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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蹒跚学步 除去我对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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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我对这家人的偏见,她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喜爱唠叨郑乳爹,有些调皮的“小姐姐”,从容素雅的邹夫子,还有温柔的邹夫郎。邹夫郎真是个漂亮的男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软而有光泽的头发,柔和的眼神,白皙的皮肤,温柔的臂弯,轻柔的抚触,低柔的声音。也许,只有在这个世界,才能有这样如水般柔和的男子。
我已经蹒跚着开始学步,并且可以摇摇摆摆地从卧室晃到正房,又从正房摇到屋外树下。邹夫郎就会跟在我的后面或者是前边不远的地方俯下身来向我招手,有时候也会是郑乳爹拿着小拨浪鼓在勾引我。郑乳爹是邹夫郎的乳爹。他并没有爷爷辈的老态,模样显得很年轻。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并不露出一点白发,衣服整齐干净,眼睛炯炯有神,行动也很是爽利。我即使努力抡着两条小肥腿试图赶上他,也要他看我实在走不动了故意放水才能得逞。
我还是在坚持我的哑巴生活,不愿意发出哪怕是一个有着最简单意义的音节。可是我不知道我这种坚持还能持续多长的时间。我已经越来越依恋这家人的怀抱和气息了。我感觉到我自己的软弱和妥协,感觉到自己好不容易竖起来的屏蔽她们爱意的围墙被她们无微不至的关爱所击碎,感觉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背叛父母,然后赶着认同这家家人。
也许这只是虚心而已,但是每当她们轮番在我面前试图让我开口说话,却被我紧闭的双唇打败时,我看到了她们眼中无法掩饰的忧伤和担心。有时候晚上熟睡之时,我好像也能感觉到邹夫郎用他那因为针线活而有些薄茧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好像隐隐约约的听见他压抑的啜泣和邹夫子的安慰。这应该都是我的虚心而引起的幻觉,因为第二天我并没有在邹夫郎的眼中看到任何悲伤的情绪,而是一如既往浅浅柔柔的微笑,温柔的眼睛中满满地都是我的身影。
我在她们一家人的照看中继续着我的探险。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家小舍,用劈得整整齐齐的竹条搭成的竹篱笆围了六间房舍,为了预防我被竹条割伤手,篱笆还用厚厚的竹叶包裹了起来。院子里的两颗树在我看来实在是庞然大物,已经盘上房顶的葫芦藤下已经挂了几个小清葫芦,哈,如果里面蹦出来几个葫芦娃就好玩了,我于是天天都晃到葫芦架下面数葫芦,不过很快葫芦就长出来十几个,而且越长越大,不像小葫芦娃了。
小院里那几间排成横L型的土坯小茅房被邹夫郎和郑乳爹打扫得整洁明亮。正屋厅堂后面连着一个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小仓库,里面装着些米面谷物。过道西边开了一道小门,出了门就是一片清葱的竹木林,竹林西面还有一间独立的低矮猪圈和鸡笼。每天早上郑乳爹把鸡笼打开,把他养的几只小鸡小鸭放到竹林里面找食吃,到了晚上就又都把它们赶回笼中。过道东边就是厨房了,厨房与正厅之间开了一个天井,天井下挖了一口水井,每日的用水就从这里提上来。厨房正中是一个很大的灶台,灶台旁边整齐的码着一堆引火用的茅草和杉树枝。而已经劈好的柴火顺着小仓库的墙根堆得丈把高。
