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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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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降临大地的时候,汤旻看见一幅奇景。白雪皑皑的世界里,雷景平坐在校园废弃的网球场边。他身上落满黑色的野八哥和喜鹊,那些鸟在他肩头和手臂上蹦来蹦去,好像雷景平不是一个活物一样。他的黑发上沾了一些雪污,应该已在这很久了。
远处有几只黑白相间的肥鸟,在雪地里蹦跶着。雷景平身上的鸟轻松惬意地梳着羽毛,时不时互相嘎嘎大叫两声。汤旻站的很远不敢靠近。看见这样的场景,他觉得再近一步都是一种亵渎。
雷景平并非一动不动,每当有鸟想要蹦到他头上的时候,雷景平总是伸手把鸟脚拽住。当汤旻以为这些鸟要在雷景平身上筑巢拉屎的时候,它们又呼啦啦地飞远了。原来是雷景平站起身来。又掸了掸头上的雪花。
雷景平一回头,汤旻就又见到了那张总是叫他想入非非的面孔。在冬天看到雷景平的脸时汤旻总是很惊讶,这个人的脸上就好像没有毛细血管一样,永远都惨白惨白的。可是他又想起了在秋游车上的那个脸红,又觉得自己想的太多。雷景平穿的极少,一件衬衫,一件冬季校服。相比之下汤旻裹得像个球,还是反复跺脚以驱散寒冷。有的时候雷景平也会在衬衫外面加一件薄毛衣,可是汤旻总觉得这件毛衣是雷景平穿来以示对冬天的尊重的。
姜鑫总是把手插到雷景平脖颈处取暖,每次他手一进去雷景平就一缩脖子,但是雷景平好像真的不怕冷,对此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汤旻却表示很生气,他甚至有一次把姜鑫堵在男厕所里警告他不要这么干。可是姜鑫比汤旻足足高了一头半,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回去竟然还跟雷景平说,管好你的小媳妇。
汤旻一听这话,就不敢回头看了。由此他错过了雷景平腼腆的微笑。雷景平的笑点很高,永远冷着一张脸。可是他会露出微笑,只对有关汤旻的事情笑。
雷景平也不愿姜鑫这样叫,可是他不敢说。他知道汤旻虽然不回头,也在竖着耳朵听,他怕汤旻听了生气,又要无端找他闹。汤旻的胡闹很神奇,讲理讲不好,哄也哄不好。雷景平为他犯愁的时候,会皱眉,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敲,他就呆呆地盯着雷景平,雷景平给他看,不问问题也不扭头干别的事,汤旻自己就好了。
汤旻喜欢自己,雷景平知道。
雷景平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和他在一起。
汤旻对于夏天的记忆可能是碳酸饮料的泡沫,和永远在天上明晃晃的日头。而雷景平对夏天的记忆却是如坠冰窟的冷,和没有任何温暖能把他从其中抽离的残酷的夏日记忆。他至今还记得母亲的脸,母亲深水中拼命的拍打车窗。一旁是早已没了气息的父亲。“旅行大巴坠入海中,38名旅客无一生还”,报纸上是这样写的,也不过就是他人在夏日的一剂降温剂。没有人能够体会当事者的痛苦,更没有人能够理解雷景平的悔恨。
因为这件事,本是由他而起的。
后来,雷景平经常幻想着如果那天他没有要父母带他出去玩,他也经常幻想,如果他没有要求父母坐上那辆零件早已失常的大巴,一切又会是什么样。雷景平是个宅男,他从来都不想在烈日炎炎下和一些别的人挤在旅游大巴上,也不想去那些所谓的,其实早已被商业化得面目全非的旅游圣地。但是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的确是这么说的。他说:“我想去日本玩。”
雷景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事实上,这是在他很久之后才回忆起了自己是这样说过的。是“上帝”接管了他的意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危险。只要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周围的人就有可能会因他而失去一些宝贵的东西。就像父亲母亲,到了雷景平初中时终于失去了他们宝贵的生命。直到失去之后雷景平才发现自己的母亲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她是一位语言学家,家里还有很多写着隽秀字体的手稿。
雷景平记得汤旻有一次说,自己一生一定要去非洲看看。雷景平问为什么,汤旻就拿出了一些照片。照片上是马达加斯加猴面包树大道上雄伟挺拔的巨大的猴面包树。那个时候汤旻就傻笑着告诉雷景平,要是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去,他情愿死在猴面包树下。
雷景平当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垂头凝视着汤旻。汤旻总以为雷景平露出这个表情是在等他傻笑完,但雷景平知道自己不是。如果此时有一个人逼问他那究竟是什么,雷景平一定不会回答,他只会说:我不知道。但事实上他在心中隐隐明白,他只是喜欢看汤旻傻笑的样子。
