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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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率真诚和直言不讳是个优良的品质。无论对谁来说，它都是取信于人最轻松的途径。如果你演技足够好，甚至不需要说真话，只要看上去足够直率坦白就行了。
卡尔斯并不确定勒温菲尔德现在和他说的是否都是真心话，毕竟从他习得的知识和经验中来看，半真半假才是获取信任，保护自己的最好手段。但至少勒温菲尔德的态度足够直截了当，因此他的诚恳倒是毋庸置疑的。
“我可以明确的说，这就是一场政治投机。没有办法，一条现成的捷径放在那里，谁不想捷足先登？但我可以发誓，我选择雷德尔并非全然出于私利。他的确是个有能力有手段的人，他遭受过的挫折会让他以更圆滑的姿态周旋于人群之中。”
“而且……”勒温菲尔德说到这里时，目光坦荡真诚地注视着卡尔斯，“我可以向你保证，雷德尔背后绝对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势力。即使是他的老上级希佩尔将军，除了节日定期的问候，他也不曾额外联络过哪怕一次。”
不得不说，勒温菲尔德很知道如何击中卡尔斯的软肋。纵然他之前对勒温菲尔德的拉拢行为略感不满，此刻都不由得意动起来。这不正是他最希望的人选吗？有足够的手腕游走于政客和其他军种之间，能够用较为温和的手段维护海军的利益，最重要的是，不受幕后势力的掣制。
说起来卡尔斯对雷德尔并非全不熟悉。当年雷德尔做海军教育总监时，他曾在他手下参加过参谋军官的培训，成绩名列前茅。从教学过程中就看得出，雷德尔这个人能力是相当不错的。只是自己不能在这里，一个无意中约定的清晨的咖啡馆里，就这么轻易答应这与自己未来，海军未来息息相关的事情。一方面奇货可居才是买卖之道，人才同样需要待价而沽。另一方面，自己也要看一看准备投靠的对象，谨慎方得始终，而且这是个双向选择，不是吗？
“我和雷德尔将军过去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有过深交。现在想来这实属一件憾事。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请他出来坐一坐，当面请教一下他对海军未来的规划，对青年军官抱持的态度。”
卡尔斯这是要和雷德尔面谈的意思。勒温菲尔德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没有直截了当的拒绝，一切就都在模棱两可间。自己这个参谋长，做的终究是牵线搭桥的活计，剩下的事情，还要靠雷德尔亲自来解决。不过为了一个优秀的人才，偶尔的折节下交是值得称颂的，想来雷德尔并不会拒绝。
他慢慢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了个干净：“这没有问题，我肯定会转告雷德尔将军。确定好时间，我会通知你。”
积黏着微绿水垢的玻璃花瓶里起了一层薄雾，一只素白的手捏着它细巧的瓶口，把它倾斜过来，将里面数支油绿的花茎取出。过不了一会儿，花瓶重新归于洁净无瑕，里面的花枝经过一番修剪，重又昂首傲立，顶端浓的红，淡的白，深的黄，浅的粉，蓬蓬簇簇，异常艳烈地盛开着，仿佛还站在浓夏的尾巴尖上。
从玻璃窗透入的灿灿阳光落在象牙白的信纸上，墨蓝钢笔的字迹也跟着清浅起来，像略带透色的水晶。赫尔加的左手有意无意地在花瓣上轻抚着，另一只手执着信笺，轻轻地读着。
如果这封信的开头不是那样惊世骇人，光看那流畅优美的字迹，赫尔加本可以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好像是少女时代，魏格纳写给自己的一封普通家书。或者更进一步，更不知羞耻一些，可以以为它是一封情信。
然而在阳光的照耀下，这梦境的色彩比钢笔的墨水痕迹更淡，幻想的光泽比玻璃花瓶的雾白更浅。她不得不打破那一丁点美好的想象，重新去看开头的那几行文字：
“我想，我们都错了！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也错了。赫尔加收回了自己的左手，以免自己在无意识中揉搓娇嫩的花瓣。但她不能让哪怕一只手空着，她总要做些什么。于是她牵起自己橄榄绿的衣带轻轻揉捻。她年轻时也有一条类似颜色的裙子，只是颜色更浅淡，更娇嫩。有一次穿去划船，魏格纳看见了还称赞了一句……
“或许雷德尔才是我们之中最聪明最狡猾的一个。他的选择才是正确的。而无论是我、鲍尔还是奥尔德科普，我们都被思维困住了，把自己圈在海军这个无形的泡泡里。寻求海军中的幕后支持，拉拢海军中的势力，归根结底都是在画地为牢……”
赫尔加抿着嘴，一点一点看完了剩余的内容。良久，她微不可察地叹出一口轻而细的气。是的，她懂这个道理，尽管没有亲自实践过，但养父曾经发表过类似的议论：权力的背后依旧是权力，有时候你需要跳出圈子，看一看真正的权力究竟在哪里。
看来，他们的确有可能都错了。
赫尔加捏着那封信，缓缓往自己的画室走去。她手里的一幅画只剩最后几笔就要完成了。它现在正躺在画架上，画布上染着朦胧的浅灰蓝，浓淡幼稚的乳黄，调进去雪一样的白和砖红的色调。那是一幅肖像画，半身的，军官的画像。
赫尔加盯着画里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久久地看着，久到睫毛微微一闪，就有酸涩的泪珠忍不住要滚落下来。她洁白的牙齿嵌进鲜红的下唇一点，手上并没有停止调弄明艳的金色。然后她把这亮得过分的颜色补在了军官的肩章上，海军中将的肩章。
在放下画笔后，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悬停在画中人的面庞前。她现在忽然欣慰自己还有绘画的技能，可以把魏格纳的一眉一眼画得清清楚楚。
