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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别太想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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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是很安静的,尤其是在需要让病人拥有良好休息的医院。
蔺远臻睡醒的时候,觉得自己还不如不要醒的好。腿很痛,这是他尚未清醒的第一时间感受。手掌和膝盖上也有擦伤,但和左腿比就很无关紧要。
他仍旧保持着四肢健康良好的思维定势,睡醒就想翻身,在微微一动立刻疼痛加剧的同时冷静了下来。
吊在半空被牢牢固定的腿看起来有点滑稽。这是他本人的想法。有种玩具被恶趣味拆解开,不仅独立存放还要刷存在感的错觉。
但实际上这个打着夹板臃肿的东西仍旧和他保持着无法割舍的紧密联系,证据是时不时传递到他脑海里的刺痛感。
我明明没动。蔺远臻难免有点郁闷。
观察室里很安静,柯玉兰在他旁边的陪床上睡着了,蔺晨源则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应该是怕伏在床上不小心碰到吵醒他——袖着手保持平衡,头也已经低垂了下去,发出气管弯曲才有的沉闷呼吸声。
不好意思啊爸爸,你上次用这个姿势睡觉应该还在上学吧。
蔺远臻用愧疚的语气在心里说了些不是很愧疚的话,接着转回了头,结束了他的观察。
月光透过窗帘映进来的光线并不明亮,如果不是在窗边,他大概刚醒就会因为两眼一抹黑而重新睡着。
不自由的感觉很难受。
无论是谁,保持一个姿势久了总会想要调整一下,如果身体健康四肢健全,当然随心所欲。但对现在的蔺远臻来说,确实有点为难了。
天花板那隐隐约约的白在百无聊赖专注的视线里彻底融为黑色,蔺远臻闭上了眼。
他并不想拿自己的腿开玩笑,去赌热血漫画里主角意志力爆发瞬间满血复活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的可能性。
在确切结果出来前,他已经因为止痛针短暂的救赎而昏过去了,所以并不知道医生拿什么名词定义了他的伤。
但是被撞在地上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听见了那么一丝骨头断裂般轻微的喀嚓声。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在想站起来重新去终点,左腿却完全罢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不妙。
蔺晨源跑着到他面前,试图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还能比较轻松地说等一等等一等,但在他被搬运的过程中,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疼痛来得迟钝而剧烈。腿麻掉的雪花感和小拇指撞到门槛的冲击感被上帝加大量混合搅拌之后浇进了他的脑子,让他有种其实左腿已经被切了只剩一个平面创口在源源不断渗血的错觉。
蔺远臻很难不回忆起来。毕竟他以前一直觉得他爸开车有一往无前恨不得所有人全都晕车的气势,那时候他却疯狂在想医院呢为什么还没到。
路上还晕过去又疼醒过,放谁谁过得去。
对抗疼痛非常需要意志力。大腿上针刺般连绵不绝的痛感持续传递,蔺远臻才醒一会,已经累了。
他很不爽地啧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摸索枕边,想从自己习惯的位置上摸到手机,但手刚伸出去,心里就已经有结果了。
腿摔到脑子也坏了吗,谁会匆匆忙忙送你来医院的时候顺便帮你去拿手机啊……等等,这是什么。
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因为天气缘故有些凉。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自然举到眼前按开了屏幕。
一片漆黑的角落里像突然开了加强版手电筒,下一秒手电筒就被毫不犹豫地内扣按进了被子里。
被自己暗算了。蔺远臻闭着眼面无表情地想。
通讯设备总不可能有心灵感应,觉得自己在学校孤苦伶仃凄清寂寞而奇迹般长脚跑到医院来,并且准确无误地卧在他旁边。
这个怪力乱神的选项被作为陪衬出现,瞬间又被轻易且毫不留情地排除,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是蔺晨源折回去替他拿的手机。但按目前情况来看,他爸应该只是难得贴心地替他插上了数据线,让他不至于濒临30秒终极死亡线。
时间不过四点零七,是起来吃东西都要思考这一顿该算早餐还是夜宵的时间。
备注易言易羽的家伙有好几个红点。
先是很没脑子地问他在哪个医院,接着发现自己没脑子,最后焦急地寻找他的脑子。
好吧,其实后面的消息,一条发在十点,告诉他:我到医院了
十点二十:我走了
十一点零一:我到家了
所以这个人明明知道他在昏迷不醒吧?你是在给死人报备诉衷肠吗?但是死人也不会爱看行程码的,给死人一点娱乐选择吧,死人就没有人权了吗。
算了,起码还有人记得死人。
蔺远臻嘴角大度地挂上微笑,手指头只吝啬地扣了一个1。
十分钟过去,悄无声息。
放屁,他忘了!
