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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桥畔水生烟,玉笔袖中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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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桥畔水生烟,玉笔袖中藏
朝阳十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这一年,穆梓梁十一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北境战乱四起,各路诸侯纷纷开疆扩土。
这一年,秦国强迫蜀国签订同舟之盟,盟约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以表结盟诚意。
这一年,朝阳公主与相国公世子解除婚约,蜀王严令举国上下再也不准议论这桩金玉良缘。
这一年,云泽五岁,他常常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抹眼泪,却回过头来告诉他,是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这一年,被太子太傅赞誉为“文采卓然,少年天才”穆梓梁扔下手中的笔,头也不回的走出太学的大门。
尽管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可朝阳仍旧每日盛装打扮,站在飞虹桥上等待着,她心里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卓然挺拔的少年,可她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等,她还能做些什么。蜀王再也不准她出宫,不让她去相国府,更不准她去见穆梓梁。
云泽不忍姐姐伤心,偷偷跑到飞虹桥上,告诉她穆梓梁扔掉了家中所有的笔墨纸砚,去了军营,拜了大将军为师,学习武艺和军法。
“阿姐,梓梁没有放弃你们的婚约,他要为你而战。”云泽以为朝阳知道这些会很开心,可是朝阳却留下了眼泪,她看着远处太学门前人潮涌动,数不尽的王室子弟和世家公子鱼贯而入,却唯独没有那个天赋异禀、下笔生花的少年。
少年的挣扎,少女的不忍,都化在萧瑟的秋风中,没有人听到,却真真切切存在着。
秦蜀之盟,名为“同舟共济”,实则是弱肉强食。
秦国与蜀国接壤,唇齿相依,理应相拥取暖,遂签订同舟之盟。怎奈秦国拥兵自重,以武力胁迫,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作为秦蜀之盟的承诺,待公主成年后,与秦国世子成亲,届时秦国便归还秦岭南麓十三城。秦国则承诺牵制北境各路对蜀郡虎视眈眈的诸侯,确保蜀郡北疆安全无虞。
而朝阳是蜀国唯一的公主。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曾想以命抗旨,坚决不肯和亲。但是看到父王一夜之间多了的白发,和紧锁的眉头,她就明白这是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和职责。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旨,只是回到万柳阁大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一个月。
等她病好的时候,她才知道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穆梓梁第一次在朝阳的生命中消失这么久。朝阳想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御花园,穆梓梁偷偷从太学溜出来,带着从宫外买的桃花酥,那是朝阳心心念念的桃花酥。朝阳坐在树下吃桃花酥,穆梓梁便倚在树旁看书,朝阳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咬下一小口桃花酥,轻轻抿一下,淡淡的悠长的味道便在嘴里化开。她知道穆梓梁总会耐心的等她吃完,她故意消磨着时光,他就这样待在她身边,不说话也很好。待朝阳慢悠悠的吃完桃花酥,穆梓梁便合上书,还笑着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穆梓梁将她送回万柳阁,分别时朝阳还特意叮嘱他下次再给她带城东的桃花酥,还有竹叶青。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吃到穆梓梁买的桃花酥了。
她不仅是一个人的朝阳,还是整个蜀郡的公主。生在帝王家,享尽世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必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朝阳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却没想到命运早就在她的命格中埋下了伏笔,或早或晚,谁也逃不掉。比起和亲,她更在乎穆梓梁投笔从戎的选择,心中不忍文采卓然的少年扔下手中的笔墨,拿起利剑,在沙场上斩杀四方、浴血奋战。她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使没有自己,也要活得开心自在。
在朝阳看不到的地方,穆梓梁正在苦苦挣扎。他拜蜀国大将李牧野为师,从零开始学习武艺和军法,组建青鸟营。穆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文臣辈出,却从未出过武将。谁能想到握笔的手,白皙瘦弱,有朝一日拿起了利剑,竟也能一剑致命,见血封喉。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五年而已。五年之后,他要为朝阳而战,为他的公主而战。
从此,蜀国的朝堂上少一位心系苍生,治国安邦的文臣,却多了一位运筹帷幄,纵横沙场的将军。
他的父亲,相国大人自然是不愿意他放弃朝堂上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刀剑无眼的沙场拼命。能够与帝王家结为姻亲自然是好,可再好的姻缘也比不上儿子的安危。他把穆梓梁叫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人与万人,孰重?”
