也可大叫着,嘴角都要翘到耳朵上了。
“你先冷静下,囡囡。”她一个新人,怎么说出版就能出版呢,这事不对劲。“虽然我不是干这行的,但新人出书,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不事先宣传或者连载,没有稳定的读者群,哪个出版社敢轻易接一个新人的书?万一是赔本的买卖呢?”我循循善诱,指望着她放聪明些,能听进我的话去。
“哎呀,不靠谱的事,我肯定不敢应啊。你看,”她打开一条邮件,“你看,这是他们杂志下个月的封面,‘文坛新秀许可,长篇青春校园小说《十八岁的月亮》将在本月发售,敬请期待。’”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许可,我的笔名,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新意?而且,你看嘛,《晨曦》这么出名的青春杂志,肯把我挂在封面上宣传,哪个出版社舍得错过?Kevin编辑说了,我是今年力捧的新人,如果顺利,月底就能拿到样书了。”
或许是我想多了,毕竟我也不是行家。要不帮她问问高行?他开文化公司,应该懂这个。
“哎,方秋辰。”她托着脑袋问我,“你说,我会不会像童舒年那样一炮而红呀?书一摞一摞地卖出去,采访一个一个地上门来,赚得盆满钵满,没准儿比你还多呢!到时候就是我养你……”
“光这一本,恐怕不行。”我故意打击她。
“那我就多写几本。长江后浪推前浪,迟早比你赚得多。”她眉飞色舞,话赶话地说,“我跟你讲,小时候,我们那儿一个神婆子给我算过命,说我人到中年会大富大贵……”
“小小年纪,还信这个。”她一激动就爱脸红,这会儿已经是番茄色了。
“嘻嘻,我只信好的。哎呀,别打岔,说到哪儿了?诶?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想不起来就别说了。”我把她捞到沙发上去,枕着她的肚子躺下来。“陪我躺会儿,难得清闲。”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这个小家伙。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个想的,就是回家见见她,没事的时候,只想和她呆在一起,读书,看电视,或者只是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心上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和我之前遇到的女孩子们不同,听话、乖巧、温柔、懂事,是不幸的童年给她的财富。她比她们谁都上进,考研、写书,一步步路走得很坚定,从没想着踩着我的肩膀去够些别的。她心肠好,那天出海回来,阿文还谈起她给开船大伯送饭的事;乘地铁总是给人让座;见了被遗弃的病猫,也要捡来养。更重要的是,她看我的眼神和她们不一样,不是在看我的什么,只是在看我。
想当初我在网上和她聊天,只不过当她是小朋友。当时在做一套文具的外包装,我谎称是美工,聊了聊她们学生的看法。谁知这姑娘倒是倒豆子般,什么烦恼都和我说,被朋友们孤立、对未来的想法。谈人生、谈理想,谈着谈着,这语气里就渗出爱慕来。我一个情场上驰骋多年的男人,这点小女孩心思怎么会看不出来,便说句人情话,若她来上海,可以找我帮忙。
我的话半真半假,她倒是真信了,千里迢迢跑来找我,还同我表白。那时候陈岚刚走,女人我都不想碰一下,何况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况且,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谈恋爱,也只有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想得出来。
我本以为,她是唯一一个不抱着任何企图走向我的人。可那照片真真切切,文字里的“罪行”也罄竹难书,这种玩弄感情的人,我不能放她在身边。这样的姑娘,多半心机深沉、善于伪装,只要被她们咬一口,立刻要你半条命。
我多希望你不是这样的人,许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