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梦忆》墨谖

13、留萤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灵云阁是灵台府四尊主之一的火流云的院落。火流云是几个尊主中唯一布局任何异能，却令灵台府众人敬畏万分的人。灵云阁中，有个叫做流萤的女子，武功造诣极高，她总是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目光犀利的双眸，她平日不和府中任何人亲近，唯一的职能便是保护既无武功，没有异能的火流云。
　　上治三年元宵
　　因为佳节的到来，灵台府中格外清冷，众人不是回家探亲，便是结伴出游了。
　　火流云站在案前，手执画笔，画着还未完成的《元夕图》。他的身后站着一身橙衣的流萤。火流云放下画笔，轻轻叹息道：“姐姐，今天又是元夕了，你应该去赴约的。灵台府很安全，你不必时时守着我。”
　　流萤抬眸，冷然如冰：“我无法原谅他。”
　　“那陪我出去走走吧。”火流云无奈地摇摇头，他的姐姐曾经不是这样的。
　　“外面危险，流云。”流萤放柔了语调，注视着自己的弟弟。
　　“有姐姐在，不是吗？”火流云笑笑，露出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而且，我的《元夕图》不能只凭想象啊！”
　　流萤见状，只好答应。

　　出了灵台府，走过幽深的小巷，只见大街上人山人海，各式各样的彩灯将夜市照亮得宛若白昼。
　　火流云换下往日的气势凌人，带着温婉的笑容，牵着流萤的手，穿梭在人群中。每当看到流云卸下伪装，展现悠然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时，流萤心中都会有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是她害了流云无法做真正的自己。是那个人的冷眼旁观毁了他们原本平静美满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她被流云带到了东门，这才惊愕的发现，她已经来到与那人相约之地。
　　“姐姐，他真的在呢！”火流云指向东门边一颗老槐树。
　　槐树下，站着一个气宇非凡的男子，他仪表堂堂，衣着华贵，手中握着一只紫箫，箫的一端挂着黑色的流苏。他便是当今皇上的七皇叔——林远。
　　林远看到火流云时，激动不已，当他看到一旁蒙着面纱的流萤时，更是欣喜若狂。他迎上前，“流萤，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流萤别过脸，不带任何感情，“你别等我了，我无法原谅你当年的所作所为。”
　　林远不由苦笑：“为什么？你明知当年的事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毕竟我无法干涉皇兄的决定。我……或许真的很懦弱。”
　　流萤低头不语。当年流云不过十一岁，她也只是二八年华。一次邂逅，她认识了二十岁的林远。
　　当年的火家在沚观富甲一方，而且火家上下乐善好施，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后来太子谋害圣上，火家因支持太子而突遭变故，流萤曾哭泣着拜托林远让他为火家求情，毕竟火家对此毫不知情。然而，林远却只说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火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她犹记得那天的大火，炙热而绝望，吞噬了火家，将沚观的天空照亮宛如白昼。若非前任尊主之一的宁尊主路过，出手相救了她与流云，那么他们又怎么可能活到今日？
　　火流云知道姐姐的心结，出口打圆场：“远哥哥不是懦弱，因为圣上当时怒不可释，如果出面求情，只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说不定连远哥哥自己也会牵涉进来。所以，真的不能怪他。而且，这些年，我或多或少也听到他当时已在暗中插手，惹得圣上很不高兴。“
　　流萤抬眸，眼神有些迷离，是她误会他了吗？可是为何流云之前都不说？转而她又摇摇头，冷然道：“即使是这样，我和你终是有缘无分，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横亘太多，身份、地位、财富，就连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外貌也在那场大火中毁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流萤了。”
　　林远并不放弃，他上前握住流萤的手，“萤儿，我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了。”
　　流萤随即挣脱了他，一把扯下面纱，幽幽开口：“现在，你还确定可以吗？”
　　脸上是参差可怖的疤痕，狰狞万分，如同恶鬼一般。
　　林远不由大惊失色，显然是被吓到了，路过的人看到，不由惊呼惨叫。
　　然而林远最终仍是没有逃开，伸出手抚上她凹凸不平的脸颊，闷声道：“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萤儿……”
　　她曾有一张如牡丹般娇艳惊世的容颜，是他的软弱害她受了太多苦，他能做的只有去宠她爱她，不离不弃……
　　流萤退了一步，带起面纱，转过身不让他看到湿润的眼睛。“你该躲开的……”
　　“萤儿，原谅我好不好？”林远动情地上去拥住她。
　　“姐姐，你就原谅远哥哥吧！”火流云适时地劝道。
　　“为什么要我在恨了那么久以后才让我知道真相？十年了，你们让我怎么接受？怎么面对？”流萤失控地尖叫，挣脱林远太过温暖的怀抱，跌跌撞撞向前奔去，被拥挤的人流淹没。
　　“姐姐！”
　　“萤儿！”
　　两人一愣，既而追上去。

