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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晓云夕照 ...

  •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黄昏,晓云轩中满院的花草映着半天晚霞,宛如一幅图画。
      院子很小,院门是原色紫檀木所制,在夕阳的映衬下透出古朴凝重的色彩;院墙已是斑剥,霉苔处处,院中的小楼却是精致,全部由原色黄花梨木制成,花纹华丽典雅,木料与木料的拼接、镶嵌细致入微,纹理与纹理之间的衔接丝丝入扣、天衣无缝。使得整个小楼看起来线条流畅、浑然天成,让人找不出一丁点儿突兀瑕疵,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匠气。
      楼分两层,第一层中空无一物,仅有的两扇窗也密密的关着,尘土就在里边悠然的沉默着,夕阳透过雕满镂空花纹的户牖射进来,衬出满室的昏黄色彩。二楼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悄立窗前,一袭宝蓝色长衫,系月白色腰带,浅黑色的皮肤,眉目英挺,只是神色非常沉寂,仿佛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间。他注目着院中郁郁葱葱的花草,片刻又抬眼眺望远处——晓云轩的二楼可以看到远处绵山层峦叠嶂的山峰。若在早晨,这里还可以看旭日东升,以及伴着早霞而来的朵朵白云;此时呈现在窗前的,是灿烂而萧索的橙红色夕阳,以及被夕阳染红的群山。望着这样的景色,不禁让人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悲凉心绪——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呵!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投到了手中停着的一只白鸽身上。鸽子是纯白色的,一根杂毛也没有,体格也十分强健,然而,看鸽人的眼中却流动着忧伤的情绪。他喃喃言道:“三年了……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

      “咿呀……”楼下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和细碎的脚步声,怔了一下,他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的画面。
      ……
      “瞧瞧你的样子,和废物有什么区别,绿玉青瑶是不应该养你这样的废物!”
      “堂堂七尺男儿,整天要别人养着,你也不觉得羞愧?”
      “送来的药,你从来都没有用过,你究竟想做什么?三年了,你这样躺了三年了!!”
      “废物、废物……废物……”
      ……
      想到这些,他被针剌似的颤抖了一下。“瑞雪、瑞雪……”嘴里喃喃着,心中却明白,今天来的,正是三个月前用那些恶毒话咒骂他的柳瑞雪。然而这不怪柳瑞雪——他知道,柳瑞雪已经无法再容忍自己日渐冷漠的面容了。在他那张明快的脸上,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英明、果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与淡漠,以及一切都似乎与己无关的懒散神情……
      脚步声由下而上、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自从那次争吵之后——其实也不是争吵,只是柳瑞雪发泄内心对他日积月累起来的强烈的不满和愤懑——柳瑞雪就再没有踏进晓云轩半步。这三个月里,除了日日为他送来日用品的老年哑仆,他没有见过第三个人。的确,除了哑仆和柳瑞雪,谁还会来这里?
