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复七年》我大壮壮

7、恒州

　　允礼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白方衍穿着白衣，披散着头发，在自己面前凶狠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嘴里还用着阴冷的腔调说着：还我命来……

　　睁开眼睛是一片黑暗。允礼下床，给自己点了蜡烛，回到床上抱膝坐着，头枕着手臂。如果爹还在就好了，爹肯定会把坏人打趴下求饶，才不会像自己只会拿面粉糊别人的眼睛，爹也不会把他扔到海里去。

　　爹，允礼好想你……好想姐姐……好想家……

　　海面不似营地，船过水面掀起规律的水浪声，没有嘈杂的蛙鸣和蝉叫，赵珏反倒难以入眠。他双手叠放，承着自己的头躺着，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停留在一个少年的面孔上。

　　赵珏不懂，为什么有些人的脸怎么看都记不住，而有些人的脸自己想忘都忘不掉，先前允礼听见白方衍被扔下去后那张惊讶又错愕的脸，从午后到现在一直深深印在自己脑海里。

　　转眼又换了一个画面，那个瘦小的少年有张坚毅的脸，他从舱门里一跃而出，在细羽阁第三杀手面前丝毫不露怯，他重挞骨鞭，目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傲气。木制的甲板随之一震，他又灵巧躲过攻击，与平日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判若两人。孔允礼……究竟是什么人呢……

　　赵珏还是起了身，轻声走向门口。

　　“阿珏，你去哪里？”原来墨循也未入睡。

　　“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墨循坐起：“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想一个人走走。”赵珏顺手关起了门。

　　入夜的船廊空无一人，一点点声响都会被周遭的静谧放大。赵珏小声踱着步向船面走去，不想吵起其他人。他看见允礼房内的蜡烛亮着，不自觉停了步伐。徘徊几步，还是伸手敲了敲门沿。

　　“谁？”

　　“赵珏。”

　　赵珏听见屋内一阵悉索声，接着门被打开，允礼抬头，赵珏看到开门的人眼下略微红肿，眼里泛着红光，精致的鼻尖还委屈地抽了一下，他觉得此刻的允礼像极了自己小时候在宫内养的那两只兔子。

　　“殿下这么晚有什么事吗？”允礼刚刚想起父亲，此刻的眼睛还酸胀着，她仰起头，双眼止不住地眨。

　　赵珏发现允礼的睫毛特别密长，上下扑闪，犹如两把黑色的羽扇将眼睛包起，衬的眼眸清澈透亮，尤其在现在的黑暗里，允礼站在门口正看着自己，眼里有泪花流转，仿若承着漫天星光。

　　无事……心里这么想，说出口却变成：“我怕细羽阁今晚再来寻我们麻烦，不放心大家。巡视一圈看到你房内还亮着，可是遇到了什么事？”赵珏又探道：“怎么不见清源？”

　　允礼有点囧，男女有别，清源一向是住在隔壁的。平日听到声响他早就过来了，今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苜麻散对他的药劲特别大，吃完晚饭允礼就让他去休息了。

　　“清源……还没恢复，我让他去空房休息了，我怕吵着他，明天不好赶路。”允礼敞开门，“进来坐一会吗殿下，外面风大。”

　　赵珏点头：“这倒是，罗六六他们也还失着气力。”边说边走进来坐下。

　　“殿下喝茶。”允礼倒了茶。

　　“允礼可是不开心？”

　　允礼抽了抽鼻子：“没有。”垂下眼眸：“只是想起了我爹。”

　　“今日多亏了允礼，还未曾好好向你道谢。”

　　允礼有些惊讶。“殿下何须道谢，是我把殿下带出来的，这一路上我就有责任保护好殿下。”

　　“保护……”赵珏轻笑，好似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你可知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取我性命。先不说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单单细羽阁的一个暗令，就足以号动整个江湖的杀手来杀我，你怎么保护我？”

　　允礼一愣。眼眸垂下：“允礼……”

　　一时无话。赵珏这句话更像是兴师问罪，如果自己不把他带出来，就没有今天发生的事。可父亲的遗愿允礼不会不去做。况且此事牵涉极广，不把东西交予赵珏，日后恐有灭顶之患。

　　赵珏看着允礼黑黑的脑袋想，他可真禁不起玩笑。罢了，不开玩笑便是：“你不必……”

　　允礼突然站起行礼，“今日殿下涉险乃是允礼之错，允礼不该让殿下离开楚州。但家父遗愿事关殿下复国大运，于公于私，允礼别无他法，求殿下恕罪。”

　　“不是你的错，无论我在哪，他们都会找到我。”

　　“可允礼让殿下提前被发现了。”

　　“说了不是你的错，别什么都往身上揽。”赵珏有些烦躁。

　　孔允礼这责怪自己的样子真讨厌。

　　“允礼把殿下从楚州带出来，也一定会保殿下安然无恙地回去，请殿下相信允礼，虽微如蝼蚁，但求以身死护殿下周全。”允礼抬头，清澈坚定的目光正对上赵珏。

　　赵珏避开允礼的眼睛，起身回房：“夜深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歇下吧。”

