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见晴天（男主残疾）》风子瑜

38、第 38 章 没人听得到

　　走近物管办公区的玻璃大门时候，眼前看到的景象，简直是“人飞狗跳”。

　　刚才那只可怜巴巴的小黑狗这会像变了只狗似的，在还算宽敞的大厅里一边汪汪一边横冲直撞，走两步就跌个跟头，一身裹满了泥浆的狗毛到处擦来擦去，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得一块一块的全是泥巴印子，而那几个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则是像躲老鼠一样到处上窜下跳的，弄得一片混乱。

　　“汪嗷嗷嗷嗷嗷！”

　　“不是小宋你扣它啊！”

　　“拿什么扣啊我？！”

　　“拿笼子啊！”

　　“卧槽！！！槽槽槽槽槽它过来了啊啊啊啊！！！”

　　“我日你大爷的你是猪吧！！你往我这跑干嘛啊？！！”

　　“啊啊啊啊！！”

　　听见这几个大男人啊啊嗷嗷的尖叫声，秦翊在玻璃门外面歪着头眨了眨眼，默默地停下了准备推门的手，静观其变。

　　只不过这场闹剧也没持续太久，在那个手里拿着一叠报纸的物业经理一个飞扑扑到了地上之后，小狗慌不择路的一头撞到了玻璃门上，晕晕乎乎的还没来得及汪一声，就被另一个拿着垃圾筐的男人结结实实的扣在了筐里。

　　留下玻璃门上一个狗脸形状的泥印子。

　　也就在这时候，门口的秦翊和夏一晴才被屋里的人注意到。

　　“您、您好。”刚才那个拿着报纸的经理赶紧跑到了门口，看着秦翊身下的轮椅，灵光一现似的想起了秦翊的名字——毕竟这整个江景御城，也就这么一个残疾人，“秦……秦翊先生是吧？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来……交水电费。”秦翊说着，目光却是一直盯着垃圾筐里的那只小泥狗，小狗也像有默契似的汪汪了两声，然后兴奋地抖了抖身体，瞬间就是一大波泥点子透过垃圾筐的筐眼里溅了出来，弄得旁边那几个人又是叫喊一片。

　　“好的好的好的，请您说一下您的门栋号，我这就去给您查……不好意思，这边出了点事，实在是太乱了，您就在外面先等一会吧。”物业经理鞠了个躬，抱歉地说道。

　　“1702，物业费燃气费之类的也一起查一下吧，我一起交了，麻烦了。”秦翊答道。

　　就在物业经理去里间的电脑上查缴费明细的时候，他的那几个同事倒也没闲着，狗是抓到了，但这地上玻璃上的泥印子也得收拾，几个小年轻一边收拾着，就开始小声地聊了起来。

　　“诶，外面那个就是小猫经常说的那个残疾人吧，长得还真的挺好看的。”

　　“好看吗？我不觉得啊，你们女生就喜欢这样的？”

　　“反正比你好看。”

　　“他是没腿是吧，也不知道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单层玻璃的隔音效能并不算好，尽管那几个人的声音已经很低了，但秦翊还是能听得到其中一二，不过这些既不算恶意也不算善意的闲话，他早就不知道听了多少了，事到如今，也早就习惯了。

　　物业经理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看着那几个盯着业主看起来没完的小年轻，感觉简直是头都快炸了，连忙呵斥道：“你们几个赶紧把那狗给我装起来，别在这到处乱看，就你们长眼了。”

　　“看来我在你们这……还挺有名的。”秦翊无奈地笑了笑，打趣道。

　　“不是不是不是，没有，他们都是帮孩子，刚毕业，没什么规矩，您别放在心上。”物业经理说着，又有点为难了起来，“呃……对了，1702的业主是裴天先生对吧，我刚才查了一下，1702所有的日常费用都已经绑定了支付宝账户了，每月自动扣款，不用额外来交费，账户是裴先生本人的。”

　　听到这里，秦翊不免皱了皱眉头，之前裴天接他来住的时候，曾经和他说过，以后让他交水电费当房租之类的话，现在想来，大概只是说来让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的而已，虽是意料之中，却还是有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觉。

　　“呃，这样啊，也好。”秦翊点了点头，看向了屋里那只已经装进笼子的小狗，“对了，那只狗，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这个嘛……先在这养几天，我们会挨家挨户的去问，是谁家丢的就还回去，要是一直没人认领的话，就报110带走。”物业经理说道。