雷景平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和汤旻在一起。和汤旻在一起对两人没有任何好处。汤旻太小,他不明白,但雷景平能体会到。不太谦虚地说,雷景平总感觉自己的心理年龄有时会吞没了他年轻的躯干。他经常感到自己的大脑有时候能量过大了,好像是有人强行把世界亘古至今的知识全部塞进他的脑子里。姜鑫总是开玩笑说他是个人体小猿搜题,他也感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异于常人。当他面对题目的时候,即便有的题目他想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也有一套成熟的算法。这种感觉在他初中以前还是很淡的,那个时候他可以说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后来,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雷景平感觉自己灵魂中有一块崩坏了。后来就更频繁的出现那些潜意识代替意识的事情,他的身体也常感到莫名的疼痛,像电击一样,总是在夜里将他从睡眠中强行拉出,反复折磨。这些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只是有一天,他午夜又醒了,看见汤旻给他发的消息说想他,说特别想他。那一句句甜腻又黏糊的撒娇一样的话语,莫名的抚平了雷景平强忍着闷烦的心。他同时也知道,汤旻是借着性别的掩护才敢如此。雷景平看过之后总是不回复,关上手机,在冰凉的月色中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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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过后,班级里的同学要做一件事情。他们需要就社会热点问题写调查报告,三人一组,在寒假里开工。同学纷纷呼朋引伴,寻找组织。汤旻心中隐隐有一个想法,可是每当他的思维触及这件事情,他都逼迫自己不要再想。愈是这样,渴望的芽就札得越深。直到放寒假收拾书包时,汤旻还在寻找雷景平的身影。
雷景平站在班门口徘徊,他在看姜鑫那个方向,很快,姜鑫便带了一个男生过来,那个男生叫侯毓浩,他们三人总是玩在一起。汤旻顿时感到很失望,便扭头回家了。
刚到家,汤旻就收到了朱海波的消息,说他已经和靳蓓佳组成一组,问汤旻来不来。汤旻刚想说好啊,点击“发送”的手却迟疑在半空——万一...万一侯毓浩和姜鑫只是同雷景平说几句话呢?万一呢?
于是汤旻做了他认为自己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他给雷景平了条消息。“你调研小队组好了吗?”发完消息,汤旻瘫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他把手机铃声开到最大,又连接了以往舍不得用的3g网。可是雷景平迟迟没有回复。
汤旻只好收拾桌子。舅舅不在家,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分散汤旻的注意力。他此时忽然很恨□□,一定是马化腾的系统不行,才延迟了他的消息。锁屏是靠不住的,他又把屏幕设置成了五分钟锁屏,一直亮着,汤旻时不时看看聊天界面,可是还是没有回复。
后来,屏幕灭了,手机也切换成了2g,突然一响,回复来了!汤旻像饿虎扑食一样的扑向手机,打开一看,原来是舅舅叫他自己准备晚饭。
汤旻气得把手机直接关机了。他去洗澡,洗澡回来,他一边擦头发,一边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手机。犹豫着,他又把手机打开,终于看到了来自雷景平的回复:不好意思,我已经和侯毓浩还有姜鑫组队了。
那一瞬间,汤旻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中的可笑,异想天开。可是他又隐隐的感到一种莫名的坚定。好像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一样。凡是有一点点可能和雷同学待在一起机会,他都会抓牢的。雷景平可能出现的任何场合,他都会努力让自己去到的。这没什么错,这不犯法,也不伤害他人。想到这里,汤旻又挺开心,他觉得自己往后也这样干,就不会感到遗憾了。
在这种莫名的亢奋之中,汤旻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回复朱海波的消息。而奇迹也在悄悄降临。侯毓浩家里住得离市里太远,年级里特许他回乡调研,不用天天跑来这了。而汤旻在梦了一整夜雷景平之后,竟然在一大早就收到了雷景平的消息问他组好队伍没有。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抱着手机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到了9点。他懒洋洋的打开手机,发现雷景平的那条消息竟然还在。于是汤旻在家中发出一声惊喜的大叫。惊飞了窗外的两只斑鸠。
