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见晴天（男主残疾）》风子瑜

41、第 41 章 小笨蛋。

　　秦翊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盛夏季节的十七点，还远远不到天黑的时候，不过那骄烈的阳光，总是与黄昏做了妥协，染上了几分落幕的浅黄，不再那么刺眼，却依然散发着属于夏天的生机与活力。

　　“几点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啊……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秦翊爬起身来，看到客厅墙上的挂表，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自恨的屈起指节，锤了锤自己的头。

　　见秦翊这样，夏一晴赶紧拉住了他的手：“诶诶诶，别锤了，本来就傻乎乎的。”

　　“啊？”秦翊愣了一会，迷迷糊糊地歪了歪头，看着夏一晴的眼睛“我……我傻吗？”

　　夏一晴看着秦翊这副呆呆的样子，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秦翊这时候也清醒了起来，跟着她一块笑了。

　　“不傻不傻，挺好的。”夏一晴应道。

　　秦翊从沙发上爬了起来，伸手拢着自己的头发，夏一晴倒是很有默契地把发绳递了过来，秦翊接过发绳，在发中与发尾之间随意地缠了几圈，系了个活结：“对了，我说过带你去买小宠物的吧。”

　　“这种事你倒是记得清楚……不用啦，我连自己都养不好，还养什么小宠物。”夏一晴赶紧婉拒道，秦翊的这份执着着实让她有些感叹。

　　“没事，就当是去逛逛吧，顺便吃个晚饭。”秦翊想了想，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

　　听到这，夏一晴却是皱了皱眉，有些为难的回应道：“晚饭……也不用了，我姐催了我一下午，让我赶紧回家。”

　　秦翊点了点头，应道：“这样……那好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出了江景御城，沿着博物西路一路向南走，快到博物馆后门的时候，秦翊却突然在路口停了下来，远远地望着博物馆院子里稀稀落落的游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嗯？你看到什么了吗？”夏一晴问道。

　　秦翊又伸着脖子往博物馆那边看了好一会，才有点害羞的、唯唯诺诺地说道：“那个，一晴……你能，陪我去捞个鱼吗？”

　　夏一晴头顶瞬间冒出了一个小问号：“捞鱼？”

　　秦翊像个小孩子似的笑了笑，操作着电动轮椅转了向，抢在夏一晴前面走向了那条林荫路：“嗯……总之跟我来吧。”

　　西郊博物馆的外院是半开放式的，平时为了方便附近的居民在广场里游玩，休馆之后是不关大门的，长此以往，也就形成一个小型的夜间娱乐中心，博物馆前门的广场被滑旱冰的孩子和跳广场舞的中老年人各自瓜分，而后院的广场，就成了一个夜市，已经有好几年了。西江区算是东江市的远郊区，这天高皇帝远的，也从来没有城管来查过。

　　从博物馆后面的无障碍通道上来，再绕过一块很小的喷泉广场，就到了秦翊心念了很久的那家捞金鱼的摊位前。

　　那是一家日式捞金鱼的小摊位，一个老头守在一方养着很多小金鱼简易塑料池前，池边挂着一组组用塑料圈和白宣纸扎成的‘金鱼网’，明码标价，二十块钱十五枚纸网，捞到多少就可以拿走多少。

　　“来四十块钱的，三十个网对吧。”秦翊拿出手机扫了付款码，从池边自取了一组金鱼网，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开心，“一晴，你也拿一捆。”

　　“啊……好。”夏一晴在池边散放着的儿童款塑料小板凳上坐下，端详着那一捆捆五颜六色的小鱼网，这么大的人来玩这种东西，总是违和感满满。

　　秦翊在鱼池边扳下了电动轮椅的手刹，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半，便感觉一阵重心不稳，如果继续往前趴过去的话，轮椅肯定是会翻的，他看着地面上洇洇的水迹，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手里的纸网递给了夏一晴：“你捞吧，我看着。”

　　“好吧。”夏一晴虽然不太理解秦翊为什么突然要来玩这种哄小孩子的东西，但还是乖乖的捞起了鱼。

　　宣纸制成的纸网本就极其脆弱，遇水后更是几乎一触即碎，一个一点技巧也不懂的人用它去捞活蹦乱跳的金鱼，可以说是一件堪比登天的难事，眼看着夏一晴捞了好几回都捞不起来，秦翊不免有些着急起来，在一旁不停地指挥着：

　　“你稍微快点，别让这个纸泡到水。”

　　“不是这样，你侧面用力。”

　　“这样也不对……你……”

　　“唉……！算了……我下来。”

