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纱窗渐落晓黄昏——《春晚》之结局(未完待续) 刚 ...

  •   刚刚过了二月节,天气渐暖,早开的一盏盏白玉兰花俏丽在枝头,照着御花园中的柳榆芳菲、桃飘李飞。

      初春的时节,正是时疫渐起之时。虽皇上早已避居畅春园,嫔妃也多已随驾,宫中的规矩却半分也不敢稍懈。

      窗上的雨过天青色的茜纱还是过九月节时糊的,那是看着是极好看的,可如今风吹日晒了小半年,那翠色几乎已褪尽了,映着窗外的点点新绿,隐隐透出苍凉。

      因是月初,宫宫都要除旧扫新,储秀宫自然也不可例外。但因储秀宫中的主位空缺已久,且宫中所居的几位娘娘都是不太得恩宠的,内务府不由存了几分轻慢,派去打扫的粗使太监和苏拉既少且怠,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就作罢了。

      一时他们收拾了去了,良妃身边的几个宫女们实在是看不过眼,只得自己动手,从新打扫来过。良妃一向待下人都是极温和的,一众奴才心中都是感恩,此时不由暗暗替她不平起来。

      自然是小孩子沉不住气,采菊因是去岁刚刚进宫的,还没看惯宫中的人情冷暖,心里的话一向憋不住,刚刚打扫完了歇下,就忍不住道:“内务府那些个势利眼,也太欺负人了。去年这时候八爷还领着礼部,他们是怎么个巴结法,隔三差五的就要来问两句,一时又有新贡的龙井,一时又是下江南时带来的新花样织锦,不收都不肯走。如今八爷不过是一时失了皇上的恩宠,他们倒成了这幅嘴脸。年前连过年的份例都敢克扣了,现在每日的饭都是不催不送,送了来也是不能吃的。”

      几个年轻的小宫女都是一脸的赞同,不过碍着有年长的嬷嬷在,不敢开口附和罢了。

      倒是年长的碧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子才道:“你们知道什么,这宫里的捧高踩低,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莫说八阿哥是触怒了龙颜,被削了爵位禁了足,单说主子这些年……”却又猛然住了口,念了声佛道:“我也是老糊涂了,口里也没了遮拦。”

      一时众人又沉默了半晌,倒是良妃的贴身宫女芳妍找了进来。因碧嬷嬷是良妃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了,早在良主子还是常在时便由当年的孝庄太皇太后拨了过来,略略一算已三十年有余了,现下良妃身边的日常事务都是由她来主持。

      芳妍似是有些焦急,只向碧嬷嬷福了一福便道:“嬷嬷快去劝劝主子吧,明明已经病得失了颜色,歪了这大半个月好容易好点了,今儿非要挣扎着起来。”

      碧嬷嬷却像是毫不意外,只道:“我去瞧瞧。”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打发个人拿着银子去小厨房,要几样八阿哥日常爱吃的。”

      众人皆是一怔,这才想到竟是到了八阿哥来请安的日子了。只是因八阿哥已被禁足数月,已好久未来请安,良妃却是月月都预备着,从不肯稍歇。

      因是好些天没起身了,坐得久了不由有些目眩。她已许久没有添置新衣了,此时翻出几件年下的鲜亮衣服,都是极喜庆的颜色,在身上一比,却只能放下。她本就是白皙如羊脂玉的,此时病的久了,更是失了血色,被那红滟滟的颜色一衬,只觉得她整个人孱弱如一缕轻烟,似是风吹则散。

      试了好半晌,到底还是穿了九月节时八阿哥孝敬的一件浅碧色六合如意云纹贡缎织锦长袍,是极素雅的颜色花样。扑了粉,又淡淡的匀了一层胭脂,揽镜一照,仿佛依旧菡萏如一枝新荷,那样的幽香脉脉,熟悉而动人。

      碧嬷嬷倒是忍不住叹了一声:“奴才伺候主子这些年,主子像是一点也没变过。”

      琳琅却只是恍惚地一笑。六合如意云纹,这样清雅的花样,用淡湘色的珠线绣上去,盖住那灰色的一条细纹,亦是掩住了一角的五爪蟠龙纹,衣物窸窣间有隐隐的龙涎香气透出来,陌生而熟悉。

      她慢慢回了神,好像是一场梦,那样的短,却又那样的长。

      日影已渐渐短了,有极好的阳光,却依旧是寒冷。虽早知是无望的,却依旧是失望。

      忽然有通传太监极尖细的声音唱道:“八阿哥请见。”

      众人皆是又惊又喜,早有人迎了出去,请了安将胤禩引入了暖阁。因二月宫中早已停了地龙火炕,暖阁中其实也并不比外间温暖,只不过琳琅一向体弱畏寒,所以日常起居仍旧在暖阁之中。

