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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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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朔月城新现一美人,名唤玉仙。
不论寒暑晴雨,常持一柄玉骨素伞,伞覆坠重纱,叠掩至足尖。
凡若得巧窥见此人真颜之人,皆言其乃人间绝色,容煞天仙。
天下第一美人。
盛誉不衰。
世道太平,乡里坊间的饭后闲趣便是八卦逸事。
近来最大的一件,就是朔月城那位天仙般的第一美人被皇帝召进了宫。
人人私下猜测着这位不近女色的帝王这次是要作何,谈论到最后也都感叹,纵为九五之尊,骨里也不过是个男人,逃不过天性所趋。
理事阁里,年轻英俊的帝王淡淡俯视着阶下女子,忽的冷笑一声,嗤道。
“朕还当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是个怎样的绝色天仙。原来……也不过这般模样。”
白衣人并没理会他话里的尖锐,只是轻笑着。平日里从不离手的玉骨重纱伞早在进殿前便被禁卫强硬地收缴,但她仍双手交叠气定神闲地昂首而立,仿若眼前不是手掌生杀的帝王。她看着帝王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位在平凡不过的可怜人。
她徐徐开口:“陛下,您可知我为何会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么?”
“因为我在他人眼中,永远是他们最爱之人的模样。”
“陛下。”她抬手,指尖从眉尾顺着脸颊,滑到笑意更深的嘴角:“您说说,我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瞿琰之一时愣怔,待他回神,转而问身侧人:“鸦,在你看来,她是什么样子?”
暗卫微微蹙起了眉,写到:“不识得。”
“不认识我?”
就连那位天下第一美人都忍不住抬高了音量:“怎么可能呢?”
瞿琰之下命:“鸦,你把她画出来。”
鸦认认真真地开始作画,片刻后人形跃于纸上。
……除了勉强能辨出是个人形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什么啊这是?”美人咂舌:“这是人吗?你可真有品味。”
瞿琰之摆手:“罢了,朕知晓你不擅丹青。”
正巧此时雀来复命,一进来便惊住了。
“咦咦?”他震惊地指指美人,又指指鸦:“有两个鸦?”
“…………”
三人沉默。
* * * * *
听闻帝王将天下第一美人留在了宫内,民间流言四起,为美人终老宫墙而抱憾。
其实玉仙本人还挺欢喜的,不必再日日应付那些寻见自己之人,还得了皇宫通行无禁的特权,倒是落得清闲。
这日她又在帝王处理政务时畅通无阻地溜进了理事阁,满面调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贱兮兮地笑:“喂喂,难怪你后宫空虚,听说你有隐疾啊?”
瞿琰之皱眉,嫌弃地拍了拍肩膀:“哪起的谣言?”
“哪是谣言,我在你起居注上看到的,总不能有假吧?”
瞿琰之止住了动作,好似没消化她的话语,片刻之后,夺门而出。
玉仙来皇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位帝王如此失态:
“诶,你去哪?跑那么快做什么?”
史馆内,本是整齐罗列的起居注散落一地,玉仙都不敢走进去,愣是没找到地方下脚。
帝王站在一地狼藉之间,本是规矩束起的发都因他急躁的动作而凌乱几分。
看见玉仙过来,他便如同溺水之人寻得浮木,语气森寒:
“在哪里?”
玉仙迷茫:“你这眼神怪吓人的啊,什么在哪里?”
“你看到的那本起居注!”
玉仙指向一旁:“不就在旁边的桌……咦?”
桌上空无一物。
“没了,怎么会……”
瞿琰之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平定情绪:“你记得多少?”
“我猜猜,你不会是想问我记得多少……”
瞿琰之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猜对了,那本起居注你记得多少?”
“那我不就只注意到了你那一个隐疾……”
“全默出来。”
帝王下令。
“什么??!”
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玉仙咬着笔头回忆那本起居注的内容时,都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为什么要多嘴一句“隐疾”,偷偷嘲笑不就没这一堆破事了吗?