角落病床里吊起一只脚,行动不便的病人,即便再义愤填膺,唯一能做到的也就是恶狠狠扣下手机选择睡觉,而且还要控制自己的力度不至于发出闷响而吵醒沉睡的父母。
有点憋屈。蔺远臻在心里翻身半天,咽不下这口气地又摸到手机,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发送后扬眉吐气,一身轻地睡着了。
周末的闹钟没弄醒易言羽,弄醒他的是闪进他视线里的两条消息。
上一条“1”,下一条“收到”。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但其中蜿蜒曲折的心路历程……易言羽按着鼻梁,笑得很莫名。
医院外墙上的绿植在白天看起来显得生机勃勃,和夜里多瞥一眼都要被藤蔓锁喉的感觉截然相反。
住院部电梯里推出一个坐轮椅的人,易言羽按下楼层,在电梯门合上前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差点想问人家轮椅是什么牌子,但最终被对方是陌生人这个理性认知按了回去。他刮了刮鼻子,想起来自己去年怀孕的小舅妈。
对方挑婴儿车挑到眼花缭乱,怕太软伤脊柱怕太硬不舒服,怕太小用不久怕太大婴儿乱滚。
挑到身心俱疲之后,他小舅妈终于选择了走捷径——在路上观察到她觉得舒适漂亮大气的婴儿车之后去问人家什么是牌子。
慰问舅妈目睹一切的易言羽叹为观止。
真是又冒昧又勇敢又豁得出去。
可惜小表妹刚好是坐在婴儿车里冲锋所向披靡的年纪,要不然就借来给小叮当坐坐好了。
敲响观察室门之前,这个念头在易言羽脑子里悄悄出现,下一秒被他团吧团吧丢了出去。
这个想法说出来,蔺远臻可能一只脚也要撵他到天涯海角。
观察室里八张床,谁会知道敲门的人是来看望谁。从这个敲得轻微且没有意义的叩门声里,蔺远臻莫名但笃定地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地板上堆着东西,箱包裹被,走道并不太宽敞。易言羽放轻脚步从其他病人家属身边走过,还没靠近,就看见蔺远臻脸上隐隐透出胜利感的畅快表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挺有精神的。
易言羽跟着笑了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蔺远臻吊起来的腿上。绷带层层叠叠,他想起来蔺晨源昨天说的“骨裂”,脸一顿,问:“你这腿现在什么情况?”
“自己看。”蔺远臻在床头柜上一抓,递过去一张X光片。
“……”易言羽沉默研究。
“你站着干什么,我妈出去了,你先坐。”蔺远臻随口说,看易言羽表情肃穆,话一顿,有些不确定,“你看懂了吗?”
“废话。”易言羽在凳子上坐下,把光片放回床头,思考着形容,“像被我咬了一口发现有点硬然后放弃的大棒骨。”
你真的是狗吗?
一些生活具体但从未想过的新鲜东西不受控制地在蔺远臻脑海里坚定成象,挥之不去,把他整笑了。
如果不是柯玉兰及时推门而入,易言羽明天就得来这里和他作伴。
一碗切了块撒了盐插了签的苹果被放在床头,柯玉兰扭头冲易言羽笑了笑:“小易来啦。”
“你坐你坐,不用给我让,你们聊你们的。”柯玉兰阻止易言羽站起来的动作,重新拉开门走了出去。
长辈面前不自觉拘谨的易言羽在门合上后才松懈下来,一抬头对上蔺远臻意义不明的眼神。
易言羽:“?”
蔺远臻咬了一口苹果,悠悠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别随便把我说成人面兽心的东西!易言羽抗议地拿走了一根签。
“你什么时候做手术?”易言羽问。
“预计下周三,在这之前都安排满了。”蔺远臻复述医生的话。
“那么久?”易言羽看了眼时间,“今天才周六。”
“周六早上十点十七。你来得也真够早的。”蔺远臻报出具体时间,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所以昨天晚上没回我?”
“……抛开这个原因不谈,就算我熬夜,四点也该睡觉了吧?”易言羽试图为自己的形象辩解,换来了对方似笑非笑“说出来你自己信吗”的眼神。
易言羽败下阵,换了个话题:“周三我来不了。”
这话说得像在让蔺远臻不要抱有他能突然出现的幻想,实际上咬牙切齿心不甘情不愿的人是他自己。
蔺远臻都要笑了,他装商量:“那怎么办,我给你改到周末?”