不过也就是这样了，仅此而已，到此为止。赫尔加一根一根地把手指蜷回掌心，静默地坐回位子上。她另取了一支笔，在画布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凄冷的黑映出她的眼眶，让她一时恍惚起来：或许他们此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同一幅画面里……
她回到书房时，手里还无意识地擎着那支签字用的笔。当她浑浑噩噩在雪白的信纸上书写回信时，过于浓重的黑才开始刺痛她的眸子。而她反复斟酌着，也只能写下一个无奈的开头：
“表哥，我们骑虎难下……”
雷德尔和卡尔斯的见面同样约在了那家咖啡馆里，同样是在清晨。蒙蒙的天光还没有穿透稀薄的雾气。这种朦胧的观感似乎影响到了自己的双眼，卡尔斯总感觉坐在自己对面的雷德尔也被雾气所笼罩，让人不由自主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是当雷德尔微笑起来时，他又显现出许多上位者罕有的真诚，至少他是舍得去恭维一个地位相差悬殊的年轻下级军官的：
“您是个非常富有勇气的人。能拥有像您这样直言不讳的下属是奥尔德科普的幸运，只可惜他并不能珍惜这份好运。如果青年一代的军官都拥有像您一样的品质，那将是海军最大的幸运。”
“我并不敢当您的赞赏。如果您认为直言不讳是我的好品质，那我愿意再直言一次。我决不喜欢和上级发生如此激烈的冲突，而使得我不得不做出目下选择的原因，正是您在报纸上公开呼吁高级将领表态的言论。”
卡尔斯的单刀直入让雷德尔略感恍惚。他其实少有和年轻军官打交道的经历。他从军后的任职和岗位让他多数时间都是在和比他年长，或者至少是同龄的军官打交道。尤其是当他给希佩尔将军做参谋长时，因为总能见到许多显赫人物聚集在参谋部里，因此气氛总是非常拘谨和压抑。在这种环境中，即使是最年轻的人也不得不极度谨言慎行，因为随便什么人的哪怕一个漫不经心的评论，都可能影响到前途。
这其实算是个缺点，尽管自己一直在努力改正，但至今收效甚微。可见一个人青年时代的经历对他本身的性格特点还是有致命影响的。而接下来，当雷德尔面对对方更加直截了当的问题时，他越发觉得自己确实不太熟悉现今年轻人的思路。他们的过分直接在自己当年，几乎要称得上冒进了：
“可否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提尔皮茨元帅的人吧？”
在自己年轻的时候，谁敢如此不留情面，堂而皇之地把最难以回答的问题摆到上司面前？至少自己就没有胆量去问希佩尔将军，为什么要选择当个老单身汉。雷德尔微笑着，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对过往岁月的留恋，坦荡地直视着卡尔斯的双眼：
“我不否认在战争前，我曾得到过至少一次提尔皮茨元帅的青眼，我个人也对他抱有极大的尊敬和爱戴。但这决不代笔我会对他唯命是从。只有不断加以改革，海军才会不断进步。而且我有很多年没有见过提尔皮茨元帅了，说起来今年圣诞节的时候理当去拜访他一次。”
说到这里，雷德尔慢慢端起了咖啡杯，借着喝上一口的机会调换了话题：
“而且您要容我为自己辩护一句。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挺喜欢魏格纳少将的理论。但这一次的争端，实际上的确是他最先挑起的。”
“魏格纳少将的理论有十分独到的见解，”卡尔斯拜读过魏格纳的三篇论文，对于其中的观点他是相当认同的，“譬如说地理位置与拥有一支舰队具有相同的重要性，战术意志和地理状况相互联系。”
魏格纳的理论雷德尔是决不苟同的。他也决不承认这是出于任何嫉妒的心理，在他看来，这是纯粹的意识形态上的不同。而意识形态上的调和要更加困难，因为那属于原则问题。但他也不至于在一个魏格纳的拥趸面前坦陈自己的不屑。他只是感慨，叹惋魏格纳的理论极具对年轻人的毒害效果，堪称海军理论上的毒药。
不过没有关系，自己还有时间，等到日后，这个问题会有解决的办法：“魏格纳的理论当然极具建设性……还有想象力。但现在不是将它运用在海军中的好时机。在我看来，现阶段的海军最需要的是稳定，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层面，都需要平稳发展一段时间。因此在现阶段，高举风险理论的大旗是最安全无害的。”
“有时候理想必须暂且让位给现实，正如一切都需要为稳定发展让步。在一个思想意识本就庞杂动荡的时刻，盲目质疑权威带来的混乱是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
雷德尔的话卡尔斯不能说全部认同，但他承认这其中确有道理。而且至少可以看出，这个人是个相当现实主义的领导者，这正是海军最需要的，一个现实、灵活、圆滑的领导者。他又想起奥尔德科普对自己的评价——“一个理想主义者”。时至今日，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个词中褒奖的意味更多，还是贬低的嘲讽更甚。
因此，现实主义者反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卡尔斯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渐渐倾向于雷德尔了。他忽然迷茫起来，不知自己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投机之举。但无论如何，只好坚持住为了海军的利益这一条原则：
“您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我支持您的观点。我只是想知道，能否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海军恢复之前的平静？这场争端应该暂告一段落了。”
“罗尔夫，”雷德尔满意地微笑着，改变了对卡尔斯的称呼，“相信我，这次的争端已经到了尾声了。手持钥匙的人当然有办法把那道门重新关上。”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