看着消息栏中朱海波的头像,汤旻心一横:兄弟,对不住了。便立刻给雷景平回信。”没有。“雷景平好像不怎么看手机,但是这次他很快发来了一句:”那你可以和我与姜鑫组队吗?“汤旻立刻回复:好的。
点击发送键,汤旻把手机一扔,呈大字形瘫在床上。他无处分享自己的喜悦,就外放着摇滚音乐在床上蹦了一会。后来,蹦累了。汤旻呆坐在床上,忽然像打了鸡血一般弹起,翻开书本要学习。他决心赶上雷景平的步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只要你真心想做一件事,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和雷景平考到一所大学,或者退一步说,考到同一所城市!——想想都是令人振奋无比的事。汤旻竟然正襟危坐,苦思冥想,学得忘记了吃午饭。直到晚饭时分,出差的舅舅开门回家。看见大外甥竟然在寒假第一天就开始写作业了,这真是极为反常。舅舅悄悄走进汤旻的房间,看见汤旻正在奋笔疾书,苦苦计算一道圆锥曲线,他的姿态表示他已完全沉浸在题目之中,舅舅悄然退了出去。
又做完了一整张数学试卷,汤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舅舅已经回来了。舅舅说晚上带汤旻出去吃,吃小区旁的西餐厅。汤旻喜欢吃那些比萨牛排之类的东西,舅舅是为了哄汤旻高兴的,但是发现时隔两日,他大外甥的志趣已经远远不在吃的上了。汤旻是挺高兴,脑中却还盘亘着那道有些麻烦的圆锥曲线。他跑回房间重新计算了一下,发现了新一种方法。这才心满意足地跟舅舅出门。
餐厅里已人满为患。舅舅和汤旻坐在一个小圆桌边,旁边的一个男生和三个女生坐在一个方桌边,看校服,是与汤旻同校的。汤旻点了自己爱吃的东西,他的饭量比以前大,舅舅发现汤旻说话也笑眯眯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舅舅问起来,汤旻就说他要和他们班一位同学一起做寒假实践。
“那位同学叫雷景平。雷声的雷,景色的景,平和的平。”
邻桌的男生女生吃完饭很快就走了。舅舅这时候忽然问汤旻:“你觉得那三个女生中,有没有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
这句话问得很奇怪,非常不符合舅舅平常的讲话风格。汤旻直觉舅舅要和他说关于“早恋”方面的事情,没准还是汪老师告的状。但是没等汤旻回答,他们身旁的方桌就坐了另外两个人。和汤旻并排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性,而与汤旻斜对面的俨然是雷景平同学。雷同学穿的少,进了餐厅也不脱衣服,好像自己有个比别人都强大的恒温系统。雷景平看见汤旻,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但是见到汤旻立刻低下头拨弄碗里的汤,这个招呼就没打成。雷景平觉得汤旻有些奇怪,有的时候恨不得贴着自己说话,有的时候又唯恐避之不及。而且雷景平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给汤旻造成了点不良影响,好像每次他出现,汤旻都不太高兴。
舅舅也发现汤旻很快蔫了,也不便再提这个话题。汤旻用钢叉戳着罗宋汤里的一小块,脑子里有些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的心中反复在想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女性可能是雷景平的妈妈。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上了一道蔬菜沙拉,在她转身离开时,而雷景平叫住了她,让她拿走了菜单。汤旻与雷景平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目光接触,雷景平楞了一下,说了声嗨,汤旻也楞了一下,只是笑了一下。
两边的成人也注意到了,他们也一笑。舅舅问是同学吗,汤旻说是,雷景平有些腼腆地微笑着说叔叔好。汤旻旁边的一位阿姨也对汤旻这里笑了笑。然后她便提着包离开了。雷景平的桌上只上了一份意面,服务员便说餐齐了。他们只点了一份意面,看来那位阿姨本来就不在这里吃。
汤旻忽然觉得,他与雷景平的生活很遥远。每天雷景平在做些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就像现在,雷景平与一位女性可能有事要谈,他完全不知道在雷景平生活的其他角落都在上演些什么。这种感觉令他失落。舅舅和蔼地问了问雷景平假期打算做什么,雷景平说看看书,汤旻笑了。舅舅和雷景平讲了几句客气话,诸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互相问问题之类的,雷景平一一点头。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雷景平。”
“我记得你啊,雷景平,老师发的短信写的期末考试的排名状况,说你是第一啊。”
舅舅对雷景平很有好感,他觉得汤旻如果和这样的人走得近,应该也会有所进步。雷景平只是谦虚地微笑着,没有说什么话。雷景平在心里悄悄关注着汤旻,他觉得他太闷了,于是自己也无心说些什么。
“小旻今天高兴得要命,说他和你——”
“舅舅!”