　　就在夏一晴捞破第十枚纸网的时候，秦翊终于忍不住了，把轮椅向后撤了一点，撑起身子就要下来。

　　看着秦翊要从轮椅上下来，夏一晴赶紧站了起来，从旁边又揪了个塑料小板凳过来，放在了轮椅前面。

　　“不用凳子，太小了，我坐不住的。”秦翊摆了摆手，示意夏一晴把凳子拿走。

　　“那你别下来了吧，地上这么脏。”夏一晴把小凳子挪开，阻拦道。

　　“怕什么，裤子洗洗就是了，坐垫是革面的，好清理。”说完，秦翊便把自己从轮椅上挪了下来，剪裁整齐的西装短裤就这么直接触到了满是污水的地面上，不一会便洇出一块深色的水迹。

　　纸上谈兵了半天，秦翊心里的‘捞鱼技巧’到底也只是来自于自己的想象，真正上手去操作的时候，还是和夏一晴一样，不是纸网破了，就是纸面上的鱼儿一扭屁股溜之大吉，剩下的二十枚纸网被全数用破之后，也只捞到了三条蔫蔫的小鱼。

　　“老板，再来三十个网。”秦翊把那一大把用破的塑料网圈在手里拢了拢，一并递给了摊主，顺便反身拿起了轮椅上的手机，准备再扫一次付款码。

　　就在秦翊刚刚打开支付软件的时候，摊主老伯却伸手把挂在摊前收款码收了回来：“行了行了，别扫了。”

　　“啊？为什么？”秦翊疑惑地问道。

　　“你别管了，我要收摊了，城管要来了。”老伯说着，伸手把秦翊面前的那只只装了三条金鱼的小盆拿了过来，用他那柄大号的尼龙捞鱼网在水池的鱼群里满满当当地捞了一下，少说二十几条小金鱼就这么被扣在了小盆里，又跟着老伯的下一个动作，连着小盆里的水被一股脑地倒进了塑料袋里，打上结，递给了秦翊，“喏，拿着吧，送的。”

　　“这……”秦翊坐在地上，许久才伸手接过那袋子小金鱼，心里的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无法言喻。

　　在秦翊小的时候，临江路的周边，还没有修起河堤。

　　那时候，学校里的同学们在放学的时候，经常会三五成群的去浅滩边捞小鱼，第二天来学校上课的时候，还有很多胆大的孩子会把小鱼小虾装进矿泉水瓶里带来学校，互相比较着这些水生生物的种类和大小，玩得不亦乐乎。

　　但是秦翊，是被父母严令禁止做这些事的。

　　因为河边不安全，会受伤，会被虫咬，会被水淹到，捞鱼也会浪费时间，影响学习，捞鱼带去学校的孩子都是坏孩子，都是恶魔，绝对不能和他们沾上关系……

　　只能远远地看着，看过整个童年，任由时光在那颗铸满了枷锁的童心上肆意地践踏，留下一个个畸形而扭曲的心结。

　　秦翊不在乎钱，更不在乎鱼，他只是想做自己小时候没能做到的事情，做自己向往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在摆摊老伯的眼里，他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迫不得已干这种坑人的勾当——小金鱼的批发价不到三毛钱一条，平常坑一坑孩子家长，赚点小钱也就行了，现在面对这么个残疾人，赚他的钱，简直是糟践自己的良心。说到底，老伯那一代人，永远都明白不了娱乐消费的意思，在他心里，来捞鱼的都是想占便宜，觉得用一张网就能捞一盆鱼的，眼前这个小青年，肯定也不例外。

　　秦翊又在原地呆了很久，才开口支支吾吾地辩解道：“呃……我不是……我就是想……这里不会有城管的，你让我再捞一会不行吗？”

　　夏一晴从小在农村长大，捞鱼捉虾都是早就玩腻了的事情，她自然也理解不了秦翊的想法，她以为秦翊只是想在自己面前逞个小能，又看他坐在脏水里实在是心疼，便也站在了阻拦的一边：“好啦，走吧，金鱼不是有了吗，今天实在不早了，我姐还等我回家吃饭呢，你也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

　　“我……好吧。”秦翊低下头去，把金鱼袋往夏一晴面前递了递，“这个……你拿着吧。”

　　“你先从地上起来吧，来，我抱你。”夏一晴接过袋子，挂在旁边灯杆的一处突起上，准备先把秦翊抱回轮椅上。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秦翊摆了摆手，自己抓住身后轮椅上的支架，熟练地把自己挪了上去，只是在湿透了的裤子接触到坐垫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夏一晴把灯杆上的鱼袋子拎了回来，提在眼前看了一会儿，递给了秦翊：“小鱼儿你养着吧，地铁应该不让带，你也别送我了，赶紧回家吧，记得洗个澡。”

　　秦翊单手接过那袋鱼，咬了咬嘴唇，说道：“那……好吧，你记得常来看小鱼。”

　　终是落幕之时。

　　方才还在浅黄与微橙之间摇摆不定的日光，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橙黄色，一束阳光从博物馆的侧面投射过来，正照在秦翊脸上，看得出，是一种落寞。

