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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高危楼上,鸟尽良弓藏 ...

  •   七、登高危楼上,鸟尽良弓藏
      没过几天,冷宫里传来一阵丧钟,废后沈安宁郁郁而终,楚王和他的阿宁从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复相见。他勉强撑着下了朝,终于是倒在了昭华殿前的石阶上。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足足半月。十二月的楚王宫冷得一塌糊涂,北风呼啸,凛冽刺骨。这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仿佛没有尽头。郢都的春天像是被谁偷走了,又或者躲在远处不肯过来。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一日之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大概是之前小产和生子落下的病根,太医每次给我诊病都满脸忧愁,好像我活不过明天似的。我却宽慰他们,说我从小体弱,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弱病,治不好也没什么。
      我刚出生的时候的确瘦弱不堪,没多久就大病一场,算命先生说我的命格堪忧,红颜薄命。阿娘不肯放弃,日日去观音庙祈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供奉了一百多盏明灯。后来偶遇得道高僧,求得一长命锁,我这才有机会安安稳稳得长大。如今看着光景,我的命数果然很差,不过刚刚二十岁的年纪,身体就这样经不起折腾。
      楚王请了很多医生为我诊病,收效甚微。我倒是不在意,命数自有天定,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呢?见我每日恹恹毫无生气,楚王便从宫外寻了不少小玩意儿逗我开心,风筝啦、糖人啦、年画啦、剪纸啦……大多被我拿去逗小娃娃。也请过戏班子,唱些牛鬼蛇神、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故事,我总会配合的笑一笑,每次我笑的时候,楚王都很开心,大把大把金银赏赐下去,皆大欢喜。
      在楚王宫待久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想让楚王开心,就像逢场作戏久了,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我的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招人喜欢。因着小娃娃可爱的缘故,后宫的妃子们又开始来我这儿嗑瓜子,话家常。楚王宫里的孩子少,太子和晋王都已成人,贵妃的公主也已出宫嫁人,德妃有个刚满十二岁的公主,林美人有个八岁的小公主,再就是我的小娃娃。这样算来,楚王宫已经很久没有小娃娃降生,大家都很寂寞。陆昭仪拿来很多话本子,准备给他讲故事,还说这样孩子能早点儿开口说话。林美人和南芝抢着给他做小衣服,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衣服很快就不合身,穿不下了。德妃便给我说些育儿经,把培养小公主失败的经验统统传授给我,让我少走弯路。我却觉得德妃把小公主养的很好,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清澈如水。果然,女孩儿还是要金枝玉叶的养着才讨人喜欢,让人想要捧在手心。
      大家都说小娃娃的眼睛很像我,眉眼弯弯,波光潋滟,长大后不知要偷走多少姑娘的芳心呢。楚王似乎也格外看重他,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上一个有这样待遇的还是太子。我心中不安,多次婉言相劝,楚王却不肯听,他以为他只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帝王之家哪有父慈子孝,小娃娃是他的孩子,却也是别人眼里的有机会继承大统的储君人选。
      太子终于沉不住气,朝堂上支持太子的势力也蠢蠢欲动,王后当年培植的势力终于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太子结党营私,私下勾结楚王近侍,意图篡位谋反。即使这是他和阿宁的孩子,即使这是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也抵不上尊贵的帝王之位,抵不上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子被废,东宫被封,举国哗然。
      “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好不好?”最近,他经常问我这个问题。
      “千万别,我还想他多活几年呢,做皇帝又苦又累,我可舍不得。”
      “真是妇人之见。”他笑着打趣我。
      帝王之位哪有那么轻易驾驭,即使像楚王这般贤明又英武的帝王尚且要殚精竭虑昼夜不息,才勉强支撑下去。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娃娃被这个至尊之位困一辈子。我要让他做个闲散的公子,和心爱的姑娘举案齐眉,逍遥山水,替他的娘亲去看看这广袤的山河胜景,热闹的人间烟火。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九年,我的小娃娃已经三岁,出落得越发招人疼爱。楚王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坊间谣传楚王是在等我的小娃娃长大。又赶上这几年楚国大旱,粮食歉收,流民四起,于是妖妃祸国的传言又沸沸扬扬的响彻整个楚国。
      更糟糕的是楚王的身体也越发不好,明明正值壮年,却日日咳嗽,连太医也找不出缘由。他依旧忙于国事,每日看奏折到深夜。他说,阿姜,我不能停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呢。我只能每日炖好羹汤,悉心照顾,好让他不那么难受。
      我又收到了母亲从蜀郡寄来的信,其实,她每个月都要寄一封信给我,讲讲她的小孙子,讲讲蜀郡的趣事。不过,我偶尔才会回一封,让她不要记挂我。非我薄凉,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陈,不足道不可说。她在信中说,娇娇生了孩子,一儿一女,很可爱。
      这一年,伤心事一件接一件,眼泪仿佛总也流不完。
      我的小娃娃永远停留在了三岁,他没有长大成人。纵使我一再小心,他还是失足落水,高烧三天,永远离开了我。
      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晕过去又醒过来接着哭,我关上欢颜殿的大门,谁也不肯见。
      人人都说,穆妃疯了。
      我是疯了,被这个阴暗肮脏的楚王宫逼疯了。
      我拉着贵妃到昭华殿对峙,她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和颜悦色,三言两语就赢得了百官的信任。一个温柔可亲与人为善的贵妃,一个红颜祸水恃宠而骄的妖妃,一个谎言,一个真相,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偏见。
      招摇是原罪,美貌是原罪。我终于是败得一塌糊涂。
      “贵妃娘娘真是深藏不露,坐收渔利啊。” 王后与贵妃争权,我夹在其中,不知被泼多少恶名脏水,却有口难辩。王后直到最后才看清幕后的黑手,现在这幕后黑手终于是伸向我了。
      “还要谢谢你呢,替我扫清那么多障碍。”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对皇位没兴趣,为什么还要害我的孩子!”