可恶啊。
* * * * *
瞿琰之自小就知道,他的父亲对他是无半分喜爱的,不过那个女人认不清。用计爬上了摄政王的床,还以为自己真飞黄腾达了。
只是不理会她而已,没要她的命都是大发慈悲,为何还要贪心至此——
女人死死捏着他瘦弱的肩膀,几近疯魔:“一定是你还不够好,一定是你还不够优秀,他才不肯看我们一眼的吧?”
我可怜的母亲,我可悲的母亲。
瞿琰之简直想笑。
他的眼中连自己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你我呢?
某日女人偷偷跟在摄政王的身后,妄图故技重施,谋得他半分宠爱,却无意惊吓到了深宫的贵人,终于是触怒了他。
隔日女人失足而亡。
不日之后,瞿琰之见到了摄政王。不再是背影,而是四目相对。
“他想见你。”
这是他第一次对瞿琰之说话,只这短短一句,连对话都称不上。
瞿琰之被他领去深宫之内,终于见到了他的那位眼里人。
是个极漂亮的人。
苍白而孱弱,单薄地像是病瘦的黄花,随时会枯死在宫中。
瞿琰之多少猜出了他是谁。
先帝之子,谢瑜。
“是琰之吧,我一直想见你呢。”那人唤的亲昵,朝他招招手:“别站那么远呀,奕风,我没事的,你让他过来吧。”
瞿琰之抬头,见摄政王示意,才向那位好似一碰即碎的精贵美人走去。也是走近才发现,他身侧的软榻上还睡着一人,精雕玉琢的小公子,一看便是受极了宠爱。
“这是我的孩子,谢还安。”他笑笑,眼神有些怀念:“我的妻子……与你的母亲一样,却是世事难料。”
哪来的世事难料,不过是有心安排。
瞿琰之偷瞟向摄政王,而瞿奕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他的眼里从始至终只有谢瑜一人。
谢瑜的妻子和他那贪心的母亲,说不定是一般的死法呢。
“听说你比还安要长几月,怎么看着这样瘦弱。”谢瑜有些心疼的摸摸他的脸:“日后你便和还安一起吧,两人也好有个照应。”
瞿奕风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他对自己的眼里人言听计从。
* * * * *
谢还安才是那个真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谢瑜当然很爱他。而因为他是谢瑜的孩子,瞿奕风就爱屋及乌。
谢还安很天真。天真又愚钝。
对周围的所有人散发出不计代价的善意。
瞿琰之自然包含在所有人之内。
谢还安不喜读书,每日都能在课堂上睡熟。
“夫子上回布置的课业你写完了吗?”
“啊?”谢还安先是不知所措,而后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勉强算是凑够了字数吧。”
瞿琰之:“能借我看看吗?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不知道从何写起。”
“诶,不可能的吧,琰之每次完成的都比我好。”谢还安表达真情实意的友善:“夫子总是夸琰之呢,你好厉害呀。”
“这次我是真的没写。”瞿琰之打开自己的课业本,光洁如新:“想借你的参考一下,之后我帮你一起交给夫子,可以吗?”
尽管说明了几遍自己写的很差劲,谢还安还是义气地交出了自己的课业本。
他走后瞿琰之才开始看起他的课业文章。
果然是……狗屁不通。
真不知道他是如何艰难才凑满字数的。
瞿琰之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模仿谢还安笔迹完成的课业,连同自己的一起交了上去。
不出所料,这次课业,谢还安的文章得到了夫子赞赏,而瞿琰之的则稍逊一筹。
可哪有人在意他的稍逊一筹呢,哪怕他次次摘首,瞿奕风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倒是这次夫子夸赞谢还安后,瞿奕风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极大的喜悦,同谢瑜一起为谢还安庆贺。
果然,这样才对。
瞿琰之自嘲的笑笑。
比起他得赞许,这种安排要完美的多。
谢还安看着手上那明显不是出自己的文章,不解的望向瞿琰之,但他没有说出来。
相比于瞿奕风,谢瑜反倒更像他的父亲。
尽管他大多数时间只是缠连床榻之上,可只要身体稍虞,便会领他们去殿外晒晒太阳。
瞿琰之在树荫里看书,谢还安在一旁的草坪上采花。
忽的谢瑜问他,“琰之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他翻一页书:“没想好。”
“想做皇帝吗?”
