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耀》瑞雪轻扬

6、密谈

　　杨星阑今天打算去找两个人。
　　他第一个找的是盘玉攒。
　　“玉攒……我们能聊聊吗？”
　　“嗯。”盘玉攒一如既往地愁容满面，点了点他那似乎很沉重的头。
　　“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你是不是……不想回凤凰教？”
　　“嗯。”盘玉攒再次点点头，倒也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说实话，这些年我在这里过得的确不算非常开心，然而这里至少还有你们……现在要回到那个无一人与我交好的凤凰教，更要去面对对我厌恶至极的父亲……我不知道我能有什么想回去的理由。”
　　“……对你厌恶至极？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杨星阑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需要发生什么吗？”盘玉攒凄然一笑，“当初是爹主动向辰龙教提出要交换质子，而送走的儿子……他可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杨星阑知道，盘玉攒的父亲比自己的父亲更加风流得多，所以他娶了一堆妻妾，也生了一堆儿女。在那么多孩子中“毫不犹豫”地挑中盘玉攒，也难怪他要伤心了。
　　“何况……我现在更是很久未曾碰剑了……”盘玉攒喃喃低语，“我一直并未设想过我回去的那天……现在却不得不去想了……爹要是看到我已成了这样的废物，一定会被活活气死吧……”
　　“……玉攒！不要这么说自己！”杨星阑心中一痛，“功夫不够好的人难道就是废物吗？！那当朝宰相还手无缚鸡之力呢！”
　　“然而，我可当不了什么宰相……我不仅武功一塌糊涂，也不曾研究治教之方……在我们这样的武林世家，我这样的可不就是废物吗？”盘玉攒反问。
　　“………”一时间，杨星阑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辩驳，“……玉攒，我现在还要去个别的地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你等我想一想，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在钻牛角尖……我们改天再聊吧。”说着，杨星阑便起身告辞了。
　　“星阑哥慢走。”盘玉攒也并不挽留。
　　之后，杨星阑又去敲响了杨朗阑的房门：“二哥，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杨朗阑打开了门，“有什么事吗？”
　　“听说……二哥你前些天救下了一个小丫鬟，还亲自将她抱回了房中？”杨星阑开门见山，“我记得……二哥你应该不是这种好管闲事的性子吧。”
　　“呵~彼此彼此。”杨朗阑听出他来者不善，但也不着急，反倒淡淡笑了笑，“我恰好也听说，三弟你前些天把大哥看上的一个女子带进来做丫环……许久不见，我不是也捉摸不透你了吗？这说明，人都是会变的。”
　　“呵……”杨星阑也淡淡笑了笑，“二哥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彼此彼此。”杨朗阑仍是笑着重复这句话，“看来，内院里有不少三弟你的眼线呐。这么点小事也瞒不过你。”
　　“这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杨星阑凝视着二哥，“若她只是个寻常丫环，或许我也能将这件事寻常视之……然而，她偏偏却是方旭通喜欢的人。”
　　“哦，是吗？然而他们之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我一个刚回来的人又怎么知道？”杨朗阑一脸无辜。
　　“那，二哥你能不能告诉你，你究竟为什么要救那小丫头？”
　　“我方才回到这里，只能急着管些能管的事，好建立自己的威望……胡乱要了丫环的命，这也是不合规矩的对吧……这理由你满意了吗？”
　　“原来二哥你打算这么跟其他人解释么？嗯，这理由包括大哥在内的一般人应该尚可接受吧……只不过，你我毕竟是同母所出……”杨星阑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杨朗阑，“我可能会比其他人更了解你一些……是么？”
　　“原来你也知道只有你我才是同母所出？”杨朗阑忽然冷冷一笑，“那么你此刻来质问我，是因为生怕我去对付你亲爱的大哥杨月阑吗？我知道，这些年他自是对你极为疼爱呵护。这种温情，只可惜我是已经远离得太久、以至于已经不记得它的滋味了！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名字是不是就已经注定了一切？虽然爹是想取月朗星疏之意，但就算没了我这‘朗’字，你们的名字也一听就是兄弟；没那个‘疏’，我们连在一起倒是奇怪了。”
　　“……二哥，我知道你心中有你的痛苦……”听了这番话，杨星阑的眼神霎时间柔和了许多，“既然你回来了，大哥他以后自然也会加倍地疼爱你……”
　　“免了吧！”杨朗阑冷笑着打断杨星阑的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谁的疼爱！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得不到，现在来给还有何助益！”