　　“你们养是怎么养？”秦翊接着问道，眉头不自觉的蹙了起来。

　　物业经理干的本来就是社区里这种察言观色的活计，一眼就看出来秦翊的心思，在话里加了不少暗示：“那肯定不能就这么养的……等会我带去洗一洗，再喂点火腿肠什么的，但是我们管理中心肯定是不能养狗的，我们这也都是住宿舍打工的。而且吧……我觉得咱们江景御城，应该没人养这种小土狗，应该是外面跑进来的，我们这边肯定会尽快送走，不会在社区里留下隐患的，您放心吧。”

　　“给我吧。”秦翊说完，又完整地重复了一遍，“把狗给我，我来养吧。”

　　“你别要啊……”这时候，一直在后面没说话的夏一晴突然轻轻地捏了一下秦翊的肩膀，接着说道，“你别为了我才养狗啊……”

　　“没关系的。”秦翊把轮椅往后转了一些，用温和的语气说着，“送到市养犬办的狗，三周内主人不去领回的话……就会被安乐死，就当是做件好事吧。”

　　“那……你朋友让你养吗？”夏一晴犹豫着问道。

　　“你放心，他不会拦我。”秦翊答着。

　　“那好吧……谢谢。”听到这，夏一晴低下头去，她明白，秦翊留下这只狗的原因，至少九成都是因为自己。

　　“都在一起了，以后还是少说点谢谢吧。”秦翊故意把‘在一起’那三个字说得很重，饶有兴致的看着夏一晴的反应，“怎么，不是你刚刚才说过的吗？”

　　“……”夏一晴这一听便有些脸红了起来，秦翊这么逗她的时候，她真的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好了，把狗给我吧。”秦翊转头冲刚走过来的物业经理点了点头，接过那只装着狗的小笼子转手递给夏一晴，继续说着“走，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嗯。”夏一晴点了点头，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说来倒也方便，从江景御城的南门出去，临街走出不到一百米，就有一间提供动物医疗的综合宠物店，值得庆幸的是，那只小泥狗在那里做了一套详细的身体检查，倒是健康得很，哪一项都没有异常，洗个澡就可以带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秦翊怀里抱着一袋狗粮，轮椅后面挂着一大包折叠式的塑料宠物围栏，还有一些食盆水碗磨牙棒之类的东西，挂得满满当当的，到了门口伸手够了半天才摸到后袋里的那张电子钥匙，不免打趣道：“我觉得我坐轮椅其实也挺好的，至少能带不少东西。”

　　“也没人说你不好啊。”夏一晴把手里的笼子提高了一点，看着里面那只洗得闪闪发亮的黄褐色小狗，继续说道，“对了，这个笼子……待会要不要给人家还回去？”

　　秦翊在院门口刷了卡，有点尴尬的说道，“这个……下午再说吧，我先去上个厕所，可能稍微久点，你先跟它玩会，等下再来装围栏吧。”

　　“嗯，你去。”夏一晴答道。

　　关上卫生间的门，秦翊像往常一样借着辅助架把自己撑到马桶上，脱了下半身的衣物放在一边，再把侧面那根可折叠的横杆扳过来拦在胸前，趴在上面，让身体的重量尽量压在那根包裹着海绵垫的横杆上，坐稳之后，又随手把厕纸架上裴天拿进来的那本游戏杂志取了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倒是惬意的很。

　　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门外隐隐约约的声音，夏一晴逗狗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停过，虽然听不清她说得是什么，但是能听得出她言语间的那种自然而不刻意的可爱，听得出，她很开心。

　　看来，这只狗领得，值了。

　　过了一会，就在秦翊‘结束了战斗’，回身正按着冲水按钮的时候，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感却突然从那不存在的肢体上传了过来。

　　左脚那早就不复存在的脚腕突然像被人用刀重重地砍了一下似的，疼得秦翊差点从马桶上摔下来。

　　他知道，他幻肢痛的毛病又犯了。

　　秦翊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呻吟声生生地咽了回去，手指紧紧地抓着残肢末端的位置，像往常一样，等着疼痛自己散去。

　　痛感不断的变化着，由刀伤一般的锐痛渐渐变化成一种被万千虫蚁咬噬一般的刺痛，秦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着：“没事……忍一会……忍住……一会就好了……嘶……”