雷景平的视线落在汤旻脸上,他看见那张有点雀斑的小脸上已全红了。雷景平觉得很有趣,他借着吃一口意面的动作轻笑了一下。
“嗯”,雷景平说:“汤旻同学和姜鑫同学还有我,我们一起做那个实践项目。”
高中生的实践项目,只是选择一个学校推荐的主题,然后进行研究,开学时作一个报告罢了。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东西可挖,要求也不太高。有的感情好的同学趁此机会出门找个咖啡厅讨论一下,然后可以去玩一玩。关系一般的,随便组队的同学会建一个□□群,在网上分配一下任务。汤旻自从确定自己和雷景平在同一小队后,就不停地幻想他们在刚下过雪的街道上漫步的情景。但是这放在“日理万机”的雷同学来说很明显不现实。而且,汤旻自暴自弃地想道,就算有时间,雷景平也不一定愿意与他一起玩。
“那你们是不是要讨论讨论?”舅舅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本来想让位置给雷景平。汤旻因为一直都在想相关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将舅舅的意思理解为以后的安排。他立刻说:“不用了吧,可以在网上聊聊。”说完之后,他偷看了一眼雷景平,发现雷景平正看着他。
几人都没说话。汤旻默默喝汤,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雷景平开口了,他的嗓音很轻柔地响起,带着点非常温和的儿化音:“还是见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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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呦,你之前说找好人了,我还以为你找着了谁呢。”三人在校门口见面,姜鑫一看见汤旻就乐了。用手肘撞了一下雷景平,“你不会不知道这小子对你什么企图吧。”
雷景平不说话。汤旻快要气疯了:“姜!鑫!要是我知道这队里有你,我打死也不来!”
姜鑫更开心了:“你说说你,连发火都像个小娘们。前几天牛楠不交作业,靳倍佳就像你这样的,两只手握成拳头,再跺了几下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像这样。”他捏起鼻子:“我打死也不——!”
“姜鑫!!”汤旻更生气了。
于是姜鑫又大笑了一通,直到雷景平说:“好了。”可能是因为话少的缘故,姜鑫会听雷景平的话。汤旻不知道他们之前说好了去什么地方,就跟着二人。没想到雷景平将他们带到了汤旻与他初次见面的公园里。汤旻站在了一个锻炼用的转盘上,姜鑫坐在了蹬腿椅子上。雷景平站在他们中间。
“小旻旻,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一点。”
“怎么不是你过来一点?”
于是雷景平站着又听他们吵了几个回合。直到汤旻走了过来,站在了雷景平旁边。姜鑫叫他过来坐,汤旻偏不。汤旻说那时老头老太太坐的地方。事实上他是觉得坐在个椅子上,把两条腿搁在脚踏板上很不雅,他要在雷景平面前保持形象。
“你们看老师发的那几个选题哪个好一点?”雷景平问道。
“我觉得那个空巢老人问题和山区支教还有那个狗都很好。”姜鑫说。
“嗯,我也比较倾向于人工智能。”雷景平说。
这个时候汤旻对姜鑫说,“那叫阿法狗。”
“那,选题的话,我们就选人工智能的研究?”