　　“……二哥，你这样说，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我面前已经不想隐瞒了吗？”
　　“对，我是不想隐瞒了。”杨朗阑索性便打开天窗说亮话，“说实话，杨月阑的实力很强大，我需要一个盟友。以你的聪明才智，做我的盟友还是够格的。至于解决了杨月阑之后，你我之间的较量……那就各凭本事吧！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能做到之前答应娘的，不要让那个女人的儿子站在我们头上。退一步说，就算将来当教主的人是你，我也算是遵从了娘的遗愿。”
　　“你……真的也只是为了娘的遗愿吗？”
　　“好吧，那就都别把话说得那么伟大了……那是一部分吧。又有哪个男人的心中，全然没有对权力的渴望？”
　　“是，我们都想要那个位置，我们各凭本事去赢得爹的信赖，这没有问题……”杨星阑一脸严肃地道，“然而如果娘知道你为了这个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她在天之灵真的会高兴吗？！”
　　“呵！我还真就不知道娘是不是你那样的圣人！”杨朗阑眼中的寒意更深了，“你知道有句话叫做了婊子还想立贞节牌坊吗？很难听是吧？但用来形容你是不是也恰好很合适？你心中既想争权夺利，又偏偏读了太多的圣贤之书，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高洁之士！你若真要高洁，就干脆去学文人雅士退隐山林得了！否则，就不要把自己搞得不伦不类！”
　　“…………”杨星阑一时间不由得沉默了。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成了一团。
　　“好了好了，算是二哥我话说重了……”既然是想拉杨星阑当盟友，杨朗阑也不敢太过激怒他，“我问你，我们都是庶子，你认为，我们有凭正当途径和杨月阑一较高下的资本吗？”
　　“武林不同于朝廷……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并未如此拘泥于嫡庶之分。”
　　“好，就算是这样吧……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家，凡是有立长还是立贤的争论，它通常发生在什么情况下？是不是长子各方面实在很糟糕或是其他儿子实在比他优秀很多的情况下？如果二者相差无几……谁不会选择直接立嫡长子了事？你有比杨月阑优秀很多吗？没有吧？何况咱们的大娘还活着，爹干嘛要为了你我搞得他们夫妻不睦？说实话，如果前提不是我们共同绊倒了杨月阑，我简直就没法把你当成对手。”
　　“………………”杨星阑再次低头沉默了半晌。
　　“其实吧，我自认为现在论文论武都不会输给杨月阑……但他若没什么重大的错处，我很难有机会……说起来，我这些年虽身在凤凰教，却一直都在各方面努力着，或许比你和杨月阑更努力……我可不像那盘玉攒，受到些打击便干脆此生都甘于当个废物……”
　　“……请你不要用这样的词形容我的朋友！！”杨星阑猛然间抬起头，厉声打断了杨朗阑。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听到时那些不便对盘玉攒本人尽数倾吐的情绪，索性也统统发泄在了杨朗阑的身上。
　　“看来，不仅是杨月阑……你就连对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兄弟也比对我好多了。”杨朗阑的神情在嘲讽中也依稀含着几分寂寥。
　　“……抱歉，是我失礼了。”杨星阑缓和了语气，“二哥，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凤凰教的人……是真的对你很好吗？”
　　“………”见杨星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关切和担心，杨朗阑心中略暖了些，“你放心，他们自然是好吃好喝把我供着，难道还天天打我虐待我不成？只是要有人像你们对盘玉攒那样总对我关怀备至，那是不可能的。”他说这句话时，心中倒不自觉地掠过了一个人的身影。只是，现在不是提她的时候。
　　“嗯……”杨星阑点点头，“我也听玉攒说过，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总是处处勾心斗角，所以那边的氛围很不友好……连玉攒都未曾在那边感受过几分温暖，何况是和他们没血缘关系的你？二哥，那我再问你个问题……你想过爹当初送走的人为什么是你吗？”
　　“这还用想吗？”杨朗阑没好气地回答，“杨月阑是爹最信赖的大儿子，你是爹最宠爱的小儿子……父母对排在中间那些不大不小的孩子通常都不太在意。活该我倒霉，没选对出生的时机。”
　　“……是哦……你这么想也有道理……你应该没有想过，爹这么做是因为他对你厌恶至极吧？”
　　“厌恶至极？我应该没做什么严重到让爹有闲功夫把这么沉重的心情放在我身上的事吧？”杨朗阑的意思仿佛是在说，杨志连厌恶自己都嫌麻烦。