　　就在这时候，屋外却突然传来了小狗的哀嚎，紧接着，是夏一晴有些惊慌的言语声。

　　“一晴，你那边……怎……怎么了……”秦翊尽力提高着声音，朝屋外喊道。

　　“小狗它……它钻沙发底下去了，好像卡住了……”夏一晴答道。

　　“你先别……啊……！”秦翊话还没说完半句，身下就又传来一波剧烈的痛感，疼得他直接喊了出来，不过好在屋外的小狗叫得比他更惨，再加上卫生间和客厅总还是有段距离，夏一晴并没有没听到他的喊声。

　　“你先……先别弄它……你……小心它咬你……”秦翊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却因为疼痛而弱了下去，外面根本就一点都听不到。

　　屋外的小狗叫得越来越凶，夏一晴的声音也越来越着急，秦翊却疼得浑身冒汗，眼前一片一片的发黑，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再去提高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种无法承受的剧痛，就像是把你的骨髓活生生的抽出来一般。

　　至深的无力。

　　几滴眼泪冷不丁地落在了马桶前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的阻拦。

　　屈辱、不甘、与对这副残躯那份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我都没有腿了还要这么疼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啊……”

　　“究竟为什么……凭什么啊……”

　　“我连腿都没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疼啊……”

　　秦翊一边呜咽着，一边发了疯似的锤着自己的腿，小指的关节重重地砸在残肢末端的骨头上，每砸一下，身体就跟着抖一下，说话的语气也转化成了一种哀求……

　　“你醒醒啊……你都断了啊……你已经没有脚了啊，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疼啊……”

　　“我求求你别再疼下去了啊……”

　　“我会被疼死的啊……”

　　没人听到他的哀求，也正是他希望的结果。

　　就这样一个人扛着，也只能这样扛过去。

　　没有其他任何的办法。

　　痛得想死。

　　一分一秒的数着温控面板上的时间。

　　连那数字都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秦翊快要彻底崩溃的时候，那疼痛却像是怕玩大了一样，戛然而止。

　　像是一种羞辱。

　　可笑。

　　不知道该恨谁。

　　没有任何治疗或是解决的方法。

　　秦翊浑身无力的趴在横杆上，闭着眼睛，大口的喘着气，却在须臾片刻之后，猛然睁开了眼睛，急匆匆地清理了一下身体，穿好裤子，火急火燎地滑到了卫生间外面。

　　怕她太没防备，被那狗咬伤。

　　“一晴……！你没事吧？”秦翊刚出卫生间的门便喊了起来，一边喊着，一边使劲的推墙往客厅赶着，到台阶边缘的时候，身下的小轮板险些从台阶上直接滑下来。

　　“啊？什么事啊？”夏一晴坐在沙发上，疑惑地朝秦翊看了过来，她身旁的那块靠墙的空地里，狗围栏已经好好地组装了起来，狗粮碗和自动饮水器也已经安装完毕，围栏配套赠送的狗厕所也铺上了报纸，完美的一方小天地里，半黄不黑的小狗正枕在玩具上，晒着太阳乖乖的睡着了。

　　“你没被它咬到吧？”秦翊接着问道。

　　“没有啊。它咬我干嘛？”夏一晴看出秦翊有些不对劲，赶紧迎了过来，半弯着腰看着他这副满身是汗的样子，不免关切地问道“小翊？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呃……厕所里没开空调，我我我我又有点那个……那个便秘，蹲太久了，热的。”秦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支支吾吾地答道。

　　早上出门的时候厕所里还开着空调，没人去关过，秦翊这谎话说得鬼都不信，但他既然说谎，也肯定有他的理由，夏一晴犹豫了一会，还是接着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正好我一会洗个澡去。”秦翊胡乱撩了撩面前几缕湿透的头发，赶紧推着自己的小轮板往窗边的方向凑了一点，转移了话题，“你还挺厉害的，这么快就把这玩意装起来了？”

　　“那当然，我连房子都会修，装个狗栏子算什么事啊。”夏一晴也转口不再追问，故作得意的说着。

　　“……不愧是你。”说完，秦翊便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顾自舒了口气。

　　夏一晴退了两步，看着秦翊背后被汗湿的衣服之下，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下去。

　　「以后的路，还很长吧，他究竟……还有多少难处呢。」

　　「我多希望，你能早些信任我、让我陪你一起去经历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啊，秦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