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方知味》咩白

11、故意 初秋时节，

　　初秋时节，园子里的花已经谢得七七八八了，唯独几株菊花开得正好，明黄黄的颜色将有些衰敝的景致映衬的鲜活了不少。

　　明府大老爷明海在园子里逗着鹦鹉，一副难得清闲的样子。

　　因上了年岁，他平日便不常去明记的铺子里视察，一切都交由明祈打理。虽然不能事必躬亲，但他心中时时刻刻惦记着明记的生意，毕竟这是明老太爷白手起家，一点点打造出来的招牌，其中艰辛自不必说，更何况，明家能有今日的风光也全靠明记，他是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的。

　　想起自己的嫡子，明老爷心中欣慰，却又带着一丝伤感。

　　他欣慰的是，明祈样样都很好，无论是人品、相貌、还是头脑，皆是出类拔萃，人中之龙，因此明祈一直是他的骄傲。

　　而他时时伤感的是，明祈天生便没有味觉。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不算是什么大的缺陷，但是对于一个以“食”为生计的招牌来说，没有味觉就是十分遗憾的了。这也成了坊间对明记议论最多的一件事，毕竟是明记未来的东家，如果连他自己都尝不出自家茶食的味道好坏，想来也是件极为讽刺的事情。

　　目前明记的当家人还是明大老爷，明祈作为少东家，被人质疑讽刺还算少数，但以后他继承了明记，成为了明记真正的当家人时，不知道要承受多少非议了。

　　暗自惆怅间，鹦鹉发出了尖锐而欢快的叫声。“二少爷！二少爷！”

　　明大老爷回过身去，果真见明祈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

　　明大老爷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回来了。”

　　明祈躬身行了一礼，满脸写着春风得意。“是。”

　　明大老爷见状，心里也十分的欢喜。“见你这么高兴的样子，怎么，今日的生意很好？”

　　明祈点了点头，将明记各个铺子今日的情况一一讲给明大老爷听。

　　明大老爷听后赞赏地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很好。”

　　幽幽地叹了口气，明大老爷的语气带了一丝感慨。“我明家人丁不算单薄，怎么说也算是个大户，只可惜到了你这辈，能够当家做主的就只你这么一个，凡事便都由你操劳打点，明祈啊，辛苦你了。”

　　平日里一贯自傲的明祈，在自己父亲面前倒是收敛了不少，行为举止带了几分稳重。“孩儿不辛苦。爹，您不必担心，不是还有大哥和妹妹嘛，他们平日里也帮了孩儿不少。”

　　明大老爷忧愁地摇了摇头。“你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他就算有心帮你，却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毕竟他的形象……他这辈子怕是出不了门的。”

　　提起自己的大哥，明祈的眉目间浮现出一丝愧疚之情。“都是因为我……当初若不是为了救我，大哥的脸也不会……”

　　明大老爷见明祈神色内疚，便出言开慰道：“明祈，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再怎么自责也是徒劳。爹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对明瑞心存愧疚，但是既然挽回不了，尽力补偿便好。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和明瑞都是。”

　　明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后点了点头。“爹，你放心，将来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好好待大哥。”

　　闻听此言，明大老爷颇觉安慰。“你能这般想，为父甚为欣慰，你二娘也会感激于你的。”

　　用手逗了逗鹦鹉，那小东西又细着声音地开了口。“三小姐！三小姐！”

　　明老爷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是啊，还有三小姐。明悦她虽然是个女孩儿，但心思魄力一点也不输给男孩儿，作坊那边一直是她帮你打点，也为你分担了不少。你们俩是一奶同胞的兄妹，她是真的尽心尽力地帮你。”

　　提起明悦，明祈的脸上带了一丝宠溺的笑容，玩笑道：“亏得她是个女孩儿了，这要是个男孩儿，以她的脾气，还不成天跟我拳脚相向。”

　　明大老爷呵呵地笑了。“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大概就是你妹妹这样的女子了。”

　　明祈又道：“听说作坊那边新来了几个工人，明悦方才已经过去那边了，她说要亲自视察一番。”

　　明大老爷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明悦这孩子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又有责任心。将来有她在身旁助你，我也能放心不少。”

　　说完了家中琐事，明大老爷又将话题转到了生意上。“明祈啊，中秋节快到了，今年的月饼准备的怎么样了。”

　　明祈回道：“都准备妥当了。已经吩咐作坊将去年卖得最好的桂花酒酿馅多烤一倍，又和小叔商定了今年的新品芙蓉酥乳馅，前日已将图样交给了作坊，现在正在开模中了。”