　　夜凉如水，街边小贩们的叫卖声，游人的嬉笑声充斥在耳边，五光十色的彩灯刺痛了她的双眼。流萤没有回灵台府，而是来到了祈河边，一个人静静看着漆黑的缓缓流向远方的河水。
　　霎时，她执剑挥向水面，冰冷晶莹的水花溅了她一身。也就在同时，大滴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掉落下来。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喃喃低语着，孑然独立的她被无声的寂苦笼罩着。
　　“流萤？”身后传来清冽的女声。
　　流萤转过身，看到一个端庄秀丽的女子，一身暗紫色绣金梅花纹锦裙衬得她格外高贵迷人——这便是四尊主之一的亓薇瑶。
　　“亓尊主……您怎么在这里？您的眼睛……”
　　“我虽然看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不同的气息的，所以不会不便。倒是你，为什么如此伤感？”亓薇瑶柔和地问道，一双秋瞳暗淡无光，给她的美添上了瑕疵。
　　“我……该怎么办呢……”流萤低下头，不知所措。
　　“只要随心，许多问题便就不存在了。就像这流水肆意地向前流着，并没有规矩制约，人也是一样。许多事不过唯心而已。”亓薇瑶似在感慨，淡淡说道。
　　“随心……”流萤自语，扪心自问，她是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吧……这么多年究竟是在恨他，还是在想念，她早已迷惑。他的笑，他的温柔始终印刻在她的心上，不曾忘却。
　　她挣扎着，既然骗不了自己，那就随心吧……
　　“他们来了。”良久，亓薇瑶温和提醒。“别让他们担心。流萤，不要放弃近在眼前的幸福。”
　　她真的很不简单，三言两语便让她洞悉自己的真心……“亓尊主，谢谢你。”流萤点点头，豁然道。
　　“萤儿！”“姐姐！”林远和火流云疾步而来，神色慌张。
　　流萤整理好情绪，慢慢转过身，以一种坦然的口吻：“远，我想明白了，其实我就原谅你了，是我一直自欺欺人，没有看透……你可愿意接受我？”明亮的双眸仿佛天上的星辰，又好似点点萤火虫照亮黑夜。
　　“萤儿……”林远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我林远发誓，今生今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离不弃……”
　　流萤展露笑颜，眼中晶莹一片，那是释然的喜悦。
　　天幕下，一对恋人紧紧相拥，漫天繁星成了永恒的见证。

　　“凉王，我会在三个月内让流萤恢复原貌。从此，你我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一直没有说话的亓薇瑶最后说道。
　　“亓尊主，我的脸真的可以恢复？”流萤讶然。
　　“自然可以和以前一样完美。”亓薇瑶浅笑而答。
　　“好，流萤拜托你了。”林远应声，眼光却一直停留在流萤身上。
　　亓薇瑶点点头，“我和流云先走一步。你们好好叙旧一番。”说着，牵起火流云的手，示意他带路。
　　火流云心领神会，“姐姐，远哥哥。我们先走了。”
　　林远和流萤相视而笑，是的，他们有太多话、太多回忆要倾诉。
　　随心……便能找到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