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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荒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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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上忽然传来冷硬的触感,紧跟着强烈的窒息袭来,像冰冷的铁手掐住脖颈,怎么都挣脱不开。
迷蒙间喻星麟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幽暗低矮的棚子里,他趴在地上,触手湿滑黏腻,散着骚臭的味道。而那要命的窒息感则来自脖颈上紧紧箍着的冰冷铁圈。
这是他用很多年才渐渐淡忘的感觉。
皮鞭狠狠的抽下来,背上火辣辣的疼。“还跑不跑了?啊?还跑不跑了?”男人恶狠狠的咒骂着,手下力道却丝毫不减。
这鞭打似乎比记忆里还要疼,每一鞭子下去都是皮开肉绽。额上冒着虚汗,痛感钻入骨髓。喻星麟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一阵鞭打之后,他缓了许久方才将眼前场景仔细看过。这矮棚子里味道不是很好闻,很显然是个牲口棚。只不过里面关着的是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罢了。透过棚子木栅门可以依稀看到外面的景色。
这会儿是傍晚时候,他看到远处有山,雾蒙蒙的,幽幽暗暗的,像恐怖片里的深山老林。风一吹,林木摇摆,像吃人的恶鬼。村里人都不敢去那座山,他们说山上有鬼。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吧。
幼年被卖给这家人的时候,他每天都在看那座山。他想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逃跑。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被抓回来都是更残酷的毒打。他甚至经常在想,是山上的鬼更恶,还是山下的人更恶。
幼年的痛苦被复刻了,喻星麟苦笑一声。
他很清晰的知道这是这个世界制造的幻境,这个世界的能量也超乎他的想象。因为他自以为可以控制的情绪正像翻涌的江水一样不停的冲他涌来,他只能极力压制,压制对自由的渴望。
但所有的努力都在一声熟悉的嘶吼中被击溃了。
喻星麟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他看着被吊起来的姜祁,听着耳畔传来的磨刀声,像密密匝匝扎入身体的针,五脏六腑被刺的生疼,比皮开肉绽还要疼。
姜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老实的人要活剥了皮,看谁下回还敢跑!”那男人啐了一口,拎着杀猪刀在姜祁后脑处比了比,正在寻找一处好下手的地方。
“……因为我也是一张人皮……”姜祁的话骤然在喻星麟脑海中响起,他又想到了那张被贴在墙壁上散着幽幽栀子香的姜祁的人皮。
“不要!不要!”
所有的情绪都达到一个极点,喻星麟再也控制不住了。只要事关姜祁,他所有的冷静克制和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姜祁被活剥了皮,他承受不了这样的痛苦。
他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的往外冲。箍在脖子上的项圈狠狠的钳制着,他脸色青紫,额上青筋暴露。巨大的愤怒和惊恐让他双眸暴起,泛着摄人的猩红。
男人的刀尖轻易的划破姜祁的后颈皮肤,一道血线沿着脊骨垂直滑落,就像姜祁后背上那道笔直的红线,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
挣扎的喻星麟忽然一个趔趄摔在木栅门上,脖颈上压力骤减,是铁链断了。姜祁的血顺着皮肤滴落在地上,在水坑里溅起一道血花儿,夺目的红刺激着喻星麟的神经。他如豺狼一般猛窜起身,扑向那执刀的男人……
然而下一瞬他却跌入一片黑暗之中,耳边是嘈杂的交谈声,鼻尖是浓烈的酒菜香气。在他身体落地的一瞬,交谈声也戛然而止。
他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在他头顶盘旋,挤压着他的身体,像要用一股蛮力将他整个人压扁一样。
彻骨钻心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跑”了,他触犯了这个世界的死亡规则。但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尽管他仍然未曾想起那件事。
陡然间,喻星麟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腾空了,但五脏六腑被挤压的感觉却不曾消失,反而压迫感越来越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握在手里狠狠的揉捏着。
他开始不停的挣扎,越是挣扎那手就握的越紧。他勉强挣脱出一只手来,但腾空的条件下,他毫无着力点。挤压的力道在变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架变形的咯吱声。受不住这种压力,他呕了几口,只觉脑袋充血,头晕眼花,似乎连胆汁儿都吐出来了,嘴里阵阵发苦。
绝望汹涌着扩散开,将所有的努力淹没。
也许今天就要被这样捏碎了吧,就像被捏爆的橙子一样,碎肉满溅,四肢不全,死的狼狈不堪。
在非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渺小的一无是处。喻星麟曾无数次设想过,如果和这里的东西正面交锋,他应该用怎样的姿态去迎接挑战。现在知道了,他根本什么都不需要做,因为不管做什么都无法和这股力量抗衡,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等待死亡的降临而已。
就在他要放弃挣扎的时候,忽然感觉手上传来沉稳的力道。不知为什么,喻星麟感觉触手的皮肤质感很奇怪,和幕布上的婴儿皮差不多,湿滑黏腻。唯一不同的是触感很温润,像泡在温水里细腻如玉的皮革。
这是姜祁的手!
