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66、江湖

　　折腾了许久，估么着天快亮了。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喻星麟和姜祁的体力透支。但现在他们已经发现了梅十娘的秘密，唯恐夜长梦多，必须尽快拆穿梅十娘的真面目。

　　“仅凭我们这样说没有充分的证据，何况那些江湖人天生仇视无极门，我们不占优势。”姜祁道。

　　“那就只能让大家亲眼见证了。”喻星麟用水囊灌了点儿天井里的水，道：“既然天井的水是干净的，那我们就先把厨房水缸里的水换掉，起码先保证大家夜晚是清醒的。”

　　想到厨房里两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陆恒忍不住眼晕了一下：“这得挑多久啊……”

　　喻星麟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干活了：“总得在天亮前弄好，我们回去还能再睡会儿，白天说不定还有什么等着我们呢。”

　　姜祁碎碎念道：“在这里多睡一晚都嫌晦气，还是早点儿出去吧。”

　　三个饿汉子壮劳力干活倒是麻利，倒掉水缸里的水，清洗一遍水缸再换上干净的井水，约莫一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不同，并没有一个天亮的过度，而是该到天亮的时候，那一大块遮天蔽日的黑幕布瞬间就被掀开，一下子世界就亮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还是黑漆漆的，三人精疲力竭，几乎是一上床就睡着了。直到走廊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那些江湖汉子的吵闹声，喻星麟才堪堪撑开沉重的眼皮。

　　果然，熬夜伤身啊。

　　林西楼早就起床离开房间了，温琦也不在房里。喻星麟拥着被子撑着发胀的脑袋坐了一会儿，方才慢吞吞的叫醒了姜祁和陆恒。

　　想到什么似的，喻星麟拿过剑匣从里面拿出判官笔，发现判官笔尾端的墨条又往前延伸了一小节，很快就要蔓延到中间圆环部位了。姜祁和陆恒见状也赶紧掏出判官笔看了眼，他们三个的进度近乎是一样的。

　　喻星麟盘膝坐在床上反复琢磨着这判官笔，笔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若不近前细看大概会以为这就是根普通的铁棒槌。但墨条的延伸一定有他特殊的含义。

　　“长短距离……”喻星麟喃喃自语，他忽地将眼睛眯起：“我明白了。”

　　姜祁躺着把玩判官笔，躲懒不乐意起来。闻言脑袋一歪，正对上喻星麟那双认真的眸子。平铺直叙的白光从窗纸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着。姜祁这个老色皮顿时生了一种想把人卷进被窝欺负一把的心思。这想法一冒头就山呼海啸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忙侧过身体掩饰自己呼之欲出的欲望，语调波澜不惊道：“你明白什么了？”

　　喻星麟修长的手指搭在判官笔上，拇指指尖落在墨条延伸处，说：“界限。”

　　“墨条代表着一群人，他们不断的试探不断的延伸，意图和银白色分庭抗礼。如果墨条短而银白长，则墨条处于劣势。处于劣势者没有话语权，会被银白色定义为任何概念。如果墨条长而银白短，则银白处于劣势，同理，银白将失去话语权，成为被定义的一方。”

　　“只有当墨条处于中间部位，墨条和银白长短相同时，双方才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有为自己争取的权利，不会过分越过界限，不会被任何一方随意支配、随意定义，达到了一个理想状态下的……公平。”

　　陆恒品了品喻星麟话里的意思，激动道：“是了是了！我们刚到这个世界时，墨条只有尾部一点点光圈，有些人甚至没有墨条。如果判官笔代表着一个世界，是不是说明这个世界被银白色主导，大部分人都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但凡是银白色说的话，大家都会奉为圭臬。”

　　“而墨条代表着极少数被定义人群的抗争。无极门就是这个墨圈，我们试图找到真凶，以一个公平的姿态看待这起凶杀案，无形当中我们则被归为抗争者。抗争成功了，就代表着我们也成功了。”

　　“什么成功了？我们找到出去的办法了？”楚美仁和花臂端着饭菜从外头进来，一听这话，走在后头的楚美仁忙用脚勾着房门关上。

　　“喻哥醒啦，我拿了粥和馒头，先吃点儿吧。”楚美仁把托盘放在床上，见大家手里都拿着判官笔，也忙屁颠屁颠去拿了自己的，发现他的墨条位置和喻星麟他们的差不多。花臂也看了看自己的，墨条也延长到了一个可观的位置。