雷景平问过,其余两人都没意见。彼时谷歌开发的人工智能“阿法狗”正与人类棋手进行比赛,在大败欧洲棋手后,阿法狗即将对战韩国棋手李世石。这场比赛被称为人类与人工智能的较量,颇受瞩目。很多门课的老师上课时都和同学们提过这件事情。“报告的时候,我们先用幻灯片给同学们介绍一下人工智能的主要历程,再和同学们说说阿法狗下棋的事,然后讨论一下。”姜鑫说。
汤旻没有意见。他就是喜欢待在雷景平身边做事。具体是什么事,没有太大关系。姜鑫负责回看人工智能发展史,雷景平负责介绍阿法狗,汤旻负责总结。眼看着分工完成了,是各回各家还是再逛一逛,这得看三个人的意见。雷景平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想,如果汤旻想要出去玩一玩,他会一起去的。可是汤旻也没有说话,雷景平便理解成了汤旻和姜鑫不太对付,不愿和他去玩。隐隐地,雷景平心里有点失落。此时姜鑫却开口了:“我们学校旁边有个博物院,要不一起去看看?”他的语气随意。汤旻抬头,发现姜鑫在看着他。
“好啊。正好,我还没有去过呢。”雷景平立刻说。
“小旻旻去过没?”姜鑫问。
“我..我去过。”,汤旻说:“是很小的时候去的,已经不记得了。再去一次吧。”
博物院修建得非常漂亮,气势恢宏,兼具古典美与现代化的美感。从大门到主展馆有较长的一段距离,是一段石板路,旁边有水池和雕塑。进门后,汤旻默默走着,不怎么说话,他看着前面雷景平的后脑勺,雷景平的黑发被太阳照得像缎子一样。姜鑫忽然回头,伸手把汤旻扯到他和雷景平中间。雷景平在左,姜鑫在右。汤旻个子没有他们两人高,被这样夹着很难受,姜鑫好像是要故意挤着汤旻,不让他舒坦。雷景平往边上闪了一点,汤旻顿时感到很难受。心里也有些委屈——又不是我要挤着你的。
于是汤旻怒视着姜鑫,发现姜鑫正自顾自说着:“小旻旻,雷神和我可是第一次来。你既然以前来过,就给我们做导游......唉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啊?”说着,姜鑫故作夸张地往边上跳了一步。
这个时候,汤旻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左肩膀。当他反应过来这是谁后,就感到左肩上像是烧起了火,一直顺着脊椎电下去,电得他一激灵。
汤旻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扭过头去,看见雷景平客客气气地笑着,说:“对啊,你得给我们介绍一下。”
雷景平说罢就放下了手,汤旻却感觉浑身像是着了火。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只是嗯了一声。雷景平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窘境一般,轻轻松松地向前走。到了展馆里,恰好有从意大利来的巡回展览“文艺复兴”,三人便进去看。一尘不染的白墙壁上,柔和的黄光照射着一幅幅传世名作。雷景平静静地凝视着拉斐尔的一幅《圣母加冕》。汤旻走远了,又回来。他有的时候在看画,有的时候在看雷景平。暖黄色的光照到了雷景平苍白的脸上,格外好看。雷景平整个人是静止的,只有眼珠偶尔转转。他沉浸于画的美,汤旻沉浸于他的美。后来汤旻渐渐觉得应当把雷景平留在这里。雷景平就像是一件伟大的作品。是神明在创造人时最宠爱的一件作品。神创造好了雷景平,将他放在桌台上反复赏玩,有一天神不小心把他撞下了桌台,雷景平才出现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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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图灵被誉为人工智能之父,是他提出了图灵测试,并且对人工智能作出定义:如果一台机器能够与人类展开对话而不被辨别出其机器身份,那么这台机器具有智能。”
“那么,图灵测试具体是怎样进行的呢?如果询问一个不知是人还是机器的物体,‘你会下国际象棋么?’,回答‘是的’,再次问它几遍相同的问题,如果它反复回答‘是的’,我们多半可以想到,面前的是一部笨机器。但是如果它回答‘会下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这时候我们就会认为,在面前的是一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
“阿法狗并不是第一个与人类进行博弈的人工智能,早在1997年,IBM公司的电脑‘深蓝’就战胜了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不过我们需要注意的是,阿法狗参与的是围棋比赛,这比国际象棋的程序更难编写。如果阿法狗战胜了李世石,这也说明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是取得了巨大进步的。下面,请雷景平同学为大家介绍一下阿法狗的创作原理和它在最近几场比赛中的表现。”
雷景平上台了,汤旻站在教室的侧边看着他,能发现他有些紧张。但是雷景平表现得体,讲话音量也适中,和姜鑫一样,圆满的完成了自己的部分。当雷景平说出“请汤同学为我们介绍人工智能的社会伦理问题以及引发的思考”时,汤旻竟然注意到了雷景平对他的称呼。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雷景平用汤旻叫他的方式叫汤旻,因为汤旻总是叫雷景平“雷同学”。
就是这种客客气气的,得体的,文雅的称呼,令汤旻心魂荡漾。越是想要接近,越是冷冰冰地远离。好像只叫雷景平“雷同学”,这种斯文的,衣冠楚楚的,公事公办的态度,提前给自己泼一桶冷水,就能掩饰心里炽烈的即将吞噬自己的那团火焰。
“许多人担忧,人工智能的出现及发展会给社会带来负面的作用。带来伦理混乱,道德沦丧等一系列社会问题。近些年来的一些科幻电影也令我们进一步思考,人工智能有没有统御人类的可能。而这一切问题的基本点是:我们该不该把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人工智能当做人类看待呢?”
