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四景》七夕葬

6、夏 5

　　一大早，暑气还没蒸腾起来，但闷雷已经一个接着一个，王溥站在外围等戏，他耳朵里带着耳机旁若无人的一个人跟着节奏复习舞步，发饰还是剧里的样子，上身却穿着一件白色T恤并一条黑色阔腿裤，腰间松松垮垮的系着一条腰带，脚上踏着一双最普通不过的帆布鞋，若是只看身材便是个清瘦时髦的少年，但加上头饰就有点半古不新的滑稽，他越跳越投入，起初只是轻微的摆动着身体，越往后动作幅度就越大，头上的银色发馆摇摇欲坠的卡在头发里落在脑后，他烦躁的晃了晃头，挺着脑袋胡乱往头发里去解，越着急却越发裹的一团乱麻，王溥低低吼了一声，有点生气。

　　魏晓弋从后面走过来就看到这一幕，毫不矜持的笑了起来，“你干什么呢你，搞行为艺术啊？”王溥转向他声音的方向，脸还被头发遮住看不到魏晓弋，闷闷的道：“我一时太投入，跳舞跳的掉下来，这东西也太沉了，我头皮都要被揪下来来。等会又要被造型师姐姐骂了。”“就这么会时间你还跳，难怪要骂你，啰嗦什么，别动了。”说着靠过身去伸手细细帮他拨开发丝，头发里刷了很多胶随便一扯就疼的不行，魏晓弋每次卸妆都卸得头皮发麻，这会他下手越发轻了，王溥这下乖的不得了，他个头已是很高挑却还是比魏晓弋稍微矮一些，这会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旁人看起来就像埋首在魏晓弋胸口一般。两个人贴得很近，王溥隔着头发看到魏晓弋随着呼吸均匀起伏的胸腔，甚至能感受到随着起伏带出来的呼吸，有节奏的抚过他的头顶，幽幽的穿过他修长的脖颈，顺着他的背为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王溥不自觉的打个了战栗，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把魏晓弋推开一些，但举起来的手到半道却变成了一个揉眼睛的姿势，周围人声鼎沸，却似乎只能听到耳机传来模模糊糊的音乐，不知道是因为不想惊动这一刻温柔而静谧的气氛，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备受宠爱的感觉，他最终没有推开魏晓弋。魏晓弋却感觉到他动了，看他揉眼睛，赶紧低头问他：“是不是弄到眼睛了，你别乱动，一会就好了。”一面把银色的发冠递给他，一面把王溥额前的头发撩开，认真的往他眼睛里看了看，“我没事，我去找造型师。”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事，王溥刻意的睁大了眼睛摇摇头，拿着发冠朝造型师走去，这时王溥才看清楚魏晓弋的模样，今天拍的是年少时的戏，他穿着戏服，簪着一支乌木发簪，所有头发被高高束在头顶撺成一个单髻，一身青绿色短打，腰系的很细，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柄系着一颗趾骨大小琥珀色珠子，后面密密垂着几十根一色的水珠穗子，走起路来很是灵动，确乎是少年该有的样子，那么鲜活跳脱。

　　此时魏晓弋已经走回人群中了，王溥远远望着他，他笑着和周围的人玩笑，气氛因为他一瞬就活跃起来，剧组里的人都很喜欢他，所有演员里也格外的要与他亲近一些。王溥知道，魏晓弋确实是这样的，他工作谦逊又敬业，并没有很多主演和时下小明星的做派，于戏上非常用功，能吃苦不抱怨，搭戏镜头拍不到，也从来都是亲自上。家教极好，组里的年轻人多，他年纪稍大一点，日常生活上经常照顾大家，他自己却极少给人添麻烦，加之对人十分细心，拍了这几个月的戏，组里从导演演员到工作人员，甚至他们常常一起拍戏的几个演员的助理他都记得，见了面也总是他先打招呼。魏晓弋似乎对体察人的情绪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照拂的自觉，这一点上王溥深有感触，魏晓弋一次又一次体认到他的孤独，所以一次又一次的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把他拉回人群中。虽然王溥自己并不在意这种孤独，也不太在意与旁人的关系，他认真工作，但终究也只是需要态度严谨尊重的工作。造型师轻轻拨了拨王溥的头，打断了他的思路，等他回过头来，正看到魏晓弋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脸上常常挂着的笑容没有了，此刻他面目表情，眼睛低垂着像在休息，但王溥分明看见他空洞的甚至有些低落的眼神，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椅子扶手，全然一副颓败的样子，像是感受到王溥的注视，魏晓弋抬起头来也看像他，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愣愣的与他对视了几秒，旋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样子像有光一样，魏晓弋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可他笑的越灿烂，王溥越是动容，只是那几秒钟注视，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他可以肯定他看到了魏晓弋一直压抑得很好的疲倦和委屈，那个眼睛里闪着光，说着要让别人看见他的少年；那个温柔周到从不给人添麻烦的少年都背负在这样一个困顿而隐忍的灵魂上，王溥想来心酸甚至有些想安慰他，但……终究说什么呢，王溥想着，魏晓弋自己其实也未必意识到无意中透露了隐秘的情绪，那我冒然安慰岂不是反倒叫他伤心，就算他自己意识到，他那么努力的隐藏发现被我知道了，他涵养那么好的一个人，肯定不会和我生气争执，但总归以后更加把自己包裹的更紧了，那不是适得其反。左右都不得法，王溥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站起来笑着朝魏晓弋走去，挨着他坐了下来说道：“晓弋哥下了戏有什么安排啊？”魏晓弋挪了挪让王溥坐的更舒服点说道：“还安排啊，我可不像你们小朋友精力这么旺盛，难得今天没事，晚上戏又结束的早，早点回去休息啊，明天开始外景了，后面怕是都休息不好了。”“哦，你不说我差点都忘记了。”王溥听他说话，突然想起什么，边说话边捞出手机对着话筒说道：“吴昊彤，我今天晚上戏散的早，我来跑两圈呗。”手机那边很快有了回应：“臭小子，哥也不叫，不准来，一来天天让大家加班等你。”王溥挺着语音笑起来说道：“昊彤哥，我保证今天一定早点到，我给大家带宵夜啊，想吃什么要吃多少只管说，一定给您办好了，您就让我跑两圈吧。”

