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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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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郁郁葱葱的绿叶间,细碎阳光点点滴滴寻隙飞落。
十六岁的女孩子从指缝间望过去。手指边缘浅红半透明,明亮的碎片灼烧视线。
自十年前初始的习惯,直至今日仍安然传承。
彼端是不是永远无法触及的神明呢。
即使它的给予,无处不在。
也许自己是过早遇见了命运转折的。过早地懂得了知足懂得不要祈望亲人的关怀,逐渐习惯于仰视天空只单纯希望着可以看清给予自己温暖的唯一源泉。
而其他的温度已经缓慢而无望地,在父亲发现自己资质浅薄时,抑或有了妹妹花火时悄然流失了。
作为日向一族的继承者却没有守护家族的能力,这样灰暗而决绝的设定,被冷落也是理所当然吧。所有藐视轻蔑,或许全部命中注定无法更改。
然而终于会有刻骨悲伤深深烙。
单薄的羽翼负不起世族的重望,当又一次败在随意不过的基础招式下,当无论怎样练习也达不到应有的水准,当与名号相称的才能迟迟不曾显现——
曾经的理想,最初尚且年幼的自己在父上面前起誓定要成长为足以承起家族未来的强者,终是在无数细小而尖锐的苦涩中渐渐磨灭光彩没落成蜷缩于角落卑微无力的暗色。
——愿自己是生于常人家中,不至连平凡的快乐都成奢望。
——抑或从来不曾降临人世,为家族的威严蒙上耻辱的尘影。
现实的洪流前唯一可以拥有的想象砂筑一般脆弱易溃呵,华丽而空洞的名号下原本的善意无可避免地变质成漠视乃至嫌恶,他人的疑虑不满愈描愈深终是刻下见血刃痕。
剥离去仅有的侥幸,给她看生的绝望和无常。
已成惯例的凉薄话语和不屑眼神中什么日渐一日无可挽回地死过去了。而最后的光,宁可弃了自由与尊严也渴求的光芒,泯灭于父上在自己眼前重重摔上门时丢下的一句“废物”——
—真切而残酷—
粉碎了她关于未来和可能性,一切的梦想。
以后再不曾为此流过泪,只是原先单纯羞涩的眼神里,过早渗透了悲哀与迷茫。
名为意义的灵体消散了,只余虚浮的空壳。
是存在而非存活的人偶,终要在古老庭院的深沉黑色中禁锢成一抹似有似无的苍白。
曾以为今后的时光将永远隐没在黑暗中寂寂延长,最后去往无人知晓的方向。直到终结于所有生命的无望归宿。死亡。
六岁独自去忍者学校时第一次遇见男生。毫无缘由地一眼注意到他。
为什么会注意他。个子甚至不及自己,仅能算得上端正的五官摆出大大咧咧的不耐烦表情。唯一的确引人注目的是颜色耀眼的短发,张扬着从未见过的阳光般的明黄。
没人知道那是性格只能以黯紫来形容的雏田最喜欢的颜色。本身没有温度,却会给予心灵的温暖。
而为什么以前和他没有往来的自己,会觉得男生是可以带来温暖的人。
六岁的女孩子自然不会懂得更多,只悄悄开始在学校注意起他的身影。即使连对话也不曾有过,逐渐清晰的意象也足以一笔笔绘成最初的速写。
外向过动。成绩垫底。恶作剧。独来独往。直话直说。经常笑。
其他几条可以毫无疑问地统一在一个男生上,只是雏田无法理解极度外向的他为什么总有意无意地被孤立。就是站在反面的自己,也会有一两个算得上“朋友”的人啊。
不过羡慕总是多过疑虑的。那样明快开朗的男生,一定是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吧。就像终年拥有阳光的植物,开出最绚烂的花朵那样自然。
而如同渺小苔衣的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去注意那一簇明黄。是因为渴望阳光,所以同样恋慕着那些属于阳光的花朵么。
但雏田清楚,属于终究仅是恩惠。不似阳光会退散黑暗,更无暇顾及不为人知的角落。
卑微的角落绝不会绽放骄傲的花朵。
原本是该一直仰望下去的,如同向着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如果没有发生什么的话,雏田也许永远不会了解真相。
然而那只黑猫终究是出现了的。在和以往并无不同的冬日下午小心翼翼地走进温度相对较高的教室,众多目光注视下缘于低温或者恐惧,依然颤抖着。
很快有人表示了不满。长相丑陋,毛发污秽,这倒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黑猫是不祥之兆”,随后又加上了更无根据的“据说有妖怪附体”。前排的人纷纷做出驱赶的动作,小猫却缩在原地一动不动。源自于不解还是本能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失去耐心的孩子们随手拿起什么就掷过去,猫惊叫着想逃走却慌不择路钻进前排座位下,如同火花落进干草一路燎起尖叫喊打。儿童的善恶观过于分明简洁,它无论怎样逃都避不开裹挟着恐惧和厌恶迎面砸下的物件和紧随不去的追赶。
谁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发展的。仅仅片刻后猫已经擦着地面重重撞上门沿。
终于停下的追逐者望望那一团尚在挣扎的了无生气,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脚。
“行了!!”
