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灵》故居向北

1、第一章 斐清

　　阴暗又潮湿。

　　地底下仿佛伸出无数只手，抓住斐清的脚腕，倾尽全力将他往下拖，让他陷入深渊，每一只手都传来刺痛心灵的寒冷，他像是在一个泥潭里，无法挣脱，难以呼吸。斐清感觉自己的胸前就像压着什么一样，窒息的感觉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现在开始做，第八套广播体操，预备，走……”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闹钟声，斐清猛地坐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扶着脑袋缓了一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叹了口气，下床开始洗漱。

　　出门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穿着一身蓝色风衣的斐清手里拿着一块昨天晚上买的面包面无表情地一边吃一边走。这个时候很多人都已经醒来，为生活而奔波。

　　走着走着就被一个女生撞到了。女生手里抱着文件，似乎还没睡醒的样子，撞了人后文件撒了一地，女生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斐清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便往前走。

　　女孩蹲下，纸质的文件被风一吹便散开，女孩收到行人的瞩目，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含着泪，低着头开始着捡。

　　突然，一双漂亮的手也开始帮她捡，然后递给女孩，女孩感激地说：“谢谢谢谢。”抬起头才发现正是刚刚的斐清。

　　斐清点点头，也不说什么，站起来离开。

　　他往前走，沉默着不说话，眉却隐约皱了起来，觉得自己刚刚那么高傲地对待一个女孩实在是错误的，真是太失败了。

　　斐清一路自我厌恶着，居然就这么来到了警局。

　　他刚一进门，就发现本来应该在座位上工作的人都围在一个地方。斐清犹豫一下，向旁边的王知衡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知衡是一个相貌普通，性格过度开朗的年轻人，笑起来有股贱贱的气质，在单位里算是和斐清关系还不错。王知衡一推眼镜，笑道：“新来的警局顾问，据说是从鞍阳那边转过来的。”

　　斐清点点头，也没有什么想问的，便从走廊一拐，去了法鉴部门。

　　斐清刚坐下一会，就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进来的人是个帅哥，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尾上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却意外的不令人讨厌，身姿高挑，穿了件棕色的皮夹克，大长腿套了条牛仔裤，一副风流潇洒的样子。

　　那人无视了坐在这的其他人，径直走到斐清面前，十分自然地倚在斐清的桌子上，散漫地伸出一只手却不让人觉得随意，他笑道：“你好，我是新来的顾问，步惊鸿。”

　　斐清沉默一会，轻轻握了握那只手，冷淡地说：“斐清。”说完，又陷入了沉默。

　　步惊鸿看见斐清这诡异的沉默，虽然心里奇怪但也没说什么，仍然厚着脸皮笑道：“斐先生哪日有空赏脸吃个饭？”

　　斐清从小到大除了24小时便利店里的服务员，还没有被这么热情地接待过，他心里局促，但还是只是说了一句：“没时间。”说完之后，他的心情顿时低落，他其实是很想答应的。

　　步惊鸿被拒绝了，碰了一鼻子灰，他好像也有感觉自己被嫌弃了，于是说：“那好吧，我可走了。”说完就迈开腿朝着门外走。

　　步惊鸿故意放慢了脚步，就等着斐清说话。

　　斐清认真地想了一下，于是目送着步惊鸿离开，从头到尾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步惊鸿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但话都说出去了，他也不好再死皮赖脸的回去。步惊鸿捂着受伤的心灵，默默飘走了。

　　到了晚上斐清下了班，拿好东西刚一出门就看见步惊鸿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外，嘴里叼了根没点着的烟。

　　步惊鸿一看斐清出来了，立即站起来，摸着脑袋瓜子豪爽地笑道：“哎呀呀，好巧啊斐先生，下班了，要不一起走，顺便吃个晚饭？”

