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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片刻间,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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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一晴刚刚走进客厅里的时候,就看见了睡在沙发上的秦翊。
他正缩在那张L型沙发床的拐角里,像猫似的蜷在一堆软枕的中间,身上盖着一条相当厚实的毯子,身体四周却很不应景地散落着一些A4的文件纸。
再走近些,便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支体温计和一个印满了英文的小瓶子,瓶子里还有一半的液体,应该是某种药品,夏一晴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果不其然,一个字儿也看不懂。
夏一晴伸手去摸了摸秦翊的额头,感觉不是很热,她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推了推他的肩膀,试图把他唤醒:“小翊……你睡着了?”
秦翊哼了两声,半睁开眼睛,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嗯?啊……对,睡了一会。”
“啊……那,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了……”夏一晴顿时感觉脖子有点儿凉——人家发烧了,好好的跟这睡觉呢,你给人折腾醒了算干啥呢。
“呃……不继续了……”秦翊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客厅里的挂钟,才想起这倒霉的电子钟前几天就停摆了,他又伸手在毯子里摸了好一阵,才把手机摸出来,看见12:15的时刻,又看见通知栏右上角的静音标识,有些懊悔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手机不知道怎么调静音了……嗯,是要出去吃饭是吧?走吧。”
夏一晴连忙摆了摆手:“不出去了,裴大哥说他待会买回来……那个,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就算你不来,我们也得吃饭啊,不是吗。”秦翊笑了一笑,回道。
“那个……裴大哥说你发烧了,没事吧?”夏一晴接着问道。
秦翊整了整身上衬衫的领口,把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扣了起来:“小事,已经退了。”
夏一晴弯下腰去,帮忙把旁边散落着的A4文件纸拾了起来,问道:“这些……是什么啊?”
秦翊接过那一叠画满了图稿的文件纸,小小的伸了个懒腰:“是新展馆的布展策划。”
夏一晴转了转眼睛,想起来什么似的,继续说道:“新展馆?对了,说起来……我之前好像在你们博物馆的官网上看到过,说新展馆7月14日就开放,但是我刚才来的时候,那边好像还是被围栏封着的?”
秦翊听着,浅然一笑:“你还看我们的主页啊。”
“就是……有点关心嘛……”夏一晴有些害羞起来,把视线转向一边,正好看到了刚才那个写满了英文的小药瓶,便把它拿了起来,问道,“对了,这是药吗?干什么的?看起来倒是还蛮可爱的。”
“嗯,是退烧药。”秦翊点了点头,接手了那只药瓶,随后咬了一下舌尖,有点难为情的继续说着:“说来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其实是给小孩子吃的,但我现在……体重就只剩下五十多斤了,吃这个相对会安全一些……不过,也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味道吧……”
“噗,小可怜。”夏一晴歪了歪头,伸手去顺了顺秦翊睡乱的头发。
“行了,聊点别的吧。”秦翊把退烧药瓶放在了一边,整理起手中的图稿来,“那个,其实新展馆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夏一晴顺着话问道。
“说来挺复杂的……上上周的时候,有个装配展品的工人,在新展馆里作业的时候,被楼顶掉下来的一块钢化玻璃砸伤了。”
“当时他戴着安全帽,伤得倒不是很严重,但是要追究责任方,以及做整个建筑的安全排查,就连着警方以及市建委一起查了下去,最后查到是建筑商偷工减料,用了不合格的钢化玻璃。”