他这才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谢瑜,对方浅浅的笑着,如是春日曦光暖意融融。
“不知道。”
“是吗……”
谢俞撩开耳侧的头发,转而问:“还安呢,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啊?”
谢还安才把那些稀碎的小花编成一个环,小碎步地跑过来,把花环戴在瞿琰之头上,然后扑向谢瑜:“还安想去种田!”
“种田?”
“嗯!我想去宫外种田,养很多花!”
谢瑜笑着摸摸他的头:“在这里你也可以养花。”
“这里不行。”谢还安奋力摇头:“瞿叔叔说爹爹不能离花粉太近,身子会变差。”
啧,难怪给我这个。
瞿琰之一把摘下头上的花环。
“没那么严重,他就是太小题大做。”谢瑜笑笑:“那还安以后是想出宫吗?”
谢还安兴高采烈:“是呀!”
真傻。
瞿琰之腹诽。
而后不出几日,瞿琰之无意间听见二人对话。
瞿奕风有意建一暗部,以护谢瑜与谢还安周全。
“就叫鸟巢吧。”谢还安道:“望他们终有一日能飞出宫墙。”
瞧。
只是谢还安的一句话,便有这么多人记挂在心上。
瞿琰之占不得一分半毫。
* * * * *
纵然有不尽的千金药石相吊,谢瑜仍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终于还是命陨在深宫里。
他死后瞿奕风迫不得已应承帝位,却有如行尸走肉,积郁缠身,不出两年也油尽灯枯。
瞿琰之和谢还安跪在殿外,后面的大臣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内侍走出来,宣谢还安觐见。
果然还是他。
谢还安什么都不用做,这世上一切注定是属于他的。
而瞿琰之,连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双膝早已麻木,才听见内侍悲怆的“陛下驾崩”,这四个字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动。
谢还安走出来,他眼角通红,像是哭过。
他展开遗诏,宣读。
传位于瞿琰之。
瞿琰之怀疑是自己听错,但没有。
谢还安手捧明黄的绢纸,跪在他身前,“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他身后昭声震天。
谢还安只想离开宫城,可他偏偏不能。
看着他的眼睛太多了。
恰巧边关战事四起,内忧外患,此番皇位更替难平众悠悠之口。
最后谢还安自请一虚职,长禁于观星殿内。
他至死也没能飞出宫墙。
鸦曾通报谢还安那日所讲,瞿琰之便把他葬在了高山之上。
皇陵中只封了衣冠,他的尸身被暗运出皇城,一如他所想。
没有墓碑,没有墓穴,极为简单的埋葬。
墓土中洒满四季的花籽,在皇京以北,与宫城遥遥相望。
* * * * *
这世上所有都是属于朕的。
这世上无一物是属于我的。
瞿琰之知道那份遗诏不是瞿奕风临终所言,而是谢瑜所留。
遗诏上还差最后一个名字,瞿奕风把最后的选择权交予了谢还安。
皇位,江山,皆是谢还安施舍给他。
这世上若有一物是属于他的,那大抵是——
“凌幺柒。”
宫中起居舍人只十三位。
哪来的十七。还是名女子。
她就那样自然而然的出现,混入了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内侍对帝王的问询很是疑惑:“她不是上月为您记录的舍人吗?”
瞿琰之记得分明,上月是六,九,十二。哪来的十七。
她是凭空出现的。
或许她便是老天给他荒芜人生的,一点小小嘉奖。
可这份嘉奖也被夺去,他又是孤单的帝王。
再无一人记得她的模样。
而今玉仙就坐在她原来的位置,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瞿琰之端详她的脸,忽而笑了。
玉仙手中狼毫落在桌上。
“你干嘛突然那样笑,好恶心哦。我刚刚好像想到下一句了,被你恶心的都忘了。”
“闭嘴,写你的去,错一个字朕拿你是问。”
所幸。
所幸还有一物留以念想,所幸当初诸事不为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