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80、忘归

　　从书世界出来后姜祁变得格外黏人，黏到哪怕喻星麟上班，他也要在公司楼下找个地方安静的等着。偶尔路过公司的落地窗时，只要往外看一眼，必定能看到对面大楼咖啡厅里靠窗坐着的姜祁。

　　他也不干什么，点一杯咖啡，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办公楼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喻星麟下班。

　　这种情况很不对，喻星麟为此把攒了好久的年假休了，专门陪着姜祁。姜祁高兴坏了。两个人谁也没叫，找了个海滨城市狠狠玩了几天。吃饭逛街拍照看电影，所有喻星麟能想到的小情侣之间的事儿他们都体验了个遍。

　　回到喻星麟的小窝时，两人累的筋疲力尽。

　　喻星麟窝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声音有些低哑：“玩儿的也够本了，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吧。”

　　姜祁正兴高采烈的整理照片，把两人的合照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听喻星麟言归正传，他手微微一顿，笑着打哈哈：“能有什么事儿，这趟就当是咱俩提前蜜月旅行了呗。”

　　喻星麟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的脊背看，后脖颈那道红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

　　“姜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演技很拙劣。”

　　姜祁放下手里的包裹，屁股一抬挨着喻星麟坐在沙发上，慵懒的伸了伸两条长腿，脑袋靠在沙发靠枕上，目光盯着棚顶温馨的吊灯。
　　“知道，所以后来不是没再演了么。”

　　沉寂的空气酝酿着压抑，沉默许久，姜祁方才笑着开口：“星麟，我送你离开这里吧。”

　　喻星麟愣了一下：“去哪儿？”

　　姜祁：“去你该去的地方。”

　　喻星麟从姜祁忍痛决绝的眼神里看懂了，他双拳蜷缩起来，双目猩红：“我们说好一起往前走的！”

　　姜祁伸手揽过喻星麟，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低的叹息一声：“就算不在一个世界，我们一样可以并肩而行。喻星麟，再真实的虚幻终究还是假的，虚幻只会开出虚假的花，永无止境，没有结果。人在虚幻中呆久了，总会分不清现实和虚无。我们这样走下去，最终只会湮灭在这海市蜃楼里，连灵魂都戴着枷锁，这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姜祁你听我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出路，我们……”喻星麟急急道：“我一定会努力记起过去的事，我一定可以带你们出去……”

　　“嘘。”姜祁食指搭在喻星麟没有血色的唇上，眯起眼睛笑着说：“我希望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喻星麟。”

　　冰凉的恐惧丝丝缕缕的渗透进身体里，喻星麟睁着绝望的眼：“你都知道了？你知道这个世界的意图对不对？”

　　姜祁点了头：“封小天死的时候我就都知道了。”

　　回忆起姜祁当时的表现，还有心底没由来的恐慌，喻星麟惨笑一声：“我收回之前的话，姜祁，你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真的很厉害啊。”

　　“过奖了。”姜祁将喻星麟整个圈在怀里，习惯性的将头埋进他的脖颈，不容分说的缠绵着。

　　“姜祁，别让我走！”喻星麟近乎哀求道。

　　姜祁粗粝的大手轻轻拂开喻星麟被汗水浸透的刘海儿，最终将拇指停留在他眼角的小痣上，笑着说：“不行。”

　　他动作比平时更急促，没有给喻星麟说话的机会。

　　……

　　在天边鱼肚白将露未露时，一柄锋利的刀轻柔又决绝的从背后刺入喻星麟的心脏。累到昏睡的喻星麟乍然惊醒，然而血液在刀刺入的一瞬间就凝固了，冰冷席卷全身。他整个人仿佛被冰封住，动弹不得。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像覆上一层清透的玻璃罩。玻璃的另一端是姜祁英俊的脸。

　　一层隔阂，两个世界，永无交集。

　　冰封下的潮水翻起滔天巨浪，喻星麟犹如一叶小舟在巨浪之中挣扎着，耳边是海浪急促的呼啸声，在这巨兽一般的嘶吼中，姜祁的声音如同残风落叶般断断续续的飘进了他的耳朵：“走吧，在黎明到来之前去拥抱一场盛大的自由……”

　　黑暗吞噬了深邃的水域，一滴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流淌过那颗小痣，一点红光乍现，在黑暗中不屈的熠熠生辉。

　　……

　　“姜祁！”喻星麟满头大汗的从睡梦中惊醒，正午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了进来，刚好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滴汗凝在鼻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

　　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愣了半响，理智渐渐回笼。

　　这里是他熟悉的家。他起身拉开窗帘，热辣的阳光炙热的真实。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半包可怜的速冻水饺。他疯了一般打开衣柜，除了他自己的各式衬衫和工装裤外，没有一件东西是属于姜祁的。

　　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他终于打开了手机，毫无意外，无论是电话簿还是微信通讯簿，他反反复复翻了无数次，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的看过，然而却完全找不到记忆中熟悉的名字——姜祁。