“对了,你有看新闻吗,就是因为这件事,整个东江三建都停业整改了。”
夏一晴一脸懵懵然地摇了摇头,秦翊看着她的可爱样子,不禁笑了笑,随后继续往下说着。
“总之,新展馆全部的钢化玻璃都是不合格的,全部都要重新装。”
“然后我们馆长也重新审视了一遍新展馆的建筑方案,决定趁这个机会,把原来的设计方案里,B区的一座空中玻璃栈桥彻底取消掉,免得将来发生危险之类要担责任的事。”
“不过,其实这些和我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那座玻璃栈桥取消掉以后,整个B区的布展方案都要重新设计,燕姐忙着招暑期夏令营的事情,小胖家里又出了点事,请了长假,新的布展……只能由我来做了。”
说到这里,秦翊闭上眼睛,往夏一晴的肩上一靠,轻声叹息道:“唉,好麻烦啊……”
夏一晴也侧了侧头,把头轻轻地抵在了秦翊头上,温柔地安慰着他:“辛苦啦,小可怜。”
…… ……
过了不到十五分钟,外面就传来倒车入库的声音,裴天开着那辆宝马车,把上官瑶和从外面买的午饭全都载回来了。
夏一晴见上官瑶进门,连忙坐直了身体,介绍道:“姐,这就是小翊。”
“姐姐好,我是秦翊。”秦翊也向前倾了倾身体,点了点头,礼貌地附和道。
这是上官瑶今天第二次被刚见面的小男生问姐姐好,一时间倒也懒得吐槽,只是朝两人招了招手,回应道:“嗯,秦翊是吧,挺好的。”
裴天随后也进了门,一路走进餐厅,把手里那两大袋子餐盒放在餐桌上,又回到客厅里,抱着手臂朝上官瑶得意地说道:“我这房子怎么样?够大吧。”
“不错不错,你这房子可不便宜吧?得一千多万?”上官瑶在走廊里绕了几圈,饶有兴致地四处察看着,因为她父母之前有购置别墅的打算,所以上官瑶平时对这些房产的事情算是比较在意。
裴天和上官瑶聊了一路,这会也算是聊开了,一点儿也不避讳地回应道:“没那么贵,这房子是前几年,西江这片房子还没大涨的时候,别人抵债抵给我爸的,也就抵了五百多万,我爸收了以后就一直闲着,正好我毕业在这边上班,他就把这房子给我了。”
“那你老爸可赚大了啊,你住在这,就不怕别人反悔了找上门来,找你家的麻烦?”上官瑶饶有兴致地问道。
“在东江谁敢惹我爸?我爸不搞别人就很不错了……”话说到这,裴天却突然停了下来,脸色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是在回避着什么似的。
“嗯?你爸是谁啊,这么厉害?”上官瑶接着问道。
“呃……行了行了不扯了,先吃饭吧,一会就凉了。”说完,裴天一眼瞧见在沙发上坐着的秦翊,二话不说就把他拎了起来,往餐桌的方向抱了过去。
“我说你……”秦翊被当了挡箭牌,又像个小兔子似的被拎走,浑身都写满了无奈。
上官瑶这时候才注意到秦翊身体的缺陷,皱着眉看了秦翊一会,又转眼看向夏一晴,眼神有些复杂。
“我……我去帮忙。”夏一晴被上官瑶这一看,立刻心虚起来,也赶忙溜进了餐厅里,手脚麻利的准备起了餐具。
留下上官瑶一个人在客厅的空调口下面风中凌乱:“嘿?这一个个都跑了?我有那么可怕么我……”
…… ……
餐桌上,四个人两两相对,吃了十几分钟,都没有人再起头聊天。
秦翊和夏一晴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着饭,也不吭声,像两个被老师盯着的小孩子似的。
上官瑶用叉子卷了一小卷意面,侧头看向夏一晴,又看了看秦翊,最后看向裴天,想说些什么,但又找不到一个开口的理由。
“我是他的监护人,有什么事问我,我替他回答。”裴天得意地说着,顺便抬起手来,开玩笑地拍了一下秦翊的头。
裴天一向做什么都是没轻没重的,秦翊正在喝汤,被他按得一鼻子怼进了勺子里,不但吓了一跳,汤也溅了一脸,弄得秦翊狼狈地低着头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脸上:“什么监护人……你们别听他胡说啊,我还没有到需要监护人的程度。”
“我、我就这么个意思嘛,那么较真干嘛?瑶瑶,你说是吧?”裴天转头看着上官瑶,说道。
“刚才还叫姐,这会就叫瑶瑶了?”上官瑶回给裴天一个似有深意的微笑——其实,她对秦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点,世界都环游了一圈还有什么没见过,何况国外那些肢残者,冲浪跳伞玩什么的都有,可比国内的开放多了——比起秦翊,她明显对这个‘身世神秘’的裴天更感兴趣一些。
第一,能把一间市值一千两百万的别墅给儿子日常居住,而不是拿去变现周转,证明这个父亲拥有的财富至少在这间别墅价值的五倍以上,但是这个儿子的工作却是一个博物馆的馆员,这种工作就算有编制,月薪也很难过万,这样的组合,的确有些蹊跷。
