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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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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里,看不见山路。
喘着粗气的声音,狼嚎的声音,脚下踩到枯枝碎叶的声音。
脑子里,似乎还有婴儿啼哭的声音,男人打骂的声音,火把燃烧的声音。
那是逃命,和索命的声音。
山洞滴水的声音,呼着白气的声音,渐渐远去的声音。
卡车发动的声音,煤块散落的声音,女人惊呼的声音。
那是,希望的声音。
……
程翠似乎是做噩梦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冯真被惊醒时,发现她还在掩面悲啼。
他轻轻搂住她,试图把她从恐慌的混沌中拉出来,程翠迷迷糊糊的,发现身边人是冯真,便一头扎进冯真的怀里来。
她抱得好紧。
天色已蒙蒙亮了,冯真问她:“做噩梦了?”
程翠扔在抽噎,只顾着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着深呼吸了几次,但讲出的话仍然带着哭腔:“冯真,你会不会不要我?”
冯真诧异:“为什么?”
程翠摇摇头。
冯真见她不愿意说,自己便只好做出承诺:“翠翠,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说着,那拥抱又更紧了些。
明明是一句安慰,可程翠的心,却顿时凉了半截。
***
活动第二天,依然是野炊、集会、游玩。
程翠和冯真的关系却变得奇奇怪怪了。像是故意躲着她似的,冯真一整天,都离她远远的,话也不说一句,看也不看一眼。
让人怪别扭的。
其实她不知道,在她看向别处时,冯真也会远远看着她。
只是不能被她发现而已。
此刻,冯真的心思显然要纠结得多。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无论是男女关系,还是师生关系,他都应该为了程翠的未来考虑。
而非私情。
终于,一天过去,程翠忍不住了。她闷闷不乐地跑来质问:“你不喜欢我吗?”
冯真想了想,说道:“我对你们每一个,都一视同仁。”
“才不是!”程翠变得气呼呼的,“你对我不一样,我对你也不一样!”
冯真无奈,他环视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他们,便认真说道:“脑袋里整天就想着这些事,成绩能不下滑吗?程翠,你是个学生,是个高中生,再往下掉,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程翠不服气:“你说这些,不就是因为你是老师吗?我要是不在乎呢?我要是跟你保证,就算谈恋爱,我一样能保持原来的成绩呢?”
孩子话。
冯真严肃起来:“听好了程翠,我不喜欢你。抛开网友的身份,我就只是你的老师。你要尊重我,同时,这也是尊重你自己。”
程翠的神色变得荒凉了,冯真感受到,她眼中的喜悦和灼热,正逐渐消褪。
她仍然想奋力一搏:“那不抛开网友的身份呢?”
“不抛开,”冯真盯着她,语调毫无感情,“对我来说,你就只是个孩子而已。”
眼前的女孩似乎变得脆弱,冯真看到,她的眼中突然充满泪水。
接着,他看到她无措地攥起衣襟,茫然退后两步,点头道:“冯老师,谢谢你,我知道了。”
说罢,面色怆然,缓步向人群中走去。
程翠从未感觉躯体如此沉重,仿佛被灌满了水泥。天是晴的,阳光是暖的,可她的身上,却从心尖里往外冒着寒风。
她想,冯真不要她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她那所剩不多的热情,在一厢情愿,在自作多情。
她漫步到林边,找了块石头,一个人坐下,斜斜倚在旁边的树干上。
程翠想,石头也好,树也好,都比人靠得住。
如果说,从前悲伤的时候,会想到忘言,那么如今,她倒是不知道该想谁好了。
她从不是一个会想起父母的孩子。那两个人,与其说是两个血亲,不如说,是两个社会性的符号。
从小,她就只有奶奶。可奶奶,并不是一个能够保护她的人。
程翠糊涂极了,她只想找一个让她安心的人抱一抱,哭一哭,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她谁也找不到。
她也哭不出来。
泪水在打转,末了,还是憋了回去。
她从来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活着也从没什么价值。除了成绩,她一无所有。有时她会想,上了大学会怎样呢,毕业了会怎样呢?