　　“……………”杨星阑心中苦笑——杨朗阑虽然没盘玉攒那么偏激的想法，但他对父亲情绪的分量似乎也不轻。只不过他的情绪大多是投向他人包括投向上苍的愤怒，而盘玉攒则多是投向自己的自恨——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真的糟糕至极，父亲才会对自己厌恶至极。“不管怎么说，玉攒是被他爹从十多个兄弟姐妹中挑中的……按他的说法，还是毫不犹豫地挑中……他受到的打击比你大些，也是情理之中……在玉攒离开凤凰教之前，我到凤凰教作客时就和他略有些交情……我记得那时，他虽然就对武学既无甚天赋也无兴趣、因此不太受重视，但还能怡然自得地研究自己的文学、远离于兄弟间的争斗过自己的小日子……他那时的文风，也远没有现在这么悲怆……因为他爹有那么多儿子，自然是没法都顾过来的，不受重视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吧……可是这件事的发生，大概真的让他很崩溃，认为自己在父亲心中已经不是不受重视那么简单了……说来，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以他之才，若他出生在寻常人家，定能考取功名，不说一定封侯拜相，至少也能当个学士之类的……然而他却偏偏身在武艺高低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武林世家……真是可惜，可叹……”
　　“行了……我对盘玉攒的事没那么感兴趣。”杨朗阑淡淡地打断弟弟，“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关于杨月阑的事，你有什么想法？你不说话，我可不可以当作无法反驳？”
　　“……也许你说得都对。然而，我绝不会和你合作去伤害大哥的！”杨星阑也顺势转回了这个话题。其实他之所以说起盘玉攒会情不自禁地滔滔不绝，是因为盘玉攒的境遇中又何尝没有他自己的影子？只是好在他的偏才没有那么极端罢了。“二哥，看在娘的份儿上……这次的事，我不会向大哥出卖你……其他的，你就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次的事？我到底做什么可以被你‘出卖‘的事了？”杨朗阑的嘴角再次扬起一丝冷笑，“我有承认过我做了任何事吗？一切都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我会害怕你去告诉爹和杨月阑吗？你要告诉那就请便。只是要小心落得个诽谤的罪名呐。别到时候没在爹那边讨着好，反而成了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哎……”杨星阑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我真希望是我自己猜错了……二哥，我要认真找证据的话能找不到吗？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去找的……所以你也千万别想着做要把冯妈杀人灭口之类的事，否则，你真的就是在逼我了！我并不是想把这个当把柄来威胁你什么，你又何必跟我说这些？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唯一同父同母的兄弟……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也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我只盼着你早日回头是岸……那样的话我、大哥还有爹，一定都会好好和你做家人的……不管怎样我都想说一句，当你说我够格做你盟友时，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承认，我从前在家时没太把你放在心上，只因我那时年少无知，以为在我们这样的地方武功就是一切……殊不知，逞匹夫之勇那是绝当不好教主的。”杨星阑为得到自己认可产生的欣喜让杨朗阑对他涌起了些许怜爱之意，“据我观察，现在辰龙教上上下下都很尊敬你……说起来，星阑你这些年成长得那么快，是因为我不在的缘故么？”
　　“……大概还真是吧。”杨星阑苦笑了一下，“当年，连娘都不想我胜过你……我还能怎么样？”当初，杨朗阑和杨星阑的母亲的确是把所有母凭子贵的希望都押在了大儿子的身上，她那句遗言其实也主要是嘱咐杨朗阑的，杨星阑只不过在旁边顺便听了一下而已。只是后来二哥离开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都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回来，杨星阑这才觉得这个重任恐怕只能落到自己头上了。而从私心讲，这也正可以让他一直被遮掩的光芒更亮眼几分。“好了不说这些了……二哥，今天跟你推心置腹的感觉很好……但我还是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行差踏错得太离谱，那莫说是九十一百分了，以后你在爹及众人心中就连及格也难了！我也绝不会与你为伍！我只能言尽于此了。告辞。”说完这番话，他便转身离开了杨朗阑的房间。
　　“………………”杨朗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有些疼痛。看来要走这条路，自己还真是只能众叛亲离、孤军奋战了。
　　——呵，为什么还要去渴望亲情这种东西呢？能完全舍弃这些念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