第二,上官瑶以前了解过江景御城这个楼盘,江景御城的别墅区是在2011年竣工的,真正开盘是2012年的事了,那时候西江区的房价便已经涨到两万多一平了,裴天这栋两层半的别墅,总面积应该在三百五十平方以上,再加上院子、车库和泳池这些杂费,不管怎么减分、怎么急用钱,也不可能只抵五百万。
上官瑶的父亲是商人,在东江有几家控股的公司,平时她对东江的那些名人也是有些耳闻——裴姓在东江不算大姓,但东江姓裴的名人却是不少,比如东江市的副市长裴高、经营全国第三大药企的裴健柏、东江地产集团的董事长裴鸿晖……要全数过来,少说也得有十几位。再说了,他父亲也不一定就是东江人,亦或者根本就不是商场或者官场里的人,是早些年的拆迁户,这可真就没处猜去了。
想到这,上官瑶又想起了裴天刚才说的那句“在东江没人敢惹他父亲”
——在东江,的确还有一个‘名人’也姓裴,叫裴海帆,他表面上是在经营着几家有名的商业广场和娱乐会所,但是商圈里有个传闻,传闻裴海帆在幕后却操控着东江地下所有的黑产,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但谁也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去动他。不过再细一点的事情,上官瑶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更没听说过他有儿子或是女儿之类的亲属。
一不做二不休,这靠推理推出来他爹是谁估计是悬了,就干脆猜个最不可能的,钓他自己说出来就完事了。
上官瑶思考了一会,转了转眼睛,向着裴天故作神秘地问道,“你是裴海帆的儿子?”
裴天一听这话,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连旁边的秦翊也锁起了眉头,过了好大一会,裴天才面色严肃的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上官瑶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微妙的变化,连忙摆了摆手:“呃呃呃,我啥也不知道,我就这么一猜,这么一猜。”
只有夏一晴眨着呆呆的眼睛,头顶上冒出了双倍的问号。
“对了,一晴,上次给你买的衣服还在我这,待会记得拿走。”秦翊伸手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点菜,试图把话题岔开,“我前天下班的时候,在夜市又给你买了一个小兔子挂件,也放到你那个袋子里了,待会一起拿给你。”
“嗯,好~”夏一晴应道。
等夏一晴说完,裴天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了口,“行了,别聊我爸了,其实我和我爸都不怎么熟,聊聊你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设计的,在东创做设计总监。”上官瑶回道。
裴天灵机一动,转脸看向了秦翊,带点夸张的说道:“那你和小翊应该有共同语言啊,他也做设计的,管着我们博物馆整个布展呢。”
秦翊白了裴天一眼,低头舔着虎牙笑了:“行吧,又拿我当挡箭牌了……”
…… ……
吃过了饭,夏一晴不想打扰秦翊工作,便跟着上官瑶先行离开了。
回到博物馆停车场里那辆红色甲壳虫上之后,上官瑶十指交叉往前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的感叹道:“哎呦,这以后我可不敢乱猜了,这一猜一个准儿,谁受得了啊。”
“啊?猜什么?”夏一晴从后座探过头来,不解地问着,“你是说裴大哥的父亲……他父亲是谁啊?你们这么大反应……”
“唉,像你这么天真无邪的,倒也不错。”说完,上官瑶又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叫秦翊,是吧。”
“昂……”夏一晴心里突然一紧,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像只不知所措的小灰兔。
上官瑶沉思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里,轻轻地转了一格,将汽车的仪表盘点亮,却并没有急着驱车离开停车场,而是在车载CD悠然响起的音乐中沉默着。
夏一晴坐在后座,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也是闭口无言。
该来的,大概还是要来的。
早已暗暗为你许下背对整个世界的承诺。
但如果反对的人是那位有恩于自己,与自己最亲近的表姐,到底又该怎么办呢……
CD中那首节奏鲜明的钢琴曲在一个长音中结束,随后播放的,是一首缓慢而有些忧凉的小提琴曲。
许久,上官瑶才开口问道:“晴儿,你是D吗?”