　　明老爷放心地点了点头。“那便好。中秋节对于每一个茶食招牌来说都是件大事，每年的这个时候，各个茶点招牌都会像打擂台一样，竞争十分激烈。往年我都对明记有十足的信心，但是今年玉兰坊那边的声势颇为浩大，恐怕也会挖空心思与明记竞争。那杜家父子贯用旁门左道，你要小心提防。”

　　关于这一点，明祈也早已想到。“爹，您放心吧，我会警惕的。”

　　明老爷又拍了拍明祈的肩膀。“爹相信你的能力。”

　　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明大老爷的眼睛突然一亮。“方才提起图样……我听说，前几日老五独自去咱们家店里送图样，还遇上了小偷，是钟家三小姐帮忙把图样找回来的，可有此事？”

　　闻听此言，明祈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确有此事。当日小叔自己出门买笔墨，就顺便把图样带在身上了，想着将图样送给刘掌柜瞧瞧。没想到半路遇上了一个小贼，幸好钟家三小姐出手相助，图样才没丢失。”

　　明老爷皱了皱眉头，无奈道：“这个老五，什么都能将就，就是画画用的笔墨将就不得，每次都要自己亲自出门去买。他行动不便，还总是自己偷偷溜出去，万一遇到真么危险……看来得让老太太说说他了。”

　　明祈帮自己小叔辩解道：“爹，小叔再怎么说也是年轻人，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出去玩玩逛逛，您就别生他的气了。”

　　明大老爷笑得很无奈。“我哪敢生他的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祖母有多偏疼他！哪一次我说他，到后来你祖母都要反过来将我教训一番！这种哑巴亏我可不吃喽！不过你们叔侄俩的感情倒是一贯的好，每次我抱怨他你都要出来帮他讲情！”

　　明祈暗自觉得好笑，自己这位爹爹一向手腕强硬，说话办事没处过下风，唯一令他没有办法的便是自己的小叔了。

　　从小到大明祈便与明玦的感情最好，说是叔侄其实更像是兄弟，从小便玩在一处长在一处。不只是他喜欢小叔，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小叔偏爱有加。老祖母自不必说，明玦是她的晚来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明大老爷也是，由于明玦的年纪跟明祈差不多，从小到大，明海就当明玦是自己儿子一样的疼爱。

　　双手背于身后，明大老爷沉吟了半晌，笑着说了一句：“那钟家三小姐倒是个有趣的姑娘。”

　　明祈不由自主地低语道：“的确是很有趣……”

　　明大老爷见自己儿子竟然难得一见的有些晃神，便好奇道：“怎么，你跟钟三小姐很熟？我记得上次她唐突了你时，你还挺生气的，怎么现在又觉得她有趣了？”

　　听闻明大老爷这番话，明祈的脸上带了几分羞涩。“跟她……见过几次面，也不是很熟，不过就是个没规没矩的丫头罢了。”

　　明大老爷又岂是那么好糊弄之人，精明如他，一眼便看穿了提到钟三小姐时，自己儿子眼中那异样的光彩，于是语重心长道：“你娘门第观念极深，一心想为你许配个嫡出的贵小姐，但是你爹我对这些到不甚在意，只要是你自己喜欢的姑娘，无论她身世如何，爹都支持你。见你确实不喜欢那钟家二小姐，爹便也一直为你挡了回去。若是哪天你找道了心仪的女子，只要你开口，不管是哪家的姑娘，爹一定亲自登门为你提亲。”

　　明祈点了点头，恭敬道：“谢谢爹。”

　　拜见完了明大老爷，明祈径直朝大少爷明瑞的房间走去。

　　三宝在身后小声地问：“二少爷，钟家三小姐那只绣鞋，咱们要不要还回去啊？”

　　明祈摇了摇扇子，脸上的神情有些漫不经心。“为何要还回去？”

　　三宝讷讷道：“如果当时把绣鞋还给了钟三小姐，那少爷您就不必受累背她回钟府了，也不惹出之后的种种麻烦了……”

　　明祈合拢了折扇，在三宝的脑袋上轻轻一敲。“那还有什么意思！”

　　三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见明祈好像心情很愉悦的样子，顿时明白了过来。“二少爷，您该不会是故意想背那钟三小姐回家，所以才不肯将鞋子还给人家的吧……”

　　话音才落，脑袋上又挨了一扇子。三宝“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自言自语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男人心才更是难捉摸……”

　　明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话间到了明瑞的房门口，明祈使了个眼色，三宝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这是明府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下人们尽量不得与大少爷见面。

　　抬起手轻轻地叩了叩门，明祈温声道：“大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