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35、荒村

　　他们沉浸在曲双的文字里，将这片土地看透。但时间不会停下脚步。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2：59分。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村民们会在23：00到达曲老三家吃席，也就是说23：00代表着危险降临的时刻。

　　而他们绝对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回到曲老三家。

　　庙外风声鹤唳，空荡荡的人皮被风鼓吹着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庙外的天色是幽幽的深蓝，像是打翻了一瓶浓稠的深蓝墨汁儿，连风刮进来的气息都带着令人厌恶的黏腻。

　　“这片天地的夜晚竟然不是一片浓黑。”喻星麟目光注视着庙外，不自觉的蹙起眉头。“你看，这样的夜色里我们竟能将远处那片埋骨地看得清清楚楚。”

　　姜祁闻言抬头看过去，视线定格在埋骨地中心。片刻后他微微侧身，靠近喻星麟小声道：“你有没有看到埋骨地中心似乎有些微血色，这些血色就像血管一样在向四周舒展蔓延。”

　　喻星麟“嗯”了一声：“看到了，透过血色似乎还有些许残影，但看不分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祁四处看了看，道：“这小破庙四处漏风，连个像样的庙门都没有，不方便藏身。何况眼下这个境地，谁知道这庙里会不会有什么鬼东西突然冒出来。”

　　喻星麟道：“可除了这庙，我们也没地方能去了。”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感觉这世界就像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非A即B，非生即死。”

　　远处的血色还在缓缓扩张，纤细的“血管”逐渐凝成一个框架，虚无的幻影不停涌动着将框架填充，像无数只从地底爬出的虫子疯狂蠕动。

　　姜祁笑着接话：“你说我会怎么死？难不成直接把我从人皮里揪出来让我现原形？你觉得我的原形是什么？”

　　喻星麟扭头看他，姜祁的眼睛亮亮的，就像碎星洒满静谧深蓝的夜空。他下意识的将手按在姜祁后脖颈上，手指轻抚上那道红线。

　　指腹的温度透过轻薄的皮肤带来丝丝缕缕的酥麻感，姜祁浑身紧绷了一下，复又笑开：“你摸什么呢？想看我的皮有没有裂开？”

　　喻星麟反而回答了姜祁上一个问题：“也许，你是成了精的栀子花吧。”

　　姜祁哈哈大笑：“建国以后可不许成精啊。再说，你总不会以为栀子花会从我皮里长出来吧。”

　　喻星麟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远处埋骨地的血框架越来越庞大，轮廓也越来越像曲老三家院子门前的那颗芭蕉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色红光的原因，喻星麟感觉庙里挂着的黄帆颜色愈发浅淡透亮了，在黄帆的表面隐隐有什么在流动，红色的微芒一点点从黄帆之中溢了出来。

　　“幕布。”姜祁忽然出声，他指着那黄帆说：“这东西和喜堂里的幕布很像，而且我能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一种让我感到不爽的该死的熟悉气息。”

　　喻星麟眸光轻闪：“这黄帆是婴儿皮。”

　　忽地大地微微一颤。埋骨地中间的血色轮廓愈发清晰，叶片舒展涌动，就像曲老三家院门口的芭蕉树投映过来的影子一样。紧跟着一连串咔吧的脆响，森森枯手白骨从地底直挺挺的伸出来，它们统一朝向那棵血色芭蕉树，五指伸张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喻星麟凝目望去，忽然在血影之中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人看清的，他只知道在他下意识想要冲出去救人的时候，姜祁一把将他拉回来，用高大的身体遮挡住自己的视线。

　　尽管如此，他仍能透过缝隙看到埋骨地里的一片狼藉。

　　血红的芭蕉树像嗜血的妖魔疯狂舞动，叶片映着那些女人们扭曲的面容，他甚至能从中看到瑟缩在角落里的冯四。这些叶片就像巨大的触手揉捏着那个瘦小的身躯，像在揉一个面团。

　　揉的软了，便将这“面团”掼在地上。再用锋利如刀的叶片划过瘦小人影的脊背，随后将人从地上拔起，只轻轻一抖，整张人皮便被脱了下来，挂在枝叶上随风飘摆。

　　凄厉的惨叫声震慑四野，却反而让那些白骨枯手愈发兴奋。被脱了皮的人浑身血淋淋的一片，被捏碎的骨头合着血肉掉落在白骨堆里。一瞬间就被数不清的枯手撕碎，鲜红滚烫的血浆溅满半个苍穹。视野所及，满目猩红。

　　喻星麟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感觉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的锤击。白色墙壁上发着光的人皮再一次猝不及防的涌现在脑海中。他紧咬着后槽牙，嗫嗫说道：“姜祁，你疼不疼。”

　　姜祁半扶半抱，让他靠着庙宇支撑顶棚的掉漆木柱。轻声道：“不疼，我好好的呢。”