　　吴昊彤：“哼，看在你这么孝敬我的份上，我就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巴莱斯今天也会过来，来准备下周的分站赛，你要是早点来搞不好可以见面，他还能带你跑上两圈。”王溥激动的都要跳起来了捏着手机兴奋的说道：“大哥，爱你！膜拜你！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吴昊彤：“小爷，您来了再说吧，拜拜。”魏晓弋第一次见王溥和除剧组以外的人相处，那样的亲昵、自如甚至带着肆无忌惮的意味，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以为王溥对人都是那样带着距离感的不冷不热，礼貌客气，不过转念想起他跟自己耍赖时候的模样，也就释然了，见他说完了话便问到：“你跑什么去？”王溥脸上还挂着喜不自胜的表情，感染的魏晓弋也笑了起来，“我去跑车啊，我好久没下赛道了，今年都过半了，总要去练练了。”魏晓弋有点惊讶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跑车？跑赛车啊？你还玩这个，厉害啊年轻人。”王溥见魏晓弋揶揄他，也学他用贱贱的语气说道：“晓弋哥知道吗？我可是职业赛车手哦，比过国际正规赛事，得过头名的那种哦。”说着还有点小朋友等夸奖的得意，这一次魏晓弋是真的惊讶了，他以为王溥说玩赛车不过是兴趣所致，玩一玩的那种，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职业运动员，他正色道：“职业选手啊，比些什么赛事啊，要很多时间练习跟比赛吧，兼顾得过来吗？”见他变正经了，王溥反而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嗯，现在多数比一些二级和三级的赛事，上个赛季拿了年终总决赛第七名，想着今年如果积分情况好一点还可以冲击一下升去比一级赛事的，但今年太忙了，公司……”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一直没什么机会下赛道，只跑了开年欧洲几站的比赛，积分太少了，应该是没什么机会了。”说着耸了耸肩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魏晓弋还是感觉到他的无奈和失望，有些话他有所顾忌于是有没说完。

　　魏晓弋其实能够理解，他们这一行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尤其像他们这样的事业刚刚起步，资源和咖位都不怎么样的小明星来说，比起公众想看到什么，公司的投入和产出，自己的诉求和想法简直太不值一提了，王溥的处境或许比他好一些，可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并不会有多大差别。让魏晓弋奇怪的是，一般会进入这个圈子的，大多都是自己喜欢，自愿进入的，而且这个圈子是很现实的，没抓住机会让自己被人熟知，很容易就被永远的遗忘，有多少人拼了命得努力，用尽各种方法就为了多出现一下都做不到，像王溥这种刚刚有了起色，正值上升期需要多曝光巩固自己地位的，公司和艺人自己肯定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没道理是公司强迫他，他自己不情愿的，不过想到徐姐说的他们公司难缠，圈里也有一些传言说他们公司黑，魏晓弋也大概胡乱的说服了自己，安慰道：“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嘛，你这么年少有为害怕，还怕没机会，不过晚上你还要去跑车吗，明天要奔波一天，会很累的，后面估计条件也很差没什么机会休息了。”
　　“去，就算不能比赛，能去练练也好呢，况且今天巴莱斯也会在，如果能跟他跑一圈，比自己练多少都有用。晓弋哥也一起去玩玩吧，去试试手。”王溥说的真诚，说起能去练车，眼里都闪着光。魏晓弋却没什么感觉，他又倦又困，如果现在能走他恨不得马上就回家挺尸，不要说开车了，坐车他都不想，“我不去了，我精力哪跟得上你这个小朋友，我还是回去歇着吧。”王溥不依不饶开始有些泼皮撒赖的意思：“去吧，去吧，晓弋哥，赛车现场感很震撼的，晓弋哥没见过我比赛吧，你肯定没见过我这么帅的样子，走吧，你啥都不用干，我驮你去，驮你回家。”魏晓弋翻了个白眼，却还是被王溥说动了，一直以来他都不怎么能拒绝王溥，大概因为王溥对他的差别待遇，也许也因为王溥眼睛里藏也藏不住，也没隐藏过的期待。“他应该是真的很想让自己去看一看，认真的跟自己分享他喜欢的事情吧。”魏晓弋想，好脾气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