“姻缘与苍生,孰重?”
“杀戮与安邦,孰重?”
穆梓梁堂堂正正的跪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他只想了片刻便答道:“一人与万人同样重要,我即是为了朝阳,也是为了蜀郡百姓。边境不平,朝堂不稳。今日秦国敢明目张胆的占据秦岭十三城,明日还不知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兵力羸弱便只能被人捏在手里任意摆布,没有战场上的厮杀便换不来百姓的安居乐业。”
“边境不是穆家的战场,穆家的战场始终在朝堂上!那么多将军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初出茅庐,连战争为何物都不知道的文弱书生哪里来的勇气?”
“总要有人站出来,既然没有人能解决,为何我不能一试?至少我还有五年的时间。”
“你可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可知道家中仍有父母亲人挂念?你可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人都想成为将军,到头来却都成了堆积成山的白骨!”相国大人年近不惑才有了穆梓梁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忍心让他去战场厮杀。
“父亲,恕孩儿不孝,自古家国难两全。”
“好一个家国难两全,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相国大人无奈长叹一声,离开了祠堂。年轻人总是不肯听劝,非要自己撞上南墙,头破血流才会回头。他们不知道,若真到了头破血流的境地,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对朝阳而言,不过是最不期望的那天越来越近。
穆梓梁却像变了一个人,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瘦削的身形和坚毅的目光中再也不见当年文弱书生的模样。即使这样,仍有不少世家闺秀或明或暗爱慕着他,当年他与朝阳有婚约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敢惦记着未来的驸马,可是如今婚约已废,怀春少女们再也不肯掩饰自己的爱意,说亲的媒人踏破了相国府的门槛。今天是王将军家金枝玉叶的嫡女,明天是柳尚书家知书达礼的小孙女,后天是临江王视若掌上明珠的郡主……莺莺燕燕,蜂拥而至。穆梓梁却不为所动,他整日扎根在军营里,抱着兵书,一看就是一整天。或者带着青鸟营的士兵没日没夜的训练,一遍遍演练新的阵法。
直到那一天终于如期抵达。
泰极宫的大殿之上,百官列席,蜀王正襟危坐。秦国的使臣又带了秦王的旨意,秦岭十三城在秦国治下,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乐不思蜀,秦王建议待朝阳公主和亲之时,可将秦岭十三城作为嫁妆,赠予秦国,秦国则将回馈蜀国百世之太平。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众人没有想到秦国的嘴脸如此嚣张,竟然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却又畏于秦国淫威,心中不忿却毫无办法。秦国之强盛更甚于五年之前,蜀国虽然富庶,却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与之抗衡。
穆梓梁站了出来,他劝说蜀王与秦军一战,夺回秦岭十三城:“大王,今日之蜀军已不再是当年的蜀军,梓梁认为,可以一战。”
和亲是最无力的选择,蜀王也不想送心爱的女儿去虎狼般的秦国。可是一旦战争的号角打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甚至还要遗臭万年,蜀王并不想做个昏聩的君王。
“陛下,秦岭十三城是蜀国北境天然屏障,一旦落入敌手,蜀国只能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是啊,陛下,臣也认为值得一战。”
“陛下,臣附议。”
穆梓梁在蜀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夺回秦岭十三城。
这一天,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公主。五年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轻松。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飞虹桥上的朝阳,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再坚持着。五年来,朝阳依旧每天在这里等他,即使她知道她等的人并不会出现。
朝阳扔下站在两旁的侍女,向他飞奔过来,水绿色的裙裾随风飞扬,她的长发已然及腰,正待挽起。
朝阳扑进穆梓梁的怀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思念终于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相逢的喜悦。他们相拥无言,听着彼此的心跳,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穆梓梁替朝阳擦干眼泪,柔声说道:“别哭,我会为你打败秦国大军。到时候,献上连绵的秦岭山脉和北境十三城做聘礼,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好不好?”