在我被邹夫子拒之书房门外之前,房屋后面这片竹林很让我痴迷。虽然从猪圈里面散发出来的味道不怎么好闻,但是追赶那群走路同样也是摇摇摆摆还附带扇翅膀的鸡鸭是我最好的体育锻炼了。我摇摇晃晃地追着它们,它们就在前面咯咯嘎嘎直叫。这里的公鸡没有大红鸡冠花外衣,反而美丽的是走起路来趾高气扬的母鸡,它就不会被我吓跑,反而试图进行反击,公鸡就只能和鸭子一起扑棱着翅膀伸长了脖子四处逃散。这时候郑乳爹就会从厨房那边追出来,一把把我抱住,笑说道“哦哟,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再追了,要是摔了可怎么办?被这些畜生叨了可不是好玩的。”
正厅堂屋的西边就是邹夫子的书房了,我偷偷的探过几眼,里面的书可真多啊。三个用青竹架成的书架都摆满了一套套的线装书,书架后面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到几个大书箱。这间书房貌似是男士免入,连清扫都是邹夫子亲自动手,有时还有邹瑜打打下手。至于我,因为身高歧视,每次当我试图乘人不备晃进书房大门的时候,邹夫郎就会眼疾手快地把我抱走,原因可能是怕我不懂事把邹夫子心爱的书给撕坏了。歧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现在做梦都想看书,我梦见一本本装订精致,散发着纸墨清香的书本在我身边飞来飞去,飞来飞去,我却怎么也抓不着,不但没抓着书反而跳起来后踏空到一条沟中,于是我脚一蹬,醒了,书也不见了。
我隔三岔五地梦见书,又隔三岔五地蹬脚惊醒。虽然醒来后一翻身又睡了过去,但是如此几次后我得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结论:我缺钙。前世天天看着广告里面说“缺锌缺钙”的危害,虽然没有喝“蓝屏的更好的”酸钙口服液,但是一天一杯牛奶还是必不可少的。可如今,只能满腹惆怅地担忧将来可能出现的体制虚弱,五短身材。
这种悲惨的未来形象让我消沉起来。扑鸡赶鸭也不那么积极了,这让已经习惯我过分活泼的邹夫郎和郑乳爹很是担忧,怕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一天吃完晚饭,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四处蹦跶着消食,反而耷拉着脑袋趴在邹夫郎的怀中。这可把邹夫郎急坏了。
“永清,”邹夫郎察觉到了不对劲,把我往他怀中用力地搂了一把又松开,让给邹夫子看,“永清,你看,瑾儿是不是有些不对劲了?”
我提不起精神来表现得很活跃,我感到邹夫子将她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抚在了我的额头,又翻开我的眼睛查看了一下。我还是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好像缺钙已经严重到影响到了我的脊柱,我的大脑,我浑身都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来,只好将脑袋往邹夫郎的怀里钻。
“不要紧的”邹夫子把手从我脸上放了下来,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臂,“兴许是晚上睡觉蹬了被子,受了点寒。”
邹夫郎好像还是没有放心的样子,将他的脸贴上我的额头,过了一会,才说“这几天瑾儿睡觉是有些不安稳。我这当爹的该好好看着她才是,都是我的不好。”邹夫郎的声音里面带了些哭音。
“别担心,瑾儿会没事的。”这是邹夫子把我从邹夫郎的怀中抱走了,“瑾儿晚上不安稳你也不能整夜地守着不睡觉吧。”
“可。。。”邹夫郎还是想继续自责,却被邹夫子拦了下来,“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这么容易掉眼泪。幸而今天程鹄娘带瑜儿去套兔子玩了,不然你这样子岂不让孩子笑话。”
邹夫子说邹夫郎爱哭,其实不尽然。邹夫郎其实是很爱笑的,她脸上总带着笑,显出脸颊上一对浅浅的酒窝。不过我前世听说过,有酒窝的人一般眼窝就很浅,很容易掉眼泪。我看邹夫郎就这这种人,他的眼睛像是一个浅浅的泪泉。平时,因为这泪泉的滋润,眼神就如水般温柔;一但有风吹草动,无论是高兴了还是伤心了是着急了还是受伤了,他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扑簌簌流了下来,有时候他还能强忍着泪水只让它们在眼眶中打转,但更多的时候眼泪总是要掉下来的。