　　喻星麟浑身发抖，忍不住发出几声痛苦呻/吟。
　　“昨夜，那东西，来，来了……”

　　他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姜祁赫然发现周遭的光线又发生了变化。远处埋骨地的白骨没入地底，血红芭蕉树也渐渐褪去光彩，融入一片墨蓝之中。惨淡的光线下只见荒草摇拽，冷冷凄凄，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幻觉。

　　墨蓝渐渐加重，就像一瓶浓黑的墨汁强势掺了进来，视野所及的空间蓝的发黑。空气中的黏腻感越来越强，粘稠状的黑色液体顺着台阶、墙体、屋檐汩汩涌动着，不知不觉中已将大半庙宇包围起来。

　　在曲老三家的那两晚，这东西就趴在屋顶，和黑暗融为一体，他们无法看到它的形体，只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压力。唯有救下喻星麟的那晚，姜祁看到了。

　　他看到这东西像一块鼻涕一样从屋顶上渗透下来，捞起地上的喻星麟将他紧紧裹住。但那东西似乎很怕他，当他伸出手触碰到喻星麟的时候，那东西就放开了手。

　　可眼前这一大团浓稠的黑威力更大，它们从地上缓缓“站起”，又分裂成许多“枝杈”，每一根“枝杈”顶部又渐渐显现一块浑浊的白。就像巨大的没有眼球的眼睛，数不清有多少只，盯的人头皮发麻。

　　所以，他们这是闯入这东西的老巢了？

　　姜祁眉头紧皱，他感觉到怀里抱着的喻星麟浑身抖的愈发厉害，甚至连呼吸都快难以为继。就连自己也感受到了压迫。现在的他无法保护喻星麟。

　　他视线放在头顶静静垂下来的黄帆上，虽然有些厌恶，但还是抬手将黄帆扯了下来，披在喻星麟的身上。

　　强烈的窒息感阵阵袭来，就在喻星麟等待下一次更强烈的窒息时，那些压迫感却忽然如潮水一般褪去。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抚他的头，湿滑的触感渗入头皮，他身体不受控制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心里却又清楚，这轻柔的抚摸充满了怜爱。

　　喻星麟睁开眼睛，似乎从这浓黑之中看到了女人温柔的面孔。她咧开嘴笑着，口腔空空荡荡，没有牙齿。

　　那面孔越来越清晰，像幻灯片一样变化着。喻星麟看得清，这些面容很年轻，笑容也很甜，各有独特风情。他甚至能将这些女人一一对上号。因为她们年轻的面容和身份证上一样。

　　那时的她们，眼睛里还有星光。

　　但他仍然忘不了刚才埋骨地上发生的一切，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活剥了皮，血肉被撕碎。那是和曾经的她们一样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她们经历过那样的惨痛，为什么还要伤害无辜的生命。”此时的喻星麟脆弱的不堪一击。

　　姜祁道：“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身份是村民。女人们憎恨村民，这一切的遭遇都是村民应得的报应。”

　　姜祁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仍被喻星麟察觉到他语调里微微的颤音。庙宇狭小的空间里到处都被粘稠的黑吞没，半空中漂浮无数只没有光彩的眼白。即便他们面对面，喻星麟也无法看到姜祁的脸，但他知道姜祁在承受着痛苦。

　　“你这张人皮不管用了。”喻星麟快速的掀开披在自己前身的婴儿皮黄帆，将整张黄帆披在身后，半跪着抱住姜祁，用多余的黄帆盖在姜祁的背上。

　　覆盖的瞬间，姜祁只觉压力骤减，呼吸也畅快许多。

　　“这些婴儿皮应该是这些女人所生的女婴被活剥了皮，母爱天性使然，只要我们披着这层皮，这些东西就不会伤害我们。”姜祁说道。

　　“但愿吧~”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喻星麟身上有些僵，他有些撑不住了，索性直接将下巴搭在姜祁肩膀上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果然身上松快许多。

　　然而喻星麟的动作却让姜祁浑身绷紧，一颗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喻星麟有些困乏了，他毫无所觉的说：“黑夜很漫长，你要是累了就趴在我肩膀上吧。”

　　姜祁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将下巴搁在喻星麟瘦削的肩上，脖颈间冷冽的皂香萦绕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喻星麟调整了一下姿势，然而婴儿皮包围下的空间就这么大，他不可避免的要和姜祁产生肢体的摩擦。

　　而这个动作在姜祁看来就是喻星麟正在往自己怀里拱，他小心隐藏着细微的欣喜，强有力的手臂环住喻星麟的腰，轻笑道：“喻星麟，你主动的太明显了。”

　　“嗯？什么？”喻星麟已经迷瞪着要睡了，就听姜祁说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喻星麟，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