来不及细想,喻星麟乍然坠入一个坚实的怀抱。那个巨人竟然放开了他!
耳边窃窃的说话声也不见了,龙凤烛熄灭了,宴席厅内重归黑暗沉寂,他竟觉得眼前的黑寂莫名让他心安。
“怎么?被我抱着很舒服?”
姜祁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喻星麟猛然回神,这才察觉他竟被姜祁公主抱了!!!
浓黑之中他看不到姜祁的眼睛,但不用想,那双如星月般明亮璀璨的双眸此刻必定满是戏谑。
“多谢!”喻星麟从姜祁怀抱里挣脱下来,转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姜祁平静说道:“凌晨一点了,宴席散了,今晚我们安全了。”
喻星麟轻舒口气,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竟还有点小运气在身上。可是……
他忽又蹙起眉:“我从幕布里跑了出来,虽然没有跑出宴席厅,但我们不能出席宴席,那就代表着不能被村里吃席的人看到。可我现在却没事了,难道是我们想错了?死亡条件里并没有这一条,即便我们不躲在幕布后,也会安然度过今晚?”
姜祁就道:“大概是吧,想那么多做什么,活着就好。你身上不疼了?”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喻星麟就觉得哪哪儿都疼,浑身骨头就跟被巨型货车碾过一般,刚才没被捏死都是他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
姜祁听到他闷哼一声,笑着伸手将他扶到椅子上坐着:“歇着吧,明天还有任务要做,保持体力。”
他手指在喻星麟后脑轻轻揉了揉,一阵困意席卷而来。喻星麟隐隐记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事儿要问姜祁,只是昏昏欲睡间想不大起来,最后也只喃喃问了句:“小陆没事儿吧?”
姜祁轻声道:“他睡着了,没事儿。”
喻星麟终于瘫软在椅子上。
姜祁从旁挪了两张椅子过来,轻轻的将喻星麟放平在椅子上,又脱下了自己的军大衣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跳上台子,将晕倒在幕布后的陆恒拖了出来,随意的摆在搭好的椅子上,由他去睡。
幕布散着幽幽红光,这光线让姜祁感觉很不舒服。
但他心里很清楚,今晚,是用婴儿皮拼凑起来的幕布救了他们。那个硕大的黑影似乎很怕这些婴儿皮。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关于曲家村那变态的古老传说,就是这张婴儿皮告诉他的。他可以通过婴儿皮听懂宴席厅里村民们说的话。
他们说曲家族长的大儿子当了镇长了,还有曲老三家的小儿子也被安排进公安局了。但凡进了他们这村子的女人,就别想着能跑出去。就算去了镇上,那也有他们的人,火车站、汽车站、公交枢纽站。别说那些女人们的身份证都被扣下了,就是带着身份证她们也别想跑出去。
他们笑的很猖狂,很得意,笑的毫无人性。他们用“母猪”来称呼这些女人。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女人不是人,只是任由他们发泄性/欲的物件,一个生育工具。
他们也很残暴。这是婴儿皮告诉他的。
所谓的在幕布前举办婚礼仪式,其实是当众进行交合之事。这足以逼疯一个正常的女人。
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很贫穷,他们无法满足每个男人都能买到一个女人,所以更多的是一家人共用一个女人。这里没有人性,更遑论人伦。姜祁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人生经历,那些被拐进村子里的女人又该有多绝望。
他目光幽幽的看着那块幕布。
村子里出生的女婴都被活剥了人皮,就为了那毫无根据泯灭人性的传言。这样的血脉延续,繁衍的不是人,而是恶鬼。
他想到了刚才经历的幻境。
他被腾空吊起来,因为他掩护喻星麟逃跑,失败了。那个男人毒打了他们一顿,还要从他们之中选择一个人去死。他抢在了喻星麟前面,选择替他去死,所以他被吊起来了。
他对面是一个肮脏的矮棚子,隔着木栅门,他看到了喻星麟那双充血的眼,似乎有一滴鲜血从他眼角流下,很狼狈,也很美。
他在挣扎着向自己而来,因为在他身后,那个毒打了喻星麟的男人正提着刀准备剥了他的皮。钢刀抵在后脑处,他感受到刀尖上传来的森然冷意。
“我们都一样,不过是张人皮罢了。”
稚嫩的童声在黑暗中响起,姜祁忍不住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