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当时的月亮
——完结篇
又一批的大一新生开始军训了,校园里一下子挤满了穿清一色绿军装的男生女生们。看着他们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挂满了新奇和兴奋的年轻面孔,我不由得会心微笑。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阳光,穿着肥大的军装,每一天的训练下来都是汗流浃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而现在的我,白T恤白裤子,背着绿书包,从头到脚干净清爽,怀里抱着大摞大摞的书,从容地穿在图书馆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很有点大学生的味道了。
只是我自己知道,其实我的灵魂依旧一直徘徊在十七岁的天空下,无法离开。这个城市对我而言永远有着无法消除的陌生感。尽管这里的天空一样的很高很蓝,这里的草也青花也红,但这里的风中从来不会有温润亲切的气息将我轻轻拥住。我总会想念我的高中时代。很旧的墙壁斑驳的教室,被桌椅塞得满满的,胖一点的男生要吸气收腹才能顺利从讲台和第一排桌子的空隙间穿过。桌子椅子不知是多少届学生用过的,棱角早已磨得光滑无比,还残留着各种颜色和笔体留下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在上面。语文老师很宠我,所以我就常常肆无忌惮地在他念叨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时候趴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桌面上睡得天昏地暗。下课铃一响就有一票男生提着乒乓球拍急不可待地冲出门,直奔操场那边三五个简陋的水泥球台而去。我却很懒,不爱出去,只喜欢趴在走廊的窗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下面人声鼎沸的操场。
站在窗口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站在一个世界里,看着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在我眼底,而一切却又都与我毫无关系。我在其中,而又不在其中。那时的心情,实在很难描述。
当物理老师津津有味地讲着匀速圆周运动和查理定律时我多半在走神,看窗外很蓝很清澈的天空,看那棵贴着墙根长出的瘦骨伶仃却很有生气的树,枝头有麻雀优雅而轻盈地跳跃。那棵树是我极钟爱的伙伴,我喜欢默默地看着它,和它聊天。和一棵树聊天或许是件很古怪的事情,但我却乐此不疲。我看着它丝毫未经过修剪,随心恣意向上伸展的枝条和枝上每一片在阳光里绿得发亮的叶子,想: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供它生长,也没有别的什么树和它作伴,它不会寂寞吗?它站在这里多久了,是不是就这样无声地看过一批批少年人聚在了这里,又散落得无影无踪。它该是知道这教室里的所有故事的。它记得某天全班人为运动会得了第一名而欢呼的声音,它记得自习课上大家奋笔疾书的情景,它还偷偷窥见哪一个腼腆的女孩,故意在放学后磨磨蹭蹭,直拖到教室里空无一人,才小心地把叠成心形的粉红色信笺,藏进某个男生的书桌里。
今晚的窗帘没有拉严,有月光漏进来。我躺在自己那张上铺上,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把它们举到眼前仔细地看。十指浸在清冷的月光里,掌心是一片寂莫的苍白。
那些和我一起摸爬滚打奋斗了三年的朋友们啊……
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做着同样的作业,迎战同样的考试,在同一家小卖店里买雪糕和永远只有一种馅的包子。有着漂亮大眼睛,甜甜地叫我老妹,和我一起回家的晶;每天为“流川枫和樱木到底谁比较帅”之类孩子气的问题抬杠抬到脸红脖子粗的超;还有我那个睫毛又长又柔软,整天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唱歌走调的同桌……我们在各自的城市里仰望夜空时,会不会看见同一颗星?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它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暑假回家后约了萦歌见面,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不禁莞尔。果真是“姑娘大了”,她换了发型,扎了耳洞,穿着新的T恤和裙子,凉鞋上的水钻装饰闪闪发亮。“好漂亮哦,”我微笑,“果真是改头换面了。”
她嘿嘿一笑,这一笑立即暴露了她还是原来那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丫头,刚刚有点眉目的淑女形象荡然无存。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她的大嗓门哇啦哇啦地叫起来:“你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呀!”
是啊,我怔怔的,真的一点都没变,就连手腕上那一块硕大的男式手表都没换过。潜意识里,我总是在拒绝长大拒绝变化,可我终究抵不过时间一点点从掌心里流走。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就好像我还是一个小孩子,和小伙伴们快乐地玩着捉迷藏,我捂住眼睛,乐呵呵地数着“1,2,3……”,而当我把手放下时,却发现身边原本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突然都长大了,顶着一张张日趋成熟的面孔在我眼前匆匆来去,而我,站在一群似曾相识却又突然无限陌生的人中间,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我站在时间的裂痕边上,悲伤地看着那一边的青涩少年渐渐长大渐渐生疏渐渐走远的身影,无可挽回,无能为力。
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的时候,话题绕来绕去,总免不了要扯到男生上面去。
“其实我觉得咱们高中同学里有一个挺适合跟你在一起的,”萦歌端着咖啡杯,口气里不无遗憾地说。
“噢……”我头也不抬专心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谁呀?”