　　虽然花臂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但他始终站在喻星麟这边，自然而然的就被划归为抗争者，所以他的墨条长度几乎和几人齐头并进了。

　　屋子里只有他们几个，花臂小声道：“林老爷子那墨条条还是那么一点点，他早上起来拿判官笔的时候我看到了。温琦妹子笔上的墨条几乎看不见了。哦，她又去隔壁找谭欣了。”

　　“事不关己者，还有从众者。”一直没说话的姜祁感觉自己那点子心思消下去了，这才懒洋洋的转回身，单手枕在后脑勺，说道：“依你们刚才的说法，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设定，我们这些外来人的设定则是由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划分的。”

　　陆恒眉头微蹙：“如果是这样，那么林老爷子和温琦就不属于抗争者，他们会被归为银白色团体，银白色的队伍会逐渐壮大，我们依然处于劣势。”

　　“不。”喻星麟摇了摇头：“这个世界真正考验的是人心，而非结果。一个人是否可以始终抱持一颗寻求公平公正的心，是否可以不被他人和环境左右，保留自己的思考方式。我们是人，而不是被驱赶的牲口。”

　　花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是很懂他们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他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一方面是对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们绝对的信任，一方面是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使然。

　　倒是楚美仁叼着馒头陷入沉思，忽然说道：“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抗争者了，因为我可以预见死亡。这算不算作弊呀。”

　　喻星麟笑了笑：“能在书世界作弊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呢？”他拍了拍楚美仁的头：“快吃吧，吃完下楼看看情况。”

　　“对哦！昨天晚上没有人死！”楚美仁三口两口吞下馒头，秃噜噜喝了碗粥：“我吃好了。”

　　江湖人士又聚集在客栈大堂，巫山妖剑被姜祁好好的挂了回去，这会儿妖剑下没有阴阳草，昨夜也没有死人。这些人聚在一起还在纳闷。

　　“想必是无极门心虚了吧。”
　　“既然心虚，不如早早承认了，也省的大家困在流沙之中。无极门真是不安好心。”

　　楚美仁：……
　　“这些人偏见也太深了吧。”

　　喻星麟道：“书世界会把人的情绪放大。”他四处看看，不见梅十娘。

　　林西楼照例和几个混的熟的NPC喝酒吹牛，温琦则跟在谭欣身后。张镇坐在一旁接二连三的打哈欠，他脸色蜡黄，一副被吸干精气的倒霉样。

　　目光逡巡间，正对上靳如海四处乱飞的眼神，在触碰到喻星麟的那一刻立马停住。他走上前来，低声问道：“昨晚……”

　　喻星麟简明扼要道：“梅十娘杀人，不过昨夜没有成功。判官笔上的墨条是重点，墨条到达中心位置，我们或许会有离开这里的机会。”

　　靳如海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判官笔看了眼，墨条一圈一圈攀岩而上，比喻星麟的短了一截。

　　他又道：“我们房间里其他人已经没有墨圈了。”

　　姜祁蹙眉：“被银白化了。”

　　说话间，梅十娘突然急匆匆下了楼。她神色略显慌张，眼神触碰到喻星麟时也并没有什么异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胡帮主忙问：“十娘脸色不好，这是发生什么了？”

　　梅十娘极度欲言又止，似气恼又似愧疚：“地煞堡和水月宫两派交由我保管的弟子遗体，不见了。”

　　人群瞬间哗然。

　　喻星麟和姜祁碰了碰眼神，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想到判官笔上的墨条长度，他心里大概也有数了，梅十娘的招数不多了。

　　“哪个杀千刀的，竟连尸体都不放过。不管生前有何仇怨，死者为大，这么做岂非对遗体不敬。”

　　“还能有哪个，除了无极门那些阴毒玩意儿，谁会干这种事儿啊。”

　　喻星麟眼中毫无波澜，听他们说话就像在玩游戏时NPC说的固定台词，他主动快进了。直到那些表演痕迹浓重的NPC进完了这段戏，方才有人提出这一环的关键点。

　　“能否自证清白，不如开棺查验！”

　　无极门有一口黑色棺材，透着几分邪气，没有人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这会儿这些江湖人倒不觉得死者为大，不该扰人安宁了。

　　无极门弟子说道：“我们拜会大巫时，大巫说过，封馆后不得开启，以免惊扰亡魂。”

　　赵门主冷笑一声：“棺木或许早就被开启过了，他们如此笃定无非就是想现场人赃并获罢了。”
　　他闭了闭眼，微不可察的叹息糅杂在义愤填膺的吵嚷中：“随他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