　　不死心似的，他又去了姜祁的家，开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爷爷。姜祁读过的高中，姜祁演过的电影，姜祁的微博……所有有关他熟悉的姜祁的一切痕迹都被抹杀的一干二净，仿佛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过去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弥天大梦。

　　这是真正的自由，没有书世界的束缚，没有那种刻意营造的真实感。然而这自由是空洞的，包裹着所有的绝望和孤独。在喻星麟的眼里，真实是荒草丛生，荆棘遍布。

　　……

　　A市的城中村有一个旧货市场，这里环境嘈杂，密密匝匝的旧货铺子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门口堆满了不知打哪儿淘来的二手货，时不时有人蹬着三轮车过来送货拉货，逼仄的街市甬道摩肩接踵。

　　喻星麟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儿，将卫衣宽大的帽子兜头罩上。他带着黑色口罩，在人流中小心穿梭，在长长街市尽头一间不起眼的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和别处的热闹不同，这间名叫忘归书社的店铺显得十分冷清。破败的店门紧闭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铺子倒闭了。门牌号旁有一个小箱子，打开箱子是一个电子屏幕，屏幕自动开启会跳出一栏密码输入框，只有知道密码的人才能进入这间忘归书社。

　　喻星麟犹豫了一下，输入一串数字，咯吱一声，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欢迎光临忘归书社。”声音腐朽而苍老。

　　这条街市的布局决定了每间铺子的占位不会很大，然而进入忘归书社你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仅仅几十平的小铺面里盛着的是盛大的海市蜃楼。古朴典雅的亭台楼阁悬浮于半空，雕梁画柱，浮空的梯子九曲十八弯，每一层对应的阁楼里书架林立，架子上摆满了书。阁楼中间还有小榭做隔断，潺潺流水绵延不止。雾霭蒸腾，仿如人间仙境。

　　这间书社的经营者叫忘归，每一任书社的经营者都叫忘归。他们并不是书社的主人，没有人知道书社的主人是谁。

　　喻星麟之所以知道这间书社，是因为被无端拉入书世界中，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出来的。是姜祁他们用自己的命推着他走到最后。

　　从书世界出来后，他便收到了一条信息，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串数字密码。他按照指示找到了这间忘归书社。

　　忘归告诉他，每一个从书世界活着离开的人都有机会成为主神，主神可以缔造书的世界。

　　他并不想当什么主神，他只想救他的朋友回来。

　　忘归告诉他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喻星麟还是选择了救。他缔造了一个书世界，把姜祁和他的朋友们划为一个整体，即便没有自己的保护，姜祁依然可以在鬼怪横行的书世界里有人作伴，不会孤苦无依……直到自己有能力进入书世界中唤醒他的记忆。

　　这一届的忘归是个容貌并不出挑的青年男人，喻星麟进来的时候，他正攀着梯子整理书架。听见门口动静，他扭头冲下面看了看，这一看倒是吃了一惊：“你回来了？！”

　　喻星麟摘下卫衣帽子，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映着忘归惊讶的神情。

　　也不知道忘归是怎么做到的，上一秒还在两丈高的梯子上，下一瞬人便到了眼前，轻飘飘的。

　　“你竟出来了！”忘归捂着嘴，豆大的眼睛努力睁大，压抑着激动和兴奋：“我做忘归近百年，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从那里囫囵个出来。”

　　他拖了把椅子给喻星麟，自己则就近往身后的楼梯上一坐，道：“要知道人本性趋利，在得知自己可以成为主神操控别人命运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忘记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好友。”

　　喻星麟笑了一声：“即便成为主神，又何尝拥有过自由呢。他们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殊不知自己的命运也握在别人的手里，不过是从一个凶恶的牢笼进入到金丝编织的牢笼罢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

　　忘归就道：“这不就是人生么，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可能成为完全自由独立的个体，牵绊从出生那刻就在滋生，越是长大，牵绊越深。命运就是由无数牵绊构成的，每一种选择都决定着命运的走向。”

　　“我见过的，只有少数人会做出和你一样救人的选择。但你体验过，自然知道当主神进入自己缔造的书世界中就会丧失全部记忆，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会迷失在自己的书世界中，直到力量被耗光，化为一缕烟尘，从此消弭于世间。”

　　“当然……”忘归竖起食指摆了摆，道：“被救者依据自身天赋的高低会从书世界觉醒，觉醒的人知道书世界的秘密。有些人因恐惧孤独所以拖着主神直到烟消云散，至少我做忘归的时候遇到的都是这样的人。你是唯一一个被觉醒者从那个世界送出来的人。”

　　喻星麟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压低的帽檐遮挡住他藏着悲伤的双眼：“可我并不想离开。忘归，我还有机会么？”

　　忘归豆大的眼睛变幻莫测，仿佛千年光景都在眨眼之间：“人在第二次面临死亡的时候，还会义无反顾么？”

　　喻星麟不懂忘归话里的意思。

　　忘归幽幽一叹，他手指在虚空中轻弹几下，喻星麟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漆黑一片，只有忘归的声音盘旋在耳边：“最后一次，非生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