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质（三国）》大妮鸽鸽

25、征吴（一） “抱病残躯

　　我回房时已是夜深，见曹协竟还未睡，仍在等我。
　　明日便是临别，或许将是永别，我心虽如冰湖，却仍泛起丝丝伤感。
　　“为何还不睡呢？”我问。
　　他苍白缺乏血色的面庞微笑莞尔，并没有答，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侧的床榻。
　　我于是坐下。除了新婚夜外，我们大多数时候实际是分房而眠，并无太多亲密举动。

　　“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呢？凤凰。”自从与曹协成婚，这句话他总挂在嘴边，时不时就要问。
　　明明他体弱，手中亦无多少权力，几乎没有什么能做的事。
　　“活着，好吗？”我在他身侧，望着他轻声说：“活着等我回来。”
　　他微笑：“好。”表情分明写着，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要你活着。”我握着他微凉的手，再次郑重道。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容多了三分明亮：“好。”

　　沉默。在沉重的告别之夜，我不知该说什么。
　　“你该尽可能地利用我才是。”他先开口，柔声道：“告诉我，皇兄刚刚跟你如何说的。或许我几世轮回之中知道些什么，可以为你所用。”
　　我偏开脸，心中不忍，然而还是说道：“他说他已暗中请西路领兵的大将军曹真和将军夏侯尚关照我。将军郝昭之子郝凯、费耀之弟费煌现也调作我的侍卫官，统领贴身侍卫二百人。吴普和樊阿会是随行医官。绾葛也随我去，用作联络。”
　　他听罢，思忖片刻，微笑道：“皇兄为你考虑周全。”
　　我握着他的手，感到他说这话时手轻轻颤了一下。
　　然而我却无从安抚他。
　　我依赖他，但我并不爱他。
　　我对他有许多种不忍心，我希望他活得久一点，但我对他没有占有欲。
　　我对他也不像我对曹叡那样，想要咬碎嚼烂吞入腹中……
　　种种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最后凝结成一种叫作愧疚的固块，梗在我喉咙里，不上不下。

　　“睡一会儿吧，明日会很辛苦。”他说。
　　我轻轻摇头：“哪里睡得着。”
　　他微笑：“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我微怔：“试什么？”
　　他答：“像从前那几世一样，你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有办法。”

　　他话说得柔软，我却感到十分悲伤，但不忍拂他的心意，于是和衣躺下，闭了眸子。
　　他抬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拍着我，唱一首安眠的歌：“草虫鸣，草虫鸣，月出东山照南庭。阿妹抱衾莫惊起，星汉垂天正安宁……”
　　他气息不稳，唱得跑调，我起初还忍耐着，渐渐忍耐不住，埋头在被褥中笑了起来，笑个不停。
　　我笑，他也还继续唱着，直到我笑得脸酸肚子痛，抬脸看着他，却见他目光那样深沉温柔，像遥远幽深的星空。
　　“你每一世唱曲都跑调吗？”我问。
　　“是。”
　　“我每一世听到你唱曲，都会这样笑吗？”
　　“是。”
　　“在我这样笑的时候，和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都是一样的？”
　　“是。”
　　“那便再多唱几曲吧。”我说。
　　“好。”

　　我起初还笑，后来或许是因为精神放松的缘故，竟真的被他这滑稽的歌声哄睡，在天亮前获得了片刻安眠。
　　沉入梦乡前，恍惚听见他喃喃道：“我害怕你夙愿得偿，从此成功地终结了轮回，我就不能再遇见你。可我又如此地……希望你成功。祝你成功，凤凰。祝你成功。”

　　清晨醒来，见他靠在我身旁昏睡着，约莫是昨夜太累，已然体力不支。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召左右为我更衣。
　　小翠奉上戎装，我抬手轻抚打磨得如镜面般光亮的甲片，手指无防备地被冰了一下。
　　铠甲，便是如此冰冷的东西。我此前数年曾上战场，对它并不陌生，只是从前满腔热血保卫家国不曾想过其它，如今身为人质替魏国出征做马前卒，心中难免生出许多悲凄。