“你要平安回来。”
“我肯定要回来啊,不然岂不便宜了别人。” 穆梓梁笑道。
“平平安安的回来,答应我,如果,万一,不管怎样,你都要平安的回来。”朝阳从未这样执拗,她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刀剑无眼,她宁可自己去和亲,也不愿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去战场上厮杀拼命。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穆梓梁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驶出锦官城,一路向北。他没有选择直面秦军,而是躲进连绵的秦岭山脉,与秦军斡旋。秦军善战,却不适应秦岭湿热的气候和复杂多变的地形,所以穆梓梁要打一场持久战,慢慢消耗掉秦军的锐气。
归期未知,又是漫长的等待。朝阳在等,整个蜀国再等,等着穆将军凯旋。
朝阳十五岁那年,按理说应该挽起长发,行及笄之礼。十五岁,是女子出嫁的年纪。
可是朝阳的心上人却生死未卜。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她自己挽起长发,站在万柳阁窗前,遥望着秦岭的方向,心中想着她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夜在哪里安眠,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每天都去泰极宫前等着最新的军报,可是秦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朝阳十六岁那年,朝堂上很久没有收到穆梓梁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投降秦军。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早已超出,连蜀王也失去了耐心,原本支持穆梓梁的朝臣们也开始动摇,只有朝阳坚信,穆梓梁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从来不曾辜负过对她的承诺。
她每日去太庙祈福,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她虔诚的跪在神像前,“朝阳只有一个愿望,愿心上人平安归来。”
她在太庙供千盏明灯,盏盏求的都是她的心上人。云泽跟在朝阳身边,看着她眼中的忧虑日渐加深,便想法子逗她开心,买来锦官城最好的竹叶青和她最喜欢的桃花酥,朝阳却总是吃不了几口。
朝阳十七岁那年,朝堂上开始有人质疑穆梓梁。粮食补给一批批的运进秦岭,却丝毫没有一点儿消息传出来。投敌叛国的谣言日渐增多,穆家在朝堂上举步维艰,蜀王下令免去相国大人的官职,待穆梓梁归来之后,再做安排。朝阳跪在蜀王面前,据理力争:“无论如何,秦军没有打过来,所以您要相信梓梁。”
蜀王无奈的摇了摇头,当初若是送朝阳去和亲,也不会是今天的尴尬局面。
朝阳十八岁那年,她已经成了蜀郡年纪最大的待嫁公主,很少有姑娘这么大年纪还没出嫁。蜀王和王后开始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可是朝阳谁也不见,除了去太庙祈福,就是把自己关在万柳阁中。温柔的姑娘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没有办法动摇她的心意。如果穆梓梁不回来,她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反正她早就习惯了等待,从前在飞虹桥上等着他下学,现在在蜀王宫等他回来,她的一生好像就是为了等他。她开始绣自己的嫁衣裳,让尚衣局找来最好的蜀锦,一针一线,绣上鸳鸯成双,绣上并蒂莲花,绣上满心的牵挂和期许。一边消磨着漫长而无聊的时光,一边幻想着等自己绣完嫁衣裳,心心念念的少年就会骑着白马,走过飞虹桥,来到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桃花开了又谢,柳树枯萎又发芽,过冬的候鸟来了一波又一波,朝阳的似水年华也在漫长的等待中一天天逝去。
终于。
秦岭传来了蜀军大获全胜的消息。
秦王的降书被快马加鞭的送到蜀王宫的那天,朝阳正在太庙祈福。她郑重的跪在神像前,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这一天,正好是朝阳十九岁的生日,她朝思暮想的少年终于平安归来。
穆梓梁脱下沾满了血污的铠甲,换上白衣长袍,站在飞虹桥上,依旧神采飞扬。
朝阳向他飞奔而来,扑进他的怀中。
他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