　　斐清看着这巧的不能再巧的相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绕开他就要走。

　　“斐先生这几天晚上可睡过好觉？”步惊鸿的声音突然从斐清身后传来。

　　斐清脚步一顿。

　　餐厅温暖的橘色灯光照在白色的瓷盘里，折射出动人的光辉，因为食物，店里满是诱人的香气。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个也来一盘。”步惊鸿拿着菜单对服务员说，颇有指点江山的味道，一边说还一边露出痴汉般的笑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靠谱的气息。

　　斐清很怀疑自己到底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居然真的跟着步惊鸿来了餐厅，他现在只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把头转向窗外，好像这玻璃外的马路有什么好看的一样，一副恨不得与步惊鸿不认识的样子。

　　步惊鸿点完了饭，就看见一个快把自己颈椎拧出病来的男人，忍不住担心这位斐法医别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吧，难不成学法医的脑子都被吓出了什么症状？

　　这么想着，他看着斐清的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怜悯。可怜的法医啊，把自己脑子给搞出问题了。

　　斐清一回头就看见了步惊鸿诡异的眼神，这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他咳嗽了一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这几天晚上睡得不好的？”

　　步惊鸿回过神来，笑道：“你黑眼圈这么重，我又不瞎。”

　　斐清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

　　“而且，有这么一个阴灵跟着你，你怎么可能睡得着？”

　　斐清愣了一下，步惊鸿他这句话斐清其实是听不太懂，于是冷淡问道：“你什么意思。”

　　斐清这个样子给步惊鸿一种一旦他说错了话，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法医就要撸起袖子揍他一顿的样子。步惊鸿被他的联想给惊了一下，干笑几声道：“这，这挺难理解的吗？”

　　斐清皱着眉，没说话。

　　步惊鸿多动症似的从旁边拿了双筷子，随手在指间流畅地转了起来，笑道：“就是常说的鬼。”

　　斐清还是不说话，简直就跟个雕像一样僵住了，没有平常人听到的惊恐之情，甚至连点微表情步惊鸿都无法察觉。好一会，步惊鸿才冷漠地蹦出来一个字：“哦。”

　　步惊鸿先是挫败，再是抓狂，身体前倾，无奈地问道：“没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斐清发现自己的态度太过冷漠，于是真诚道：“没了，谢谢告知。”

　　步惊鸿沉默了。

　　斐清发现步惊鸿并没有因此放心，便开始责怪自己，反而更加不想说话了。

　　“您好，请慢用。”服务员端上饭菜，乍一下被两个人的气氛吓了一跳，说完了，就赶紧带着托盘走了。

　　步惊鸿撇开脸，深呼吸了几次，扬出一张笑脸道：“好了，来，先吃饭。”

　　斐清道：“谢谢。”

　　步惊鸿看着斐清说了谢谢，却半晌没动筷子，吓得他也不敢吃，为了不使场面进一步恶化，干脆就和他说说他身上阴灵的事：“你这几天晚上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斐清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就你说，我身上的那个阴灵，长得什么样子我看电视剧里，那种东西一般长得很丑。”

　　步惊鸿被他给逗笑了，道：“你们学医的不应该是无神论者吗？怎么接受能力这么强？”

　　斐清认真的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事情，哪怕不信也要心怀敬畏。”

　　步惊鸿挥挥手，道：“这阴灵会保留生前的样子，你身上的就是个老太太，很平常的那种，就是脸色比平常老太太难看了不少。”

　　听到这话，斐清反而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花生，道：“哦，幸亏我看不见。”

　　步惊鸿听了这话可以说是心情复杂，问道：“我说，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怎么去了这阴灵吗？”

　　斐清冷静地接着问：“怎么去？”

　　步惊鸿被这一句差点给噎死，好一会才道：“你，你们家这几天有没有死什么人之类的？”

　　斐清想了一下，道：“有，隔壁楼的李阿姨……你是说？”

　　步惊鸿耸耸肩，道：“和你邻居睡一块感觉怎么样？”

　　斐清没回答步惊鸿这恶趣味的问题。

　　步惊鸿笑笑，说：“得了，明天不是正好没班吗？我去你家那看看，来来来，加个好友。”