“啊?D?什么意思?”夏一晴听的一头雾水,怯怯地答道。
“Devotee,慕残者。”上官瑶平静地继续说道。
“姐……你是在说小翊吗?我没大听明白你的意思。”夏一晴听不懂英文,只听到慕残者中残这个字,大概听出来是和秦翊的身体有关,但仍然不明白这个名词具体的意思。
一点四十分,正是博物馆中午休馆的时间。
不远处的电子显示屏上,显示着「已停放 732/1000,73%」的字样。
很显然,这些车辆并不全部来自博物馆的游客,而是包容了来自周边各行各业,来自各种不同领域的车辆,它们全都整齐划一的停在这里,日更月替,来来往往,勾勒出这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上官瑶深吸了一口气,难得没有用北京话,而是用更偏近东江本地标准的普通话缓缓说道:“慕,是爱慕的慕。慕残者,就是指会对残疾人产生一种特殊的爱慕之情的人。换句简单的话说,你是因为秦翊是残疾人,才喜欢他的吗?”
夏一晴低下头去,用指甲轻轻地捻着膝上那只印着胡萝卜的服装袋,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上官瑶转了转眼睛,平静地说道:“很久以前,我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这样一个说法,上帝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完整而多元,总会让一些人承受不幸,其中一部分,就是残疾人。但是上帝是仁慈的,他在创造了残疾人的同时,也创造了慕残者,来守护他们。”
车载CD中那首十几分钟长的小提琴曲也慢慢结束了尾声,再次切换到下一首曲目时,却因为碟片出错而弹了出来,一阵短暂的机械运行声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无声。
上官瑶见夏一晴依然没有回话,长呼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总之,我觉得慕残这件事情,它并不丢人,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这就像有人喜欢长头发的,有人喜欢短头发的,有人喜欢戴眼镜的,有人喜欢不戴眼镜的,有人喜欢strong的,有人喜欢瘦一点的……这没有什么对或者不对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世界,它本来就是多元的,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好的权利。”
听完,夏一晴又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开口说道:“我想……我应该不是吧。我的确因为小翊的身体,多给了他很多的关注与在意……但说到底,我是因为他是小翊才喜欢他的,我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喜欢这个姓秦,叫秦翊的人,这和其它的事情……都没有什么关系。慕残什么的……就算小翊不是残疾人,我也还是喜欢他啊。”
“嗯,好,我尊重你的想法与选择。你要你能正视你自己,面对你自己,就是好的。”上官瑶说完,把手放在方向盘上,伸直了手指思考了一会,转过头去面对着夏一晴,继续说道,“晴儿,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我平时总对别人说,你是我亲妹妹……但实际上,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既不知道你的家庭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你的成长经历是怎样,甚至连你的父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是,我是真心的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来看待的,不管你认不认我这个姐姐,我都可以向你保证,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所做出的选择。”
夏一晴抬起头来,看着上官瑶的笑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片刻间,便是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