这是一个开放的话题,汤旻提过了问题,并没有说本小组的想法。不过他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在博物院的科技馆里,姜鑫看到关于电脑发展的电子资料,说道:“看它们长那样,总感觉不像个人啊。”
汤旻那时说:“不一定的,这只是外观问题。如果它有一套成熟的思考方式,不就相当于把肉做的脑子换成了别的材料的吗。”
雷景平始终没有说话。姜鑫也没再提,他看上去不算太在意这个问题。比起这个,他更热衷于教会雷神玩网络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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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之后,做完报告,日子又步入了原来的轨道。写作业,考试,写作业,考试,写作业,考试,永远的循环。汤旻感到雷景平压力也挺大的,毕竟人家优秀嘛。不过汤旻的成绩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渐渐进入了全班前五名的行列。要知道,他可是最后几名进入这个班级的呀!期中考试里,汤旻竟然冲到了班级第二——仅次于雷景平。这是一次偶然,因为这次数学考得简单,十分有利于数学稳定但不高分的汤旻。虽然知道这个,汤旻仍然很高兴。舅舅收到了老师发成绩和排名的短信,一开始以为老师发错了。短信里发班级总分前三名和各科第一,还有同学自己的成绩和排名。汤旻拿着舅舅的手机,把短信转发到自己的手机上。他一直保存着这条短信。自己的名字紧紧地挨在雷景平的名字,这使他无比振奋。
他知道,这次可以,自己以后也行。优秀是一种习惯,吃到一次成功的甜头,以后就会倍加努力。这个时候,他很想告诉雷景平。放眼全世界,他最想和雷景平分享这样的喜悦。但是他没有直接告诉雷景平他进步了,只是发□□给雷景平,说自己在努力学习。雷景平很快就回复了:看到你这次是第二,恭喜你!
汤旻彻底沸腾了,有什么比获得喜欢的人的认可更令人开心呢?汤旻坐在书桌旁,推开窗户。这才发现晚风也捎着些春意,天气回暖了。如果他现在去儿童公园散步,他会碰见和十里春风一样温柔的雷景平,可是他没有出门。他怕自己得意忘形,他仍要继续努力。
期中考试后,同学获得了一个从日常紧迫的读书生活中歇一歇的机会——学校即将举办六十周年校庆。这周五作为一个开放日,邀请老教师和往届的学长学姐们回校看看。许多同学,包括汤旻,也想去凑这个热闹,在春季的校园里乱逛,时不时碰见一些中年人,甚至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都是他们的“学长学姐”。春季的空气氤氲着一股特殊的气息,温暖而失落。学校的阔叶林大道上一片金色的阳光,汤旻和朱海波走过大道,走向操场,听见一位中年男性说:我们当初上学的时候,这操场的位置应该是食堂吧?同行的几人纷纷点头。学校灌木丛里的草发出了新芽,操场的一角,几个女生围着一只小猫。汤旻和朱海波沿着操场走路,迎面碰见了侯毓浩和雷景平。汤旻对侯毓浩很有好感,因为正是侯毓浩的缺席,使得他能和雷景平一个小组调研。但是侯毓浩对汤旻不太熟,只知道这个人平时挺闹腾的,还因为玩口红被汪老师抓到了办公室。朱海波一见到雷景平,像是猫见到了老鼠,眼睛都亮了。“雷神!”他叫了一声。侯毓浩和汤旻同时看向雷景平,雷景平脸就红了。
四人一起走操场,朱海波和雷景平走在中间,朱海波不停地在跟雷景平说些关于游戏的东西。全班男生都有这么一个爱好,就是给神仙一样的雷景平灌输游戏,尤其是网游的知识。朱海波如此,姜鑫亦是如此。尽管雷景平说了很多次,自己真的不太会玩操作类的游戏。但是他们还是喜欢和雷景平说这个,雷景平温温柔柔的,平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班上男生就喜欢这样调戏他,也是种好意,雷景平知道。汤旻和侯毓浩一左一右,在静静地听。他们穿过一个室外的排球场走回教学楼区域,排球场的门不能让四个人并排通行,过了那道门,自然而然地,雷景平换到了汤旻身边。
“天气挺好的。”雷景平说。
“是挺好的。”汤旻说。
路边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头发半白,看上去起码有五六十岁了。四人走过时,他在路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四人都注意到了这个人。他们擦肩而过时,汤旻看见这位老人死死地盯着雷景平,不由得有些害怕。
可是那位老人什么也没做,走过去后,汤旻不禁回头,看见那位老人扶着一株灌木缓缓坐在了路边。汤旻走路放慢,其他人也纷纷回头。他们往回走了一些,朱海波问老人:“您没事吧?”
