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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谁念西风凉,临江怀少年——楚王视角 ...

  •   阿宁这些年太过张扬,干预朝政,干涉立储,将手从后宫伸向了王位,百官们早就对她颇有微词。我劝了她很多次,她总是不听,还跟我吵架冷战。正当我万般为难之时,蜀国使臣献上一副画像,画上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身着水绿色纱裙坐在桃树下,朱唇微启,笑眼盈盈,如瀑的长发斜斜地垂下,美的天地失色惊心动魄。
      我想这样一个人来做阿宁的挡箭牌再适合不过,便顺水推舟答应蜀国求和之请。
      第一次在昭华殿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红嫁衣,缓缓向我走来,饶是九重天上的仙女都要黯然失色,比画像还要美上几分。不过,她并不开心,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落寞与悲伤,丝毫不见画像上笑眼盈盈的神情。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旧让人心神荡漾,的确值得上倾国倾城的赞誉。
      不过那个时候,我对她并无过多的情感。我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更何况早年间在红尘里翻滚挣扎,身心俱疲,早就心如死灰,再也掀不起半点儿波澜。
      我赐给她欢颜殿,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儿。这个偌大的楚王宫里有很多伤心人,伤心事,终年笼罩着一层阴云。我每年都要选妃,美艳绝伦的,天真烂漫的,温婉大方的……世人都说楚王喜新厌旧,我不过是希望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能够给阴郁的楚王宫带来一些阳光。在我心里,她和那些被选进宫的妃子一样,是个美丽的装饰物,让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楚王宫看上去似乎依旧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我赏赐给她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玉石首饰、古玩字画,甚至无上荣耀的恩宠,反正这些东西我多得很。我没有底线的宠着她,我想让她开心一点儿,再开心一点儿。世间开心最难得,我得不到的东西,能够看着别人得到也好。
      她却不像其他美人,这些赏赐并不能让她展露笑颜,我赏给她首饰总是被她束之高阁,从未看她带过。她总是带一支桃花簪,水盈盈、红彤彤的桃花簪,将她的脸庞衬托的更加红润动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珍品。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她说,她只是更喜欢桃花。
      她很听我的话,总是顺着我,不争不抢,不吵也不闹,像个乖巧温润的小猫。但是我却很苦恼,她和我之前见过的美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什么能让她开怀。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位荣宠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她就像一个悲伤又听话的娃娃,面对我时笑语嫣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却总是忧伤的望着蜀郡的方向。
      阿宁总是为难她,我只能假装不知道。这些年,阿宁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整顿后宫,惩罚后妃,但她再怎么过分,我都不忍心苛责她,毕竟她是我的阿宁,是我青梅竹马、举案齐眉的妻子。
      我只能加倍的补偿她,送给她整个楚王宫最好的东西,最高的荣耀和恩宠。可是她太过聪明,也太过清醒,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从不抱怨阿宁的苛责,也从不说透我的偏心。
      人人都说她是祸国妖妃,也许吧,如果能够找一个借口,让大家满意。
      阿宁总说我是个自私的人,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中却深以为然。我为了王位伤害了阿宁,又为了阿宁伤害了更多的女人,我真是个失败的丈夫。饶是如此,我依旧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想要做个称职的帝王,纵使不能名留青史,至少让人民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以前我以为做个好皇帝很容易,等自己真正坐上那至尊之位,才终于明白帝王的权柄并非无所不能,更多的时候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更可笑的是,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这些苦闷与烦忧只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能向别人诉说,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如影随形。
      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帝王更孤独的人了,所以,我喜欢热闹,美人在侧,夜夜笙歌,座无虚席。热闹真好,能让我暂时忘记刻骨的孤独。

      祁门之战后一年,蜀国使臣来访,交付战争赔款。来者竟然是蜀国永王,金枝玉叶的少年公子,我没想到蜀王竟然会派自己的亲弟弟来楚王宫,毕竟两国现在还是战时戒备状态。
      永王说受她家人所托,请求见她一面。我以为她思念故国亲人,一定很想见一见故国使臣,便准了永王的请求。可是,她竟然拒绝了会面,她说故国不可及,见之神伤,不如不见。
      她怀孕了,我竟然有点儿开心,我已经很久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滋味,就像一点儿蜜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甜的空气慢慢充盈整个胸腔。罢了,既然故国不可及,那从此以后,我便做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依靠。她喜欢桃花,我便命花匠在楚王宫种满桃花,想着过几年桃树长大,桃花盛开的时候,她定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颜,一定很好看。
      我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孩子没了,是阿宁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我怒不可遏,大发雷霆,这些年阿宁不知用这样的方法害了多少妃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阿宁竟然如此不知收敛。我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不然终究会害了她,害了太子。
      可是阿姜似乎没有多伤心,她仿佛如释重负。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东西。
      她总是问我,为什么选中她。一开始,我的确把她当作一枚棋子,一个停战的借口,一个美丽又体面的装饰物。但是我告诉她,能够遇见她,我很开心。她在我怀里沉沉的睡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我轻轻的抚着她的长发,心里想着我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如愿以偿,想要的都能得到,梦想的都能成真。