　　斐清掏出手机，和这位新同事加了好友，又吃了顿饭，这才分开。

　　不得不说，斐清现在确实有点难受，一晚上连眼睛都没合上，任谁知道自己身上附了只鬼，都会觉得不舒服。

　　翌日，步惊鸿就到了斐清家小区门口，看着这诡异的朝向，层的排列，这风水之差真是不产点阴灵都对不起它。别人眼里这里被阳光照着春暖花开，步惊鸿眼里则是……群魔乱舞不可名状。

　　“我去，什么玩意？”饶是步惊鸿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身边突然就擦过一抹寒意，步惊鸿赶紧去看，

　　一个女阴灵就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色，属于阴灵的苍白的面容衬得更加没有血色，女阴灵面无表情地就在那和步惊鸿视线相交，一个劲的流眼泪，其场面极度诡异。

　　步惊鸿心想：这斐清真是不容易，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这么想着，他就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表情阴冷的女阴灵，进了斐清那个破破烂烂的老楼房。生锈的铁扶栏，白色水泥涂的极为不走心的台阶，还有脱皮的墙，露出来了灰色的实在墙壁。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要不是知道，步惊鸿真要以为这住了一房子阴灵。步惊鸿默默摸了摸手臂，快步上了五楼敲开了斐清的房门。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缓缓把门打开，来者头发略显凌乱，睡眼惺忪，明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见是步惊鸿愣了一下，好像反应了一会才记起来，道：“进来吧。”

　　步惊鸿进了门，看着整洁干净的室内忍不住羞愧地低下了自己骄傲的头颅，想起家里的狗窝，步惊鸿叹了口气，来到沙发边坐下。斐清家的沙发挨着阳台的落地窗，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被外面所影响的步惊鸿深深吸了一口气。

　　斐清拿着两个杯子，里面装满了温水，他过来坐下，把其中一杯水放在步惊鸿面前，淡淡地说：“喝水。”

　　见步惊鸿喝了一口水，斐清才看向窗外慢悠悠道：“找到这来很费劲吧。”

　　步惊鸿摇摇头道：“不费劲。”

　　斐清点点头，道：“这是个老区了，大概是我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到现在也没拆迁，大概也不会有拆迁的意思，再买个房子也是浪费，于是就干脆住这里了，离车站也近。”

　　步惊鸿扯开嘴角笑笑：“你这阴……额，风水可不怎么好。”

　　斐清道：“老一辈传这一前是个什么古战场，当然，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步惊鸿哦了一声，顺着斐清的目光随便打量了阳台，看见上面摆着几盆长的很好的多肉植物，于是好奇地问：“养肉肉？”

　　斐清似是被呛到了，咳嗽了几下。其实也不怪斐清，步惊鸿歪着头看斐清的表情，在那张俊脸上莫名就跟卖萌一样。斐清放下杯子，突然他觉得这深秋时节温度有点高，于是他不自然地站起来把窗打开，含含糊糊地回答道：“嗯。”

　　步惊鸿叹了口气，原形毕露，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道：“唉，我也养过植物，可惜都死了。”

　　斐清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步惊鸿居然也有这么一面，对他的印象微微改观，于是温声问道：“养的什么？”

　　步惊鸿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思索了一下，道：“大概是……仙人掌，吊兰什么的吧。”

　　斐清：……是我高看他了。

　　斐清并不想说什么，而步惊鸿却忍不住了，问道：“我说你都不在意你身上的阴灵吗？”

　　斐清昨天一晚上没睡好就是因为这个阴灵，直到今天早上才撑不住睡了，怎么可能不在意，于是道：“在意。我该怎么办？”

　　步惊鸿想自己可能是第一个追着别人要求除阴灵的人了，他打了个响指，笑道：“简单，交给我。”

　　步惊鸿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啊掏，掏出来一个打火机和几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斐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步惊鸿熟练地拿着打火机，把纸点燃了。

　　斐清：？？？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