易言羽瞬间用“你的想法很危险”的眼神警告他不要玩火。
易言羽的午饭在医院附近的饭馆解决。对于他的去而复返,蔺远臻毫不意外,柯玉兰倒是很惊喜。
“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啊。”柯玉兰不无欣慰地看了一眼蔺远臻,对易言羽说,“上次你来我们家,我就已经很意外了,因为远臻基本没带过朋友回家。”
这种霸道总裁文里的管家台词是怎么回事,你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里的女人?
蔺远臻听得羞耻头痛,出声制止:“妈……”
“噢!真的吗,我是第一个?”易言羽握着凳子边,脸上跟着飞起了莫名其妙的红晕。
“……”蔺远臻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第一次去,至于吗。”
“什么不是第一次……”易言羽还没反应过来,柯玉兰先回忆起来。
“对噢,你小时候也来过一次我们家,我都差点忘了。我还在想,你和远臻怎么高中才认识就这么好,原来算算也有好几年了。”柯玉兰笑吟吟地回忆,“那时候你们都很小,是、三年级,对吧?这是多少年了呀。”
跨越两个阶段,柯玉兰正在数。
“八年。”蔺远臻先一步在柯玉兰之前说了出来,和他刚刚试图逃避话题的样子判若两人。
易言羽揶揄的视线落过去,觉得他多半有话没说完,果然下一秒,蔺远臻清醒冷酷地补充:“其中七年跟不认识没区别。”
柯玉兰无视他最后一句话,喜笑颜开地认可了八这个数字。蔺远臻纯属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郁闷得不行。
蔺晨源处理完工作,在下午重新赶到医院,进观察室前被笑盈盈的柯玉兰拦住了路。蔺晨源:“怎么了,不能进?”
柯玉兰:“远臻朋友在,不要进去扫人家兴。”
蔺晨源:“为什么我进去一定会扫兴?”
柯玉兰奇怪地看他一眼,口气怀疑:“你也是男高中生?”
“那你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坐轮椅了?”易言羽问,“我刚刚在楼下也看见有人了,本来想问问什么牌子来着。”
“虽然应该要坐,但是是不是有点太久远了?”蔺远臻肯定又质疑。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易言羽不接茬地继续问。
“都说不要问这么久远的问题了。”蔺远臻翻了个白眼,顿了顿,还是估计了一个时间,“不知道,起码三个月吧。”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崴脚都有可能三十天后复发,何况是等级更高的骨裂。
三个月的话,都入冬了。易言羽想到一月凛冽的风,不自觉搓了搓手。
蔺远臻奇怪地看了一眼锁好的窗,觉得这家伙不出意外又在想很久之后的事情。
“突然不是很想回学校了。”易言羽毫无来由地宣布。
你也别太近了!蔺远臻深呼吸。
“你别天天想一出是一出,又怎么了?”蔺远臻循循善诱,试图找出这家伙心情阴晴不定的根源。
“就,没什么期待。”易言羽掀掀眼皮。
期待什么,你平常在期待什么?期待我中午押你做题吗。蔺远臻一下哽住,表情有些微妙。抖m吗。
“感觉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事情。”易言羽语气凉凉。
蔺远臻平移别开视线。
“你倒是给我挣扎一下!”易言羽反应很大。
蔺远臻笑起来。
周末的时间很快,易言羽搭了个蔺晨源的顺风车回学校。一下少了两个人,观察室于是重新安静下来。
原本习以为常的氛围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蔺远臻划了两下屏幕,接着无聊按掉,感觉表情也不太对劲。
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掐着脸往上推了推,有点想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奇怪。
手机忽然一震,蔺远臻就着那个姿势往下一望,看见对方照例到校的报备,后面还跟着一句不要太想哥。
脸上的组织牵动变化表情,把他的手指往外推了推。松手想回复的一刹那,蔺远臻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在笑。
易言羽在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表情都挺丰富,结果对方一走,他居然在确认自己不是面瘫吗?
手指在屏幕前一顿,接着流畅地继续打下去。
“突然感觉你还是别回学校的好。”
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易言羽堪堪跨进校门。他不明白对方的感同身受为什么来得这么突然,但是卡在校门口凶神恶煞的副校已经彻底断绝了他的后路。
来不及了。六楼忽然变得道阻且长。
易言羽幽幽叹气,嘴角却很得意。
———刚刚才跟你说不要太想哥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