萦歌顿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含清。”
我的手猛的抖了一下,手上的刀叉险些掉到地上。眼前香喷喷的牛排,我顿时没了胃口。
曾经是无意中注意到了含清的一双手,那是一双瘦硬的手,暗褐的肤色,十指修长稳定,线条优美流畅。那时忍不住很好奇地想,这样漂亮的一双手,握起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但立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急忙把心思转开了。
我心里很清楚,那样的手,不是我所能奢望得起的。
所以我什么都没敢做,只是躲得远远的。却慢慢习惯了在人群中用目光下意识的搜索他的身影,当那个安静腼腆的少年出现在视线里时,世界就安定了。
萦歌,你大概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相信我们可以在一起的人。因为即使是我自己,都不敢有这样的幻想。我清楚自己的平凡和糟透了的烂脾气。即使是我,都未必会选择我自己。
“你——你这笨蛋!”萦歌的手指几乎点在了我鼻子尖上,“你为什么不跟他说,为什么不试试看?你说了试了很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的结局了!你这笨蛋笨蛋!现在大家天南海北的,音信全无,想再见面都难了!”
“说了做了又怎样呢?”我苦笑一下,一副认命和自嘲的口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像我这样的人,哪有这种妄想的资格?我知道,他不会喜欢我的。”
“你知道你知道!你都没问过他你怎么知道!我就讨厌你说这句话,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凭什么什么都是你说了就算?凭什么你就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你怎么就那么神奇?说来说去根本都是你一个人在说了算嘛!”
我被她一大堆劈头盖脸的训斥给砸愣了。真的是这样吗?的确,我从来没有真正去问过。我认为我是个无趣又麻烦的人,惹人讨厌,所以我就尽量避免和任何人接触免得招人烦。我认为我是个平庸而一无是处的人,所以没人会喜欢我记得我。我认为什么就是什么,我认定我所认为的一定也是别人所想的,所以我真的就从来没有试图了解别人对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勇气去争取过什么。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本也没有资格。可是有一天,我的怒气冲冲的好朋友告诉我一切都错了,我一直认为的理所当然的推断全都错了。
“流岚,”萦歌叹息地看着我,“你封闭了自己的心,活在你一个人的世界里。”
我无言。
或者是我错了吧,我总觉得我没有什么资格去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我就真的糟糕的什么都没做过。我从来没有勇气去争取过什么或者试图抓住什么。现在想来,他该是不讨厌和我说话和我相处的吧。可惜我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那双眼睛里的含义,我甚至连跟他作好朋友的机会都没能留下来,就这么从此干干脆脆地从彼此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无痕迹,只有一点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十六七岁的风里云里。
“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所以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写着这个故事,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忘记那一双眼睛那一双手。记不得是哪一部电影里听到了这样一句台词,那个依然美丽却已不年轻的女主角忧伤地说:当你已经不能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整整一个夏天里,每当徘徊于街头,我都下意识地有一种渴望,渴望有着电视剧一样的情节出现,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有那么一双熟悉的眼睛在温温润润地望向自己。
然而这样的奇迹终究没有出现。回眸处灯红酒绿,欢声笑语,却再不见旧时身影。
于是知道了,命运是不开玩笑的导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无法挽回。即使我可以用文字记住你和安慰我自己,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使我的文字能够感动千百人又如何,我终究无法再让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虽不认为你是我的整个世界,可那一双瘦硬的手,却拿走了这个世界里永远无法补全的一片空白。
恋爱中的朋友发来短信,问我:“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我也不知道,或许就是:看见他一个人孤独的身影时,纵然置身万众欢腾之中,也会突然觉得寂寞。
或许就是这样吧。
好像自己还是站在窗口,默默望着操场边上那个安静孤单的背影,浮动在黄昏苍白色的雾气里,似真似幻,如一纸单薄的剪影。
“我用一转身就离开的你,用我一辈子去忘记。”
已经很晚了,音像商店里只剩下我和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在成堆的磁带里起劲地折腾着。我终于先放弃,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道:“怎么就是没有呢?他们歧视《当时的月亮》!”身边那个女孩惊奇地看了我一眼:“你也在找《当时的月亮》?”
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心心念念地想着这支歌,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留恋着某一段流逝了的岁月,期望着用王菲那轻灵空幻,飘渺如云烟的歌声,为自己丢失了的日子招魂。
可是很奇怪,所有的磁带里都没有收录那首《当时的月亮》。
我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永远遗失了我们当时的月亮。
“回头看,当时的月亮,一夜之间化作今天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灿烂,寝室的妹妹们在我的耳边大声地嚷嚷着:“大大你个小懒猪,快起床,要迟到啦!”
当时的月亮,今天的阳光。
或许是时候该和过去说再见了。
或许,今天的阳光里,将邂逅下一个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