金发男生表情极其愤怒地哗啦站起。
对方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已被掀翻在地。
雏田吓呆了。
凝滞的视界里,前方喧嚣风暴的中心,一切都尖啸着旋转成黑暗涡流
只有明黄色泽在不屈闪动着
如同滔天海浪中的灯塔
熄灭
又亮起
自己的想法在现实中完全映出了反面么。
不仅是老师闻讯赶来时肇事者们却异口同声指责男生挑起事端。
不仅是投过去的所有目光都渗透着漠不关心甚至幸灾乐祸的暗色。
可她不是有勇气澄清事实的人啊,只能深深低下头去,手指攥得失掉知觉。
满身伤痕的男生被带出教室时依然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而真正的意想不到,在雏田找出外伤药想借给他时才正式揭晓。
“别管他啦。”
前桌把她拉回座位。
“可是……”
“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人,”不屑地翻着眼,“生下来就没父母大概也没什么教养。”
本是无心的话却又准又狠地刺出血来。
女生的意识瞬间空茫一片。
“总之,离他远点就对了。”
“他……没有亲人?”
“是啊,而且据说还被什么附了身……”蓦然察觉对方语调的变化,有些惊异地望过去,“……雏田?”
雪色瞳孔中浮动起大片茫茫纯白,无知无觉,光泽俱黯。
——因为他是性格开朗的元气男生。
——所以一定成长在光明和温暖中不曾流落。
溯回过程中到底哪一环断裂到令结论和真实完全脱了节。
什么无忧无虑,什么阳光终年,自己凭什么会做出没有根据的臆断。只注目于那些游离表面的浮光亮点,却从来不曾想过弥漫深层的绝望无尽黑暗流连。
自降临初始行走在冰冷长夜,亲情的暖光还未升起已被切断在地平线边缘。只看到那身影一直走向前背影执着气息灼目,又何从知道他跋涉过怎样的艰辛苦难追逐星芒。
这样的男生为什么能成长为热情无邪的人。
最后一节课雏田再听不进,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为他做些什么。即使不为别人所知晓,但总希望能为自己的无知作出补偿。
放学铃声在短暂而漫长的等待后终于响起,教室很快空无他人。她有意放慢速度望过去。
床边的身影寂寂静止在夕阳的余晖中。
她咽了咽口水,之前想着怎样去安慰的话到临近却什么也说不出。然而沉寂并未持续太久,男生很快站起来。
没有看见后排的她,推开木椅走了出去。
盈溢的光泊中单薄的背影勾勒出无比寥落苍凉的轮廓。
如同下一刻即将融化其中而消逝了。
雏田握紧手中的药瓶,咬咬牙跟了上去。
长长的廊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男生显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不曾回头或迟疑。
雏田不清楚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类似跟踪的行为,没有资格更不存在理由。
只是单纯觉得,如果此刻没有谁来看看他,这个人也许真的会从此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墨色的影忽然停止了前移。
她微微一惊停了步子望过去,男生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角落,良好的视力令她立刻认出那团深色。
是刚才的猫。小小的身体沾满灰尘,破布偶一般微蜷着,大概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
她莫名窒了呼吸像要溺没在撕开某个伤口的痛苦一般。
她不知道他的感受,他依然只是站着毫无表情。许久许久,男生俯下身抱起猫的尸体继续向前走去。
踩着碎石路穿过空旷无声的场地,斜光在身后投出长长的寂寞的影。
最终停在木篱拦起的花园,从雏田的角度可以看到男生的小半个侧面,他蹲下去放开那团绒毛,埋下头轻微颤抖起来。有一瞬间她以为他要哭泣了,可是没有,他伸手开始挖掘湿润的泥土,地面上很快出现一个不平的洞。
固然不深,做猫的墓穴也足够了。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进去,接着又一捧捧填回泥土。
地面终于平整如初了。他扶着一旁的树明显想要站起来,可摇晃一下重新跌回原地。
是刚才留下的伤口,尽管大多数已经奇迹般愈合,然而膝盖旁那一道着实过深,弯曲又直起的动作下重又撑开。
从侧方看得真切,下颔收紧的线条,和抓按着伤处的指间渗出的血。
前所未有的不明情绪冲溃了矜持与陌生感奔涌而出翻滚着似要沸腾,雏田再也忍不住,三两步走上前去。
男生向她转过脸来,掀起眼睫露出湛蓝眼瞳,天空一般明亮而干净。
喉头哽得发痛的滚烫情绪溶入这方浩瀚的澄澈一瞬化作泡影,消散得踪迹全无。
多么简单而强大的术法。
她不禁要认定他是个神奇的人了。蓦然想起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就什么也没说,轻轻递上玻璃瓶。
男生表情一凝明显怔住,然后重抬起头对她笑了。
“谢谢你。”
雏田刹那间恍惚了双眼。
所有人情和世事的凉薄,厄运和苦难的浓重,这一刻全部黯然失色了。
那样的光芒是时间抑或命运,都无法去改变分毫的——
从穹顶青空漫漫洒落的沉厚流光。男生的笑容比太阳还要明亮。
刻骨铭心地定格在雏田的生命里。
光是无邪的风,摇落漫天破碎花瓣翩挞起舞,身后花朵离离盛放如火如荼。
那是你所给予的救赎么。
——你不是骄傲脆弱的花朵吧
——你是光耀盈空的太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