      胤禩一向是最讲究规矩的,此时却不过是行了日常的家礼,叫了声:“额娘。”早有人在炕上又设了锦簟,请他坐了。

      上次他来请安,还是刚刚随驾秋狩归来。因皇上已下了废太子的诏书,朝中的局势极为险峻。他却是一回京便进宫来。大约是因为车马劳顿休息不好,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印,精神却极好,含着笑与她说了好半晌的话。到底还是她不忍,推说累了,早早让他跪安回去歇歇。

      此时细细的端详,他却是瘦多了,眼下的青印依旧在,仍是含着笑道:“儿子不孝,这么些日子都没来给额娘请安。”

      琳琅亦是笑了:“倒真是不孝,怎么也不把弘旺带来给额娘瞧瞧。上次见时还不会说话,现下定然已经会叫太太了吧。”

      胤禩自是捡了些弘旺日常的趣事讲,又问了额娘日常的起居,都是些零零碎碎不相干的事情,却有着家常的温馨。母子二人这样久没有见面,期间那样多风风雨雨惊心动魄的事,他们却似都忘记了,像是寻常人家的母子一样,一起话着家常。

      这样叙起话来,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像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有小宫女采菊来请碧嬷嬷问午膳摆在哪里。

      碧嬷嬷自是向琳琅与胤禩告了罪退出暖阁来才问道:“是御膳房送来的,还是从小厨房要的?”采菊不由将嘴一撇道:“哪里敢指望御膳房,自然是向小厨房要的。”

      话音刚落,只见碧嬷嬷的目光颇带责备,这才自察失言,竟忘记了八阿哥还在暖阁里。忙跪了下来低声道:“嬷嬷恕罪。”碧嬷嬷亦不好再斥责她,只得道:“下次可莫要这样多嘴了。”顿了顿又道:“午膳就摆在暖阁里吧,别让主子出来受了凉。”

      其实小厨房送来的午膳亦有些简薄,只有一品锅子、一碟牛乳烩羊羔、一尾松鼠桂鱼并一碗酸笋鸡皮汤,配了胭脂鹅脯、清拌三丝、卤汁香干、椒油莼菜齑四样小菜,另有一碗碧莹莹的御田碧粳饭。虽只能算是家常的菜品,比之御膳房平日里送来的却也好上许多。

      胤禩看到那饭菜的碗碟,已知并非是御膳房送来的。他虽贵为皇子,幼年却并不得恩宠,兼之自幼不在额娘身边长大,养母惠妃因已有了亲生的大阿哥,对他不过是淡淡的。宫中上下,哪个不会察言观色,对他不过面子上过得去。他早知了人情冷暖,自己被贬斥后额娘在宫中必是极为艰难,可自己居然无法可想,心中只是苦涩难言。

      他心中虽难过到了极点,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依旧是含笑为额娘夹菜添饭。

      琳琅瞧着胤禩吃的甚少,怎会不知他的心事,因不忍他担心,只做无意道:“原是没想到你今儿到额娘这儿,因吃腻了御膳房的菜,只叫小厨房做了几个日常的菜送来。若是还想吃什么,只管再打发人去要就是了。”

      胤禩只觉心中更加酸楚,明知额娘这样说就是为了让他宽心,却怎样也不能再强颜欢笑下去,忙夹了一筷子香干吃了下去,只觉得口中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一时用过了午膳,又沏上茶来。虽是极好的明前,却是去岁他命内务府送来的,并非今年的新贡。

      琳琅因病了这大半个月,也未好好吃过东西,此时吃了些油腻的,倒觉得乏了起来。只是因太久未见胤禩,不忍他就此出宫去,所以仍是强撑着又叙起话来。

      胤禩瞧着额娘如此,自是不忍,略一沉吟道:“儿子倒是有些乏了,向额娘告个罪,先去歇一晌,起来再陪额娘去园子里逛逛可好?”他明明是想让琳琅休息,却推说是自己累了。琳琅瞧着儿子如此,心中不由既欢喜又酸楚,只叫人收拾了暖阁外碧纱橱里的床让胤禩去歇歇。

      琳琅因是连日来睡得太久,略躺了一躺便觉得困神过去了。见身边守着的小宫女们亦是乏了,也命她们下去了。心中因记挂着外间的胤禩,于是出了暖阁去看。

      宫中皆言八阿哥极肖似皇上,其实细看亦是像她的。胤禩有如她一般白皙如羊脂玉的肤色,所谓的面如冠玉,大抵如此。此时睡着,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下巴的曲线柔和,更显出一种宁静的稚气。

      琳琅不由自主地在炕沿坐了下来,隔着海棠团花织锦的薄被轻轻拍着他,极规律的节奏,仿佛摇篮的悠荡,而他还是那个睡在摇篮里的很小很小的孩子。

      胤禩忽然轻轻叫了一声:“额娘。”她亦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他的声音低低的,大约是因为躺着,有一点瓮声瓮气,像小孩子一样:“真像是在做梦啊。以前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能睡在额娘的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