老人颤颤巍巍地抬头,没有看朱海波,反而直视着正对着他的雷景平。他的眼中含着泪光,让雷景平十分无措。老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失态了,从西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块丝帕。侯毓浩说:“您是校友吗?”
老人说:“我是老师。”他站了起来。“我姓钱,你们可以叫我钱老师。”
钱老师是一位数学老师,他的全名是钱作舟,取自“学海无涯苦作舟”之意。今年虚岁60,还没有退休。但是已经不在学校教书了,是个名誉教师。老先生在学术方面的确颇有成就,叫他去做学术研究也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他比较喜欢和学生待在一起。早在他还教课的时候,每带一个新的班级,钱老师就在他的电脑里存入学生的姓名和证件照(学校有这些数据),以快速认识每位同学。钱老师对每位同学都很关注,许多同学在毕业好几年后回校,钱老师都能准确地说出他们每一人的名字。
学校还为钱老师保留了一件单独的办公室。在数学那一层的深处。四人自发送钱老师回去,后者也没有拒绝。进入办公室的时候,汤旻看见门上的金属铭牌:奥数高中组教练——钱作舟。
钱老师坐定后,雷景平竟然从走廊上的自助饮水机端回来一杯热水给他。汤旻被雷景平这完全反常的殷勤惊呆了,随即他反应过来,雷景平可能是想和钱老师聊聊。钱老师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静静地喝着那杯水。侯毓浩拉着朱海波出去了。汤旻本来也想出去,可是他的视线忽然被办公桌玻璃板下的一张照片吸引了。
那是一张老照片,一看就是二十年前的那种,边角微微有些发黄。一位男生和一位女生并排站在一排绿植前面,男生背着手,女生将手垂在两侧,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可能是普通同学,对着镜头微笑着,有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内敛。玻璃板下有许多学生的照片,这张照片在一众照片之中并不十分特殊,但是,即便男生的脸汤旻并不认得,女生的脸,即使年轻了20岁,汤旻也敢肯定地说,那是那天和雷景平一起去吃西餐的阿姨。
办公楼外的春风吹进办公室,同学们的呼声丝丝缕缕地飘荡着,汤旻却觉得如坠冰窟。无来由的,他觉得照片上的两人笑得都有些阴森。
钱老师的手抚过照片,“这是我18...不对,应该是...20年前的两个学生。”
雷景平也看向了那张照片,他很明显愣了愣。汤旻和雷景平对视了一眼,汤旻并不知道那位阿姨是雷景平什么人,好像也不好说什么。雷景平却指着照片上的那位女生说:“她是我初中的一位老师。”
钱老师显然也很惊讶,“小春是个好学生。”他说,“我都不知道她也教书去了。她教什么科目?”
“数学。”
钱老师笑了,“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了!”
又沉默了片刻,纸杯里的热水散出袅袅的蒸汽。
“我都不知道他们都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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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时是最好的——全国第一!你们能考到这个高中不容易吧?名气就是在那个时候打响的!...当时国家刚刚提出来那个...科教兴国。95年——95年提出了科教兴国。那时候我40岁都不到呢。校长有一次找到我,说,作舟啊,你父亲是留过洋的吧?我说是,我家老爷子是被国家送去留学的。校长说那你对这方面觉悟肯定不一样。紧接着,他告诉我,我们学校打算出一个队伍,集中培训,然后参加一些国内外的,以工科为主,理科为辅的竞赛。我当时就调出了他们刚入校时期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当时还没有你们现在的答题卡,这两场考试结束之后,我就挨个挨个看他们的数学卷子,我看他们写的过程,有的人分数是高,但是难题都放弃了——不要。有的人写得虽然乱,但是思路清晰,虽然没得着分,但是就差算出来了!我看着他们填空题旁边的那些草稿,我都替他们急!这种人,就可以。我一个一个的找,找出来了27个人。我就把这27个人聚在一起,考他们!后来选出来了8个思维还可以的。”
钱作舟看了一眼雷景平:“你的小春老师就是这八个人里面的。”
“一开始也有挫折嘛。他们英语不够好,远远不够出国的水平,不过也难为了他们,才高一就要背那么多的词。我告诉他们,我们大家不要急,我们只要认准它学,水滴石穿,不怕没有成果!——我们先参加了国内的几个比赛,效果并不是很好。奖也拿,就是没有什么大奖,都是些三等奖啊,二等奖啊。士气低落呀,我就和他们说,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啊。后来渐渐地就好了。后来同学们找到感觉了。高二那年,我们拿了个大满贯!”