      他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园中所有的花草都是这三年时间里亲手栽下的,他熟悉每一株花木,甚至每一片叶子上的纹路都显得那么亲切,望着它们,心中也会自然而然地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淡淡的香气飘进他的鼻中,那是桂花、茉莉、栀子、晚香玉四种花混合的香味。凝寒知道,只有柳瑞雪才用这种奇特的香。不是脂粉的那种庸俗的味儿,是一种似有若无、淡中带甜、柔而不腻,仿佛微风拂面的清香……
      忽然,一股寒气袭面而来——剑光突现,剑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剑锋疾转,直冲他的面门而来,气势霸道,竟如雷霆万钧、辟裂长空一般——那是瑞雪的剑,整个江湖,只有绿玉青瑶的柳瑞雪能用纤巧的剑发出如此霸道的剑气。他却一动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剌向他的利剑便在离他面门还有半寸距离的地方骤停了下来,接着就慢慢的缩了回去——出剑的是着袭藕荷色纱衫的女子,二十三四岁年纪。
      那女子有着长长的如漆般黑亮的青丝,只简单的挽了个髻,髻上插着一只翠玉的簪子,其余的头发就直垂胸前。窗旁的微风吹动她如云的青丝,飘逸俊秀;夕阳映衬着她白皙的面庞,更显得眉如黛山,双眸晶亮如星,令整个人看起来细致清丽。女郎看着男子不动声色的面容,眼波流动,倾泻出忧伤的神情,幽幽叹道:“冷凝寒,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他闻言微微停顿,淡淡的道声:“你不必”。便旁若无人地转头凝视窗外,一脸漠然。
      柳瑞雪微微一怔,她知道,冷凝寒对她所说的话还耿耿于怀——她说他是废物,让她连杀他的欲望也没有。然而在三年前,柳瑞雪总是眨着乌黑的双眸,挑衅着对他说,她总有一天要杀了他,成为绿玉青瑶武功最好、亦是最强的人。
      柳瑞雪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有些痛楚,她恼怒于冷凝寒的堕落——既然能对她的话如此介怀,为什么不能重新振作?然而她毫无办法去改变这个昔日绿玉青瑶武功最好、人缘最好,名满江湖,目前却日渐颓废、无可救药的冷凝寒。
      “凝寒,你的喜哥儿回来了?”沉吟半晌,柳瑞雪忽然指着冷凝寒手中的白鸽道:“丢了有两三年了,居然给它找回来了?”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欣喜。她知道,凝寒爱养鸽子,喜哥儿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可惜三年前不知了去向。她想着,也许喜哥的归来能使他想起一些过去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
      冷凝寒没有答话,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你有什么事?”
      冷凝寒的眼睛中闪现出寒冷的锋芒,冰得令人颤抖。柳瑞雪微微叹气,也把目光投向窗外迷人景色中,漫天的云霞仿佛灿烂的锦缎,令人心醉地沉浸其中。柳瑞雪知道冷凝寒又在下逐客令,沉吟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我送来的药,你用了没有?这些日子,伤可见好了?”
      “咳,咳……”柳瑞雪话还没有说完,冷凝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双肩剧烈抖动,面色瞬时变得惨白,额头上青筋爆裂。柳瑞雪大惊,忙伸手拉起冷凝寒的左臂,掀起他的左衣袖,在他的手臂上嵌着一枚蜈蚣形状的暗器,通体漆黑,暗器旁边的肌肤也漆黑了一大片。瑞雪惊道:“你、你……你的伤比以前又重了!”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她清楚记得,凝寒就是三年前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冷凝寒身体里的暗器叫蜈蚣藤,只有先服下独门解药,再凭着受伤者自己的内功才能逼出。蜈蚣藤及上面喂的毒药并不致命,然而这种无药可解的毒却能使伤者痛苦至及,药性每隔十二个时辰发作一次,通体有如千万只蜈蚣噬咬,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独门解药本就不易得到,冷凝寒自受伤之后又一厥不振,内功受了极大打击,根本没能力逼出蜈蚣藤,甚至连克制毒性不扩散也无能为力,是以伤势日渐加重。
      “你,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说着竟落下泪来,柳瑞雪紧紧握着冷凝寒的左手,运功助他克制奇毒,又跑到桌旁为他倒了杯茶,看着他喝下去,眼中尽是关怀。