　　夏一晴看着秦翊的眼睛，思考了一会，俯下身子，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小笨蛋，就算没有小鱼，我也会来看你的啊。”

　　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凝固。

　　又像黄油般融化，整个世界中，只留下一片香甜与细腻。

　　化散掉所有的阴霾。

　　向前走吧。

　　有晴天相伴。

　　……
　　……
　　……

　　秦翊拎着一袋子小金鱼回到别墅里的时候，裴天已经到家有一段时间了，正盘腿坐在电视机柜前的地上，连着充电线玩switch的掌机模式。

　　“媳妇儿呢？”裴天见秦翊回来，随手就把手里的游戏机熄了屏丢在了一边，贱兮兮地问道。

　　“回家了。”秦翊答道。

　　“那狗呢？她带走了？”裴天瞥了一眼空荡荡的狗围栏，接着问道。

　　“没狗了，不养狗了，改养鱼了。”秦翊眨了眨眼，波澜不惊地说着。

　　裴天张着嘴愣了十几秒，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小翊，你这生活还挺多彩的啊，一波三折处处是惊喜啊。”

　　“生活这东西，不一直都是‘惊喜不断’的吗。”秦翊呼了口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残腿，也跟着笑了，“好了，帮我找个鱼缸，把鱼养上吧。”

　　“行，我把我那大海缸给你搬出来，给你养小锦鲤。”裴天说着，便从地上爬起身来，几步就迈到了秦翊的身前，接手了那袋小金鱼，“你这还不是锦鲤啊，这不就一堆草金鱼吗，还tm有鲫鱼苗子？你这又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弄来的啊？”

　　“就咱们市博后面，那个捞金鱼的。”秦翊答道。

　　一听这话，裴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几分，连着袋里的小金鱼都被吓得抖了几抖：“牛B啊，捞这么多？我昨天下班也捞了二十块钱的，tm半条都没捞着。”

　　秦翊没回裴天的话，只是脱了外裤，自顾自地爬上了沙发，顺带着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

　　“行行行，不吐槽你了，我养，你带回来啥我都给你养。”裴天说着，把金鱼挂在了沙发旁边的衣帽架上，转身打开了杂物间的门，一边思考着很久之前买的那个超大号海水缸的去向，一边问道，“对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点来你先吃吧，我困了，想先睡会。”秦翊倚着沙发扶手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用手背挡着头顶吊灯那刺眼的光芒，继续说道，“以后别再给我吃安眠药了，我今天这一整天，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一样，困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头也疼的厉害，像要炸了一样……”

　　“这应该不是安眠药的事吧，给你吃的都是进口药，最多六个小时就代谢完了，基本没什么药物反应的，你好歹也一硕士，药理学稍微也得懂……”裴天话还没说完，却突然愣了片刻，随后表情很不自然的继续问道，“等等，怎么，你头疼得很厉害吗？很严重吗？”

　　秦翊马上便听出了裴天话里的遮掩，直接了断地问道：“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行，我说，你昨天闹得太厉害了，我就给你吃了点……治精分的药。”裴天挠了挠头发，又是犹豫了很久，才继续说道，“对了，你今天还得继续吃……挺方便的，一天就一次……”

　　按本来的计划，他是想把药掺到饮料之类的东西里骗秦翊每天吃的，但是说到底，裴天根本就不是个瞒得住事情的人，骗人吃药，始终不是个长久之计，何况现在秦翊还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

　　“我没病。别再给我乱吃药了。”秦翊冷声说道。

　　“我也没乱给你吃药啊，都是那时候医生给你开的，品种剂量我都对了三遍才给你吃的。”裴天双手插在腰上，看着木地板上的接痕，前后渡了几步，一副为难的样子。

　　秦翊把声音提高了一倍，看着裴天的眼睛，说道：“我再说一遍，我没病。”

　　裴天这脾气也上来了，气得脖子通红，但是面对着秦翊，就像面对着自己的软肋一般，一点火气也发不出来：“不是，这有没有病医生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别说了。”没等裴天说完，秦翊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困了，我想睡会。”

　　裴天满肚子的火，根本不想理会秦翊的胡闹，几乎是吼着说了下去：“睡什么睡啊你晚饭还没吃呢，你说你没病，我让你去复查你又不去。这新展厅出事了，一时半会开不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药有问题咱们就换药，医生有问题咱就换医生，好好治病就不行吗？”

　　秦翊也没继续理会裴天的话，自顾自地往沙发上随便一躺，把空调毯盖在了头上，一动不动。

　　十分钟过去，裴天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走到沙发旁边，像抱孩子似的把秦翊连着毯子一起抱了起来：“唉……行吧，不说了，上楼睡吧。”

　　“秦小翊，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