除了做题,除了考试,什么也不会。
奶奶会安慰她,现在想得太多啦,谁都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到时候自然就会了。
而,这也是程翠还没去死的原因。
她放不下奶奶。
此刻,她倚靠着大树,却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渐流失。灵魂支离破碎,像是遇到忘言之前那样,绝望,压抑。
原以为他是自己的生命之火,却不想,就只是烧了。烧得一干二净,仅此而已。
她试图寻找快乐,可此时,却无论如何,都调动不起躯体的情绪与兴致了。
好像有同学过来找她,和她说话,但她的脑子已一片空白,既无法“下载”,也无法“接收”,更无法“存储”,无法“解析”……
就这样坐到,日薄西山。
就这样坐到,星斗满天。
程翠拂了拂衣服,轻飘飘地朝寝室走去。
***
那次之后,冯真就再也没有单独跟程翠说过话,偶尔几次,也只是上课提问。
每到那时,程翠就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丢到烈火上煎炸。
直到6月3号的月考。
程翠坐在考场里,努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可是她做不到。肚子开始猛烈地痛,像是有人在对她实施一记一记的重拳。额上开始渗出汗滴,身上止不住地发冷。
考卷上的墨字再也入不了她的眼,一个一个飘起来,开始重影,开始晃动。
脑子里想到的答案全都是毫不相干的,她感觉自己的思维飞了起来,像是乱七八糟的彩条。
手上的笔也握不稳了,写出的字颤颤巍巍,最后手一滑,还在卷子上斜斜甩出去一笔。
监考老师似乎是注意到了学生的异常,发现程翠不对劲后,便架着她到了医务室。
而当冯真赶到时,他看到,程翠侧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小刺猬。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神智似乎也不太清醒。
尽管校医已给程翠服药,但距离药物生效,还是要有一段时间。
这段间隔,就只能熬,只能挺了。
冯真心中突然充满了一种无奈。上次活动结束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和程翠再有过多的联系,自然,这个月也就没提醒她吃药。
没提醒,她自己就不记着,也不吃是么?
他知道,这是来自程翠的“报复”。
随着年纪的增长,她的刺越来越密,也越来越硬。如果你对她好,就会摸到柔软的肚皮,如果你对她差,她就会朝你竖起尖利的背刺。
可她不敢公然对他怎样,于是,便使了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软刀子。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很浓,朦胧中,程翠看到眼前出现那张熟悉的面孔。
冯真的脸色难看极了,程翠知道,自己惹怒他了。他蹲下身,使得目光与程翠齐平。而后,他说:“程翠,不要再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这样不负责任,伤害的始终只有她自己。
程翠呆滞了一下,冷笑道:“老师批评得对,真有道理。”
冯真明显是被她惹怒了,可他必须控制自己的火气。最后,他站起身来,放弃了陪伴她的打算。
他开门离去。
——这份感情的主动权,定然不能交到她手上。不然,还不知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
……
程翠的成绩一落千丈。
堪称断崖式下跌。
她开始不写作业不听讲,每天迟到早退,课也不正经上。
冯真承认,自己失败了。作为一个班主任也好,作为一个爱慕者也好,他都无法视若无睹。
孩子的世界往往是单纯的,他们从来意识不到,自己当下的任意妄为,当下的放纵,会给自己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
他们从来想不到,为自己之后的人生负责。
但这并非孩子们的过错。
冯真想,这是家长和老师的失职。
而他,罪大恶极。
***
天色渐白,借着晨曦,冯真看清了她的脸。
那神情仍是恐慌而哀伤的。
程翠问他:“如果我不是以前的翠翠呢?”
“什么意思?”
冯真不解。
程翠的眼神躲闪,却勾起了冯真更深的疑惑与冲动。
终于,她闭上眼睛。
她牵引着他的手,行至某处肌肤。
冯真的指尖颤动。
他清楚触到,一条一条,凸起的纹路。
那纹路纵向蔓延,那痕迹,是终生不可磨灭,不可消除。
他不敢相信。
接着,他听见程翠问他:“冯真,如果,我不是以前的翠翠呢?”
……
冯真的目光再次落在程翠脸上,她的眼睛又像刀子一样了。
尽管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太过突然,可他还是尽量保持理智:“程翠,你不要把我当敌人。”
“呵……刚才还是‘翠翠’,现在变成‘程翠’了,是吧?”
说着,程翠猛地坐了起来,浑身紧绷:“我就知道……就知道。”
冯真把被子一掀,也被她气得坐了起来:“程翠,我说什么了你就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根本就不爱我!”程翠突然嘶吼,“你只是爱你的幻想,你的爱情。而我,你从来就,从来就……”
话还没说完,身上被重重一按,她又跌到柔软的床上。
接着,冯真俯下身,对她说:“程翠,我现在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