“那是最好的一年...”钱作舟的思绪已经飘回了过去。他的脸上带着笑容,“我们十个人。什么困难也不怕。周六的时候(那个时候一周休息一天)我告诉同学们,搞到5点就回家吧,周日轻松轻松。可是晚上9点钟我回来锁门,看见那间教室还亮着。我进去本来想告诉同学们散了吧,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发现了我,他们正在吵一道数学题哩。整个黑板都满了。我就出去了。我家住得近,我给孩子们做点夜宵。”
雷景平和汤旻被钱老师的回忆深深地震撼了。他们都是青年人,能感受到那时那些人的激情。雷景平终究没有问钱老师他的事情。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周五的下午,悠闲轻惬。晚自习的铃声按时打响了,可是今天没有晚自习,同学们也三三两两走出校园。落日点燃了云彩,鸟儿嘎嘎叫着归巢。汤旻的心里却有一个绕不过的坎,他隐隐地觉得,有些东西不对劲。
于是他说:“你的那位初中老师看上去挺和蔼的。”
雷景平说:“嗯。我都不知道她是我的校友。”
“她教你数学...教了几年啊?”
“准确说,她不是我的老师。她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但是除了代课以外,从来没有教过我。”
汤旻在心里想,那你和她那天吃饭是干什么啊?但是他没有问。
雷景平忽然说:“钱老师说他从27个人里挑出了8个?”
“是啊。”
“可我好像记得..他说‘我们十个’。”
汤旻想了想说:“没错。”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禁停下了脚步。
“算上他自己,应该是‘我们九个’才对。”雷景平说。
“会不会是我们记错了?”
雷景平没有回答,他看着汤旻。汤旻也意识到,两个人同时记错的概率很低。
“会不会是他说错了?”
雷景平说:“也许吧。”
两人走回教室,看上去都心事重重的。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汤旻和雷景平都明白,让一个数学老师说错数字,是件不容易的事。
*
穿过热干面摊,走过两个小文具店,再拐一个弯,碰见胡同里的大黑狗,雷景平走上了楼梯。
他不喜欢开灯,楼梯里的开关太脏,他的身躯渐渐湮没在黑暗里。到家了,静悄悄的,像是有人在躲着想要给他一个惊喜。这么多年以来雷景平一直这样想,想着想着,好像真有谁在自己身边一样。
雷景平走到窗台收衣服。父母离去之后他一直这样独居。他从未听说过自己有什么亲属,也没有亲属找上过他。父母去世的时候雷景平还太小,只有公安找过一次。雷景平的初中老师,一位在他映象中很温和,很淡雅的谢小春主动找到雷景平,说她可以照顾他。
于是就象征性的办了个领养手续。雷景平没有说的是,谢小春不仅是他的初中老师,还是他父母的朋友,是他们的邻居。办领养的时候雷景平还小,人小,但是主意很大,早就决定一人独居,并且不接受来自谢小春的任何生活上的帮助,连谢小春送的饭都不怎么吃。父母留给他的财产足够他躺着花一辈子,遑论成年。他只是利用和谢小春的领养关系,逃过来自社会其他角落的帮助。雷景平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身上的冷气是多年的独居炼成的。雷景平没有吃晚饭,可他并不想吃。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个永动机,基本不需要任何摄入。今晚,雷景平感到自己的灵魂有点躁动,熟悉的崩坏感即将卷土重来。
他去儿童公园散步,他的心久违的变得浮躁而感性。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汤旻的消息。汤旻说很想他,想要和他见一面。他们分开还不到两个小时。
于是雷景平回复:我在儿童公园。那头不再回复了。不一会,他便看见了汤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夜色掩映之下,雷景平凝视着自己面前的人,汤旻撑着自己的大腿在喘气,雷景平的眼睛亮得吓人。远远的,有几声家长喊小孩回家吃饭的声音,然后是小孩子快活的几声尖叫,渐渐远去了。万籁俱寂的时候,汤旻紧紧地抱住雷景平的脖子吻他。雷景平也立刻抱紧汤旻,将他往后推了几步,重重地抵在一棵大树树干上。汤旻痛叫了一声,他们却吻得更热烈了。吻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声鸟叫,把两个人吓了一跳。二人一扭头,便看见雷景平抵着树干的手臂上落了一直灰蓝色的小鸟。小鸟看见汤旻,立刻飞走了。汤旻整个人都愣住了,却听见雷景平轻笑了一声。于是汤旻踹了一脚雷景平的小腿,后者放开了他。
夏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