      她总说,郢都的酒不好喝,不及蜀郡的竹叶青,我记在心里,正好那年春天楚国与蜀国关系缓和,我便派人千里迢迢从蜀郡带回了竹叶青,想着赶紧拿过去让她尝一尝。我满怀欣喜的赶到欢颜殿,捧着刚刚开封的一壶竹叶青,来到她的窗前。可是,我却听到,她在梦中喊着:“公子,带我回家吧。”白皙动人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原来,她思念的不是故乡,而是故人。
      原来,她也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过,都与我无关罢了。
      我妒火中烧,拂袖而去。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对她生出浅浅的爱意,悄无声息,蔓延开来,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我以为除了阿宁,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毕竟尝过爱的苦果,再也不想尝第二遍。可是,我一日日沉浸在她明艳又悲伤的眼神里,看着她静静地听我讲伤心的往事,看着她懂事的低下头不戳破我的自私,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开解,日渐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我以为她会来找我,给我一个解释。若是她肯低头,我愿意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是她没有来,果然连我的爱,她都不在意。

      太医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个孩子,她大概也不在意吧。可是,我却不能不在意,我派人暗中照看她,好让她能安然无恙的产下孩子。我每日在欢颜殿外等到深夜,待她睡熟后悄悄溜进去看看她,一个帝王混成我这样也真是可笑至极。她好像过得还不错,竟然比之前稍稍胖了些,气色也更加红润。欢颜殿的宫女说她近日胃口不错,总是惦记着吃酸的,冰糖葫芦,山楂果,话梅蜜饯……我既好笑又好气,笑她没心没肺,也气她没心没肺。
      尽管我万分小心,处处谨慎,终究暗箭难防,她还是出事了。我赶到欢颜殿的时候,她躺在冰天雪地里,身下血流成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儿。我颤抖着抱起她,大喊“太医何在”,猩红温热的鲜血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的手止不住发抖,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太医说,情况并不乐观,若是能够醒来便无事。
      可偏偏她无牵无挂,又没心没肺,我好怕她就这样沉睡过去,不肯醒来。我整日陪在她床前,一声声的唤着“阿姜”,抱着我们的小娃娃给她看。这个软糯的小娃娃像极了她,大大的眼睛含着一汪春水,眉眼间依稀是远山的形状,不过,小娃娃比她爱笑些。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总是眉头微蹙。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还给你喝上次没喝成的竹叶青。我又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放你回蜀郡,去看三月的桃花。可是,她都没有回应。
      一天又一天,不知过了多久,桃树发芽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我欣喜若狂,握着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蹦出一句,阿姜,咱们和好吧。
      她说,好。
      我终究是不愿意放她走,反正她也没有听见,耍赖就耍赖吧。
      我不得不去未央宫,这次我不会再纵容阿宁。
      阿宁在等着我,仿佛一直在等我。阿宁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她,我没有回答。不是没有心虚和愧疚,可是再深的情谊也早已在漫长的争吵和冷战中被消耗殆尽,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也早已蒙尘,不堪回首。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聪慧大方,比我温柔体贴,也比我漂亮,输给她,不丢人。”阿宁笑着说:“不过,陛下,这世上精彩绝伦的人有很多,可最爱你的却只有我。”
      我废除了阿宁的王后之位,将她囚禁在未央宫。连同我们的相濡以沫,并肩作战,夫妻反目,相看两厌统统锁在未央宫,我累了,倦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再也不想提起,记起。
      我问她,要不要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她忙着拒绝,我笑她妇人之见,却也不得不从心底里赞同。
      她果然看得比谁都清楚通透,这至尊之位争之不幸,得之更不幸,我这一生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我知道她想让她的小娃娃做个闲散的少年公子,替她走出这阴郁的楚王宫,逍遥山水,遍览天涯。
      对了,闲散的少年公子,我突然想起,前几年蜀郡来访的使臣也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剑眉星目,熠熠生辉。她说“见之神伤不如不见”的那位公子,也许就是她在梦里急切找寻的那位公子吧。
      可是,我们的小娃娃没有等到长大的那天,他永远停在了三岁。
      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给她请了很多大夫,都不见起色。楚王宫果然不是个养人的地方,多少年轻鲜活的生命在这里逐渐枯萎凋零。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日夜咳嗽不止,心中隐隐的不安越来越真实。看来,我已时日无多,该着手安排后事。
      我不是一位明君,甚至不能算得上称职,楚国在我的统治下没有更上一层楼,甚至国力日渐衰退。后宫争端与前朝制衡耗尽了楚王宫的气数,这些年又偏逢大旱,可谓天灾人祸不断,我苦苦支撑仍是不见起色。耗尽了半生心血竟落得个如此下场,真是荒唐至极。
      我请来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托付后事。将王位传给晋王,我这个儿子还算中规中矩,可托付江山。
      我写下最后一道圣旨,送她回蜀郡,回她日夜思念的故乡,去看三月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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