　　精铜编缀的甲片前后相连，胸前与背后各嵌着一块圆护，在晦暗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铠甲很沉，我微微耸了耸肩，让沉重的甲片妥帖地压在肩头。小翠熟练地将甲胄两肩的皮带交叉系于腋下，在腰间勒紧一条宽革带，将内衫的下摆束住。再往下，便不再是寻常女儿家的间色长裙，而是袴褶。裤管被利落地收进一双鹿皮战靴中，靴筒紧裹着小腿。小翠为我戴上铜盔。我亲自去壁上取下那柄曹叡赠与的长剑。
　　临出门，回望了床榻一眼，见曹协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望向我，目光温柔如水。

　　见我看向他，他微笑，笑容中有欣慰，有哀愁。
　　我刻意无视了离愁别绪，微笑以对。
　　他从枕下取出一封帛书，向我伸出手：“抱病残躯，无可效力，唯有此物以赠君。请你在需要时取用。”
　　我接过，展开，见起首写着“休书”二字，不免惊讶。

　　“你既说爱我，难道不想用那一纸婚约将我留住。”我问。
　　“今生既然在最开始选择了放手，就该一放到底。”他答得从容坦然。
　　“你答应过我会活着等我回来。”我说。
　　“是。但战场上形势瞬间万变，你留着它，总有用处。有备无患。”
　　看来他和曹叡一样，也猜到若魏国对吴作战不利，我另有别的考量。
　　我的心底回荡着激流，反复地冲刷着我的血脉。我感到悲伤，悲伤中又好似掺杂着某种甜蜜的幸福，然而那种幸福又绝非纯粹的蜜糖，而是如坚硬的宝石，粗粝地摩擦着我的心脏。
　　我草草将休书折好收入怀中，不敢再多看他，说句：“答应我的事，你必须做到。”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出门，奔向城外的校场。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西方则是墨一般沉重的黑。西风烈烈，校场上已经排满了魏国的兵士。深秋寒风中，人与战马喷出的白气与清晨的雾气氤氲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在黎明中缓缓吐息。
　　先头部队十万人，分作五阵，列队横平竖直，如刀割斧劈。前排是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铠；甲骑之后是轻骑，每人鞍侧悬弓、腰后挂箭囊。再往后是步卒方阵，枪兵举槊如林，盾兵立盾如墙，矛尖与盾缘连成一片冰冷的灰。最后是辎重营，车上覆着油布，布下是堆成小山似的箭矢与军粮。
　　熟悉的、敌人的军容。现在我竟是其中一员了。
　　在这里我见到了曹叡安排的郝凯和费煌，都是精明强干的青年勇士。两相见礼，我点一点头，说句“有劳”。二人恭敬答说：“不敢。”

　　驰马入阵，魏国将士们皆好奇地打量着我，目光追随。我视之若无物。
　　卯时三刻，军乐奏鸣，城门楼上出现玄色的华盖，魏帝至。郭夫人身为后宫女眷竟也从行。曹叡及其余皇子皆到场，除了我名义上的丈夫曹协。

　　曹丕在城楼之上慷慨陈词，曹真等人在城楼之下豪情万丈，我听着看着，心底只泛起阵阵冷意：“你们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贪婪地掠夺、屠杀，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书中所谓‘斯文败类’，难道不正是如尔等么！”
　　曹丕赐酒，众将同饮，我亦在其列。
　　饮酒毕，大军出征，战鼓雷动，我亦策马向南进发，二百名侍卫跟在我身后，医官吴普、樊阿还有绾葛、阿金、小翠等人也都戎装随行。
　　天空已经露出了灿烂的云霞，我忍不住抬头望，不由得去想，故乡的父王母后此刻在做什么。

　　自始至终，我感觉到曹叡的目光都不曾离我。而我一次都没有看向他。
　　此次出征，我的前途，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