　　护我周全……呵，朝廷和江湖都想杀我，你当如何护？

　　清晨下了一场大雨，一下船，空气中漫着雨后的清凉和泥土的腥气，允礼冷的一哆嗦。恒州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大城，赵漱登基以来，广开国门，各国商户皆有来往，尤以羌人居多。恒州毗邻吉北，右承辰海，是各国商户最爱往来的大城之一。提前准备好了假路引，赵珏等人入城并未遇到什么困难。

　　孙烈和赵大头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街道，两人进城之后就盯着路边的摊贩没眨过眼睛，罗六六看着他们头伸的都快掉了，嗤笑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说完自己看到前方的牛肉烧，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赵大头赶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路面，一言不发。孙烈说道：“村里没有这种珠花，我妹妹戴上一定很好看。”

　　“那你现在去挑几朵，给你妹妹带回去，她肯定很开心。”允礼说。

　　孙烈却显得有些局促：“不用了，我们还要赶路，等回城的时候我再挑吧。”

　　“那也行。你对妹妹可真好。”

　　孙烈挠头：“公子说笑了，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不对她好对谁好。”

　　“那你怎么舍得来军营？”

　　孙烈看了赵珏一眼，后者道：“但说无妨，我也想听。”

　　“我爹在外面欠了赌债，把全家的积蓄都搭进去了，那隔村狗老三，冲到我家拉着我妹妹要抵债，我一着急就跟他打起来了。”说着还往旁边啐了一口。“我哪里能让他的脏手碰我妹妹，一气之下我就把他打残废了。”

　　“后来呢？”允礼问。

　　孙烈脑袋突然就焉了下来：“他家跟县衙勾结，要抓我投牢，我娘怕以后再也见不到我，让我出去躲起来……”

　　“我不能出去做工，如果有人认出我，我就真的见不到娘和妹妹…… 后来看到殿下招兵起义……”

　　孙烈低头小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妹妹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长高……现在应该跟娘一样高了吧……”

　　允礼看着眼前的七尺壮汉止不住地流泪，心口有点发酸。“你别急，回去我就给你做张人/皮面具，保你回乡无阻。”

　　孙烈着急又粗鲁的擦拭自己的眼睛，惊喜的望着允礼：“孔公子你有办法？”

　　允礼挥手：“这有何难。等我回去画个图稿，几日便成。”

　　墨循惊讶：“你还会做人/皮面具？”

　　赵珏倒是波澜不惊，仿佛允礼本该这般。

　　允礼得意：“我会的可多了呢，我还会……”

　　“咳咳。”清源咳嗽。

　　允礼噤声。

　　赵珏瞥了一眼清源，若有所思。

　　允礼感觉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回首却看见孙烈直勾勾地打量着自己。“孙烈，你一直看我作甚？”

　　孙烈不好意思道：“请问公子今年多大？”

　　“你问这个干嘛？”允礼受到了惊吓。

　　“可曾婚配？”

　　“！！我是个残废！配不上令妹的！孙烈！”

　　允礼觉得孙烈笑的阴恻恻……

　　“公子何须谦虚？公子相貌英俊，武艺过人，听说船上贼人就是公子擒下的，腿脚不便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芳儿可以照顾公子。公子可有带八字贴？”

　　允礼扭头向清源眨眼，无声地说：“清源救我！”

　　清源无视求救，看向别处。
　　“额呵呵……那可太不巧了，我身上并无生辰帖，我也忘了我是几时生，日后再谈日后再谈。”

　　“公子，我有两个妹妹。”周信突然道。

　　“……今天天气不错”

　　“说起来我也有个堂姐未嫁，公子考虑一下？”李止出声。

　　“太阳挺大的，清源，客栈在哪个方向来着？”允礼欲哭无泪，能不能让我好好当个残疾人！

　　墨循看的直挠头。指着允礼问赵珏：“阿珏，他长的比我们好看吗？为什么他们不把妹妹嫁给我们？”

　　赵珏：……

　　允礼：……

　　赵珏问：“你想娶妻了？”

　　“不想。”墨循摇头。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妹妹许你？”

　　“说的也是。”墨循拍了拍允礼的肩膀“允礼好福气。”

　　允礼受到了惊吓。

　　“承蒙各位抬爱，但允礼还有数年孝期，可别耽误了妹妹们，这辈子怕是没有缘分。”

　　孙烈明眼失落，叹气道：“家妹没有福分。”

　　“但是你们可以找他。墨将军一表人才八面威风武艺非凡，重要的是你们方才听到了，他对妹妹们有意思……”允礼指着墨循。

　　墨循突然被围，一顿惊慌失措。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说她们不好的意思……”

　　“不不不……”

　　允礼长舒一口气。

　　赵珏轻笑：“为何寻墨循玩笑？”

　　“是他先指我的”允礼气呼呼。

　　赵珏直接笑出声，看着允礼摇头道：“真是个孩子。”

　　允礼心跳慕的漏了一拍。怎么听出了宠溺的味道……允礼摇摇头，阻止自己多想。

　　街上熙熙攘攘，商贩行来又往，赵珏等人虽然简易乔装，但走在街上难免还是有些显眼。盛夏的热晕顶在每个人头顶，叫人心中略增烦躁，墨循还在因为“妹妹们”被缠住，赵珏心中一直隐隐不安。

　　果然，他们被人挡住了去路。

　　前方的人手捻佛珠，头发用暗棕色布巾裹着，留下一双狭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