      “因为不甘心呢,你不争不抢,却总有人捧着最珍贵的东西任你挑选,真是让人嫉妒。”
      “大王呢?大王饮食里的寒食散也是你的手笔吧?”
      “果然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
      “大王对你也算优待,你为何忍心害他?”
      “他对我确实不错,不过男人的爱远没有手里的权柄可靠!”
      “那娘娘可要和你皇位长长久久下去啊。”
      楚王呢,我的楚王为什么没有来给我撑腰?
      他早已病入膏肓,手中的权力也被晋王和贵妃把持,太医说他时日无多,我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楚王宫早已是强弩之末,烈焰繁花再也遮不住腐败的迹象,苦苦维持的体面的表象下是不堪入目的肮脏勾当,王后与贵妃弄权,构陷后妃,残害子嗣。前朝,外戚沈家权势滔天,贪赃枉法,如蛀虫般掏空国库,甚至染指军费。晋王一派为绊倒太子无所不用其极,迫害良民,指鹿为马。这些肮脏的勾当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楚王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又怎么忍心再告诉他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陆昭仪的父亲几年前去世,她的兄弟们个个都不争气,她又没有子嗣,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着贵妃,素日里以姐妹相称,希望贵妃得势的一日也能给陆家带来些许繁华。可是却没承想贵妃心中介意陆大人生前做过几年废太子的老师,晋王刚刚掌权就明里暗里把她的几个兄弟撤职查办。陆昭仪无法,三番几次去求贵妃,都被她和颜悦色的劝回来,说什么后宫女子不干涉政事。
      “我呸!”陆昭仪气不过,来我这儿诉苦:“还不干预政事,她三天两头的召晋王入宫不是把持朝政?提拔自己的父母兄弟不是干预朝政?秦家原本只是一个淮北知州,现在可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还有脸来斥责我?想当年,太子得势时,秦家有难,还是我去求了我父亲让大王网开一面,这才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她竟然丝毫不顾及往日情分!我真是眼瞎,看错了人。”
      “贵妃卧薪尝胆,筹谋多年,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是不愿再与你我虚与委蛇。”
      “穆妃,你也不想为自己争一争么?她可是害了你的孩子啊!”
      “若是小娃娃还在,我或许还会争一争,现在我争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最了解她,她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和善,实则心肠狠毒。我原本想着委屈自己多与她亲近些,让她放过陆家,可是你看,她连我都不肯放过,更何况你呢?”
      “都无所谓了,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她为难还是不为难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陆昭仪不忿,吵着要去找大王评理,可是她哪里能见到大王呢?
      德妃的小公主才十四岁,就要被送到越国去和亲,德妃整日以泪洗面,她母家没什么势力,帮衬不上。她与贵妃平日没什么来往,也不得不为了女儿低头,日日去贵妃处求情。可是就算低了头,也无济于事。我看见小公主在金陵台上踯躅徘徊,便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想见父王?”她点点头,还是白白嫩嫩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迷茫和无助,不复往日天真无邪。
      金陵台被贵妃的人看守着,没有旨意谁也不许探望。我每日在金陵台前等候,想着大王也许有一日会想起我,让我进去看看。我当然知道贵妃的手段,她一定会告诉大王,说我因着幼子早殇忧思过度,卧床不起。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如果他想见我,我便能很快出现在他面前。我等啊等,看着太医进进出出,却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抱住小公主,柔声说道:“父王生病了,等父王病好了咱们再去看他好么?”
      “可是穆娘娘,我等不及了,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郢都,母妃说我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见不到父王了。”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抬起头,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别怕,穆娘娘也是十四岁就离开故乡,来到郢都,这么多年也从未回去过。可是,你看,穆娘娘不是活的好好的么?”算起来,我来到郢都已经快十年了,十年,弹指一挥间,最好的年华和岁月,就在这偌大的宫殿里一日日消磨殆尽,眼看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竟还笑着劝小丫头,说我过得很好。
      “我不怕,我就是想临走前见父王一面。上一次和父王见面的时候都没有好好说几句话,我想告诉父王,我是楚王宫的公主,他把我养这么大,现在我能为他分忧了。”
      我拍拍她的后背,也抬起头看着天上时聚时散的云,各人有各人的命,金枝玉叶也好,卑微如蚁也好,清风明月也好,心机算尽也好,挣扎或是不挣扎,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穆娘娘,如果您见到父王,一定要替我告诉他,清清长大了,能为父王分忧解难,让父王不必挂心。”
      “好,我一定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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