这时候,虽然我已经是被邹夫子抱在了怀里,但我还是能够想象邹夫郎眼中那如清泉般涌动的泪水是怎么在邹夫郎那秀美的脸颊上流淌的。
“啊呀,二小姐晚上睡觉蹬被子啊?”郑乳爹突然在邹夫郎的啜泣声中说道,他的声音是那么的突兀,邹夫郎一下子倒不哭了。“少爷,二小姐晚上真是睡得不安稳,老蹬被子吗?”郑乳爹又问了一句。
邹夫郎用他那还有些哽噎的声音答道,“是的,这两天瑾儿都把被子给蹬掉了,我帮他盖了几回,可后来我又睡着了。。。”
“少爷,二小姐这是因为没喝到父乳啊!”郑乳爹的这句话让我从软绵绵中清醒了过来。我尖着耳朵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怎么这世界的男人不但生小孩还要产奶?那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喝的米糊?我以为郑乳爹被叫做乳爹只是因为他给邹夫郎喂的米糊呢。不过那样的话,应该是要叫做郑米糊爹才对。我又混乱了。
“少爷,当初你生二小姐的时候,差点难产,奶水本来就不多了。后来二小姐那一场大病,你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大半个月,又急又怕,奶水干脆就没有了,村里又找不到合适的正在奶孩子的夫郎,所以不得已才给二小姐喝的米糊。本来老身觉得二小姐喝米糊长得也很壮实,不碍事的,可是您刚才那么一说,老身就觉得不对了。”
“郑爹爹,到底瑾儿怎么了?”邹夫子忙问道,邹夫郎又开始伤心地啜泣了。
“老身当初听说过,从小没喝过父乳的小孩,大了不但长不开个子,还经常生病呢。”这不就是缺钙缺锌嘛。“老身太大意了,想着二小姐怎么也喝过父乳,应该不打紧。可是如今二小姐晚上经常蹬被子,这可不好,不好呀。”
邹夫郎已经由啜泣变成痛哭,郑爹爹也不说了,“少爷,少爷。。。哎,总会有法子的,总会有法子的,二小姐有女娲娘娘保佑,会健健康康的。”
我张开嘴,想跟他们说,没有父乳,牛奶也成啊,可是只能发出“呀呀”(牛奶)的声音。和平时兴奋得扑鸡赶鸭时发出了兴奋的叫声没啥两样。我还想坚持装哑巴呢,就这样,这声带根本就没发育完全呀,想说话也不成了。我又继续蔫了。
一家人凄凄惨惨地睡着了。我做梦梦见自己成了武大郎,三寸丁,抬着挑子卖烧饼,烧饼没买成,一脚踏沟里。然后,醒了。瘪瘪嘴,我想继续睡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邹夫郎帮我盖上了被子,然后用手把我额头上的汗擦去。旁边邹夫子压低着声音说“芸郎,别担心了。明天我会去问程大夫,看她有没有什么法子。”邹夫郎低低地嗯了一声,但是手还是放在我的身上轻轻的拍动。好像一直以来,我都是让这对年轻的父母伤心了。
第二天,邹夫子中午并没有回来吃饭。晚上回来的时候,手上提了两条鱼,还朗声问郑乳爹杀鱼刀放在哪里。
“夫子,这鱼是做什么用的?”邹夫郎正抱着我哄我睡觉,看见她手上的鱼问道。邹夫郎平时都是唤他的妻主作夫子的,只有在着急的时候,比如我又生病了,不舒服了的时候,才唤她作永清。我想永清也许是邹夫子的名字。
我从邹夫郎的怀中探出脑袋,“程鹄娘告诉我的法子,用鲜鱼煲汤喂瑾儿,瑾儿晚上就不会蹬被子了。”她的声音有些轻松,好像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的样子。
“程鹄娘?鱼汤?”郑乳爹把杀鱼刀递给邹夫子,问道。
邹夫子一点也没有女子远庖厨的样子,将长袍的下摆系在腰带上,提上一桶水,然后就开始手脚麻利地杀鱼。“程鹄的爹爹当初生下程鹄就去了,程鹄娘每天除了喂些米糊外还把卖不完的鱼熬汤给程鹄喝了。现在程鹄身体也结实,没有什么不足之症。我想鱼汤应该对没喝上父乳的小孩有益处的,就买了两条鱼,打算炖汤给瑾儿喝。先喝上几天,如果瑾儿睡觉安稳了,那就是对症了。”
听了邹夫子这么说。郑乳爹忙对着西边拜“女娲娘娘保佑,女娲娘娘保佑啊!”邹夫郎也高兴得直拍我的背“瑾儿,听见娘说的了吧,喝了鱼汤就可以长高高了!”
邹夫子炖的鱼很鲜美,我喝了一大碗,还想继续喝。鱼汤可以补钙,补蛋白质,补DHA,补。。。还补其他什么我弄不太清了,不过,我可以很负责的说,我从没有喝过比那鱼汤更好吃的东西了。我终于可以不做武大郎,三寸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