      冷凝寒的屋中十分简陋。虽然还留着紫檀木制的架子床,相思木制的梅花式洋漆大桌、梅花凳,乌木镶银的玲珑大箱,依然显得特别萧索悲凉。这就是人情冷暖——冷凝寒风光的时候,总管恨不能把绿玉青瑶最好的家什都搬到这里来;现在冷凝寒落泊了,就变得一文不值,甚至连家什也不肯让他享用。柳瑞雪特别为他气愤。三个月前她来看冷凝寒的时候,正赶上总管亲自带人来搬晓云轩的家什,那时,总管甚至要将那些生活必须的桌凳床榻都搬走,柳瑞雪气得与他大吵起来。以她此时在绿玉青瑶的地位,总管自然不敢得罪,但口中还是不依不饶,一个劲嘟囔:一个废物还要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没扫地出门就算是好的了。更让柳瑞雪接受不了的是,心高气傲的冷凝寒听到这样的话依然能平淡如常,毫无反应。于是,总管走后,她对冷凝寒发了他们相识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火气。然而,谁又知道她心中的苦?她一方面痛恨着绿玉青瑶也是这样世态炎凉,一方面也恨冷凝寒为什么这样自甘堕落。
      她还记得,晓云轩的这座小楼,是五年前绿玉青瑶的门主亲自督建的。所有的用料都是在江南所请著名的能工巧匠亲自挑选制作,建造手艺极尽暄华。门主还亲自挑选家什,亲手布置,华丽精美的摆设令柳瑞雪都感意外。再然后,冷凝寒就来了,成为了晓云轩的主人……那时,所有的人都盛传门主与这个俊俏少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冷凝寒与门主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他们除了在必要的时候才在一起议事,平时冷凝寒就呆在晓云轩中足不出户,显得极其淡泊清冷;然而冷凝寒器宇轩昴、平易近人,脸上总挂着温和的微笑,而且疏财仗义,武功高强却又不恃强凌弱,所以大家对他平添了几分喜爱,渐渐也就没有人再谈论关于他的闲话了。
      现在想来,冷凝寒可能真的与门主有比别人更亲密的一层关系——门主甚至可以不顾所有人的异议,依然让没有任何作用的冷凝寒留在这座华丽的楼中,这在绿玉青瑶,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冷凝寒喘了半天粗气才慢慢平复,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撑在窗棂之上,艰难地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没事就请回吧!”冷凝寒冷淡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柳瑞雪凝视他那俊朗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也许,冷凝寒做为绿玉青瑶武功最好的人,受到的挫折打击太少,是以一次失败就将他毁了,他悲观、失望,甚至抗拒治疗,也许正是他无法面对现实的原因。
      柳瑞雪默不作声,抬头环视周围。满室里摆满各色花草,虽然才是春天,枝叶已茂盛非常,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冷凝寒曾对她说过,他从小就喜欢花草,若是有一天能真正闲下来,他就要种遍天下所有的花草。那时,她不过把这当一句玩笑话,江湖儿女江湖老,只要一入江湖,恐怕再没有停下的时候。而此时,冷凝寒却真的这样做了。他还真是寄情山水了……想到这,她目光凝视窗外,缓缓道:“你自己小心吧!我来是给你传个信,昨天神仙门传出信来,说是掌门白笑天要为他的独生女儿比武招亲。你是在上次剌杀白笑天时失手的,这次,也算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自己好自为之,有些事情是该了结的时候了”。停顿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却异常沉重。
      凝寒听着柳瑞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默默将目光转向手中的白鸽喜哥儿身上。他伸手将喜哥儿脚上用红线绑着的一张纸条取了下来,慢慢打开。纸呈淡淡的蓝色,还散发着幽幽的兰花香气。冷凝寒知道,这信笺是仿唐时“薛涛笺”所制。不同的是,薛涛以浣花溪水溶芙蓉花汁制纸;而此纸取的则是西域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冰雪之水,溶大山深处所长的兰花汁制成——山中幽兰,无论在花型还是在气味中,都优于家养的兰花——这纸还有一个好听的名目,叫作“幽兰笺”。凝寒知道,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个人用这两种材料制纸了。纸上只有用上好的烟墨写的一句话:“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字迹娟秀轻灵,如月中仙子舒展自己的彩裙水袖。
      冷凝寒望着手中幽兰笺,双眸中隐隐现出精亮的凌厉之色,以及灿烂的生命华彩。良久,他才慢慢的将手中的纸条撕掉,扬在窗外,口中喃喃道:“的确该了结了!”
      再抬头望向远方时,已是烟树迷离,一撇月影挂在空中,聆听着来自人间的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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