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悦木兮木有枝》茶叶煮毛豆

1、第 1 章

　　我是夏青，我爹爹是定国公夏彻，我娘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病逝了，爹爹没再续弦，他把我一手带大，因娘亲与林国公夫人是很要好的姐妹，所以自从娘亲去世后，她怕爹爹一个大男人，对我难免有所疏忽，便时常接我去林国公府小住，林国公夫人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名唤林青竹，只比我大了两岁，她名字和我一样有个青字，且又性子温柔，待我很好，我俩很是能玩到一块。
　　六岁那年爹爹带兵出征，林国公夫人担心我，就接我去她府上，我欣然前往，刚到前厅，就看见林国公和一个玄衣少年在交谈，态度很是恭敬，青竹姐姐也在一旁低着头，浅浅地微笑着，脸有些红。林国公和爹爹是过命之交，向来也很是喜欢我，见我进来，便招手让我过去，“青儿，这是三皇子。三皇子，这是定国公独女夏青。”
　　“臣女夏青见过三皇子。”我向他行礼，抬起头看他，忽觉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原来这就是当今皇后的嫡次子顾珩，果然生的极为俊朗，剑眉英挺，唇红齿白，只是虽才十岁，一张脸却冷冰冰的，没甚表情，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思及此，不免扼腕叹息，连着看他的眼神也带了些可惜。
　　“嗯，定国公的千金，我在母后宫里见过。”顾珩见小姑娘盯着自己，一会一脸惊艳，一会又一脸惋惜，表情丰富多变，觉得有些意思，唇角微微勾起。
　　哦，是了，娘亲带我进宫面见皇后时，给我糕点的一个小哥哥。
　　从那之后，林国公便成了顾珩的太傅，顾珩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国公府，青竹姐姐逐渐走的和他近，但我和他并不熟，相熟起来还是那日我与青竹姐姐在后院放纸鸢。
　　那时我九岁，正是仲春时节，草长莺飞，微风徐徐，柳絮纷飞，我和青竹姐姐在国公府后院放纸鸢，她的上面是百花图，我的是只老鹰。前几日爹爹教我做风筝，我扎了两只，今日我便献宝似的给了青竹姐姐。姐姐很欣喜，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月牙儿一般。
　　放了没多久，许是我技艺不精，我的那只断了线，摇摇晃晃地坠了下来，看方向是落到了前院。那是我第一次做的风筝，到底是不舍，“姐姐，我去把它捡回来。”
　　“你仔细着点，若是捡不回来了便不要了，可别伤着了自己，你要什么样的我都给你寻来。”青竹姐姐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皱着柳眉担忧道。
　　“知道啦。”
　　记着风筝掉落的方向，到了前院，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那只老鹰卡在了一棵广玉兰上。因着跟顾婧爬过几次树，所以我并无迟疑，反正左右只有念枫在，轻车熟路地爬上去。
　　念枫焦急道：“小姐，您小心点。”我回过头去，“放心，你家小姐都爬过好几次树了。”念枫见我回过头去，更是吓了一跳，“好小姐，你认真爬，别回头了，奴婢不说话了。”
　　我刚拿到风筝，就听见有人轻笑一声：“呵呵。”听声音不像是念枫，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株桃树下站着一个人，是顾珩，他正望着我笑，许是没见过哪家贵女像我这般粗鲁，我一时有些觉得脸有些烫，但直到我爬下来，他仍然看着我，不免有些恼怒，鼓起腮帮子瞪着他：“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爬树吗！”
　　他反而笑得更欢，我转身就走，但听他在身后淡淡说道：“你和青儿一同长大，性子倒是截然不同。”
　　青儿？青竹姐姐？她和三皇子已经这么熟了？只是我从未听姐姐说过，但彼时我并未放在心上。
　　离青竹姐姐十五岁及笄还有一个月，但我奉皇后之命半月之后就要进宫当女官，所以我便在进宫前去国公府，我刚到，她就把我带到她闺房，让念枫她们都退下去，只留下我，关紧房门，脸红彤彤的，低着头，声若蚊吟：“青儿，我与三皇子在一起了。”
　　“我早就知道了，他对你与旁人不同。”我看着她，言笑晏晏，青竹姐姐虽才十五岁，但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林国公夫人将她教的极好，且饱读诗书，素有京陵第一才女之称。顾珩今年十八岁，但屡立战功，已被封为郡王，长得又丰神俊朗。二人站在一起，的确是一对璧人。
　　青竹姐姐微微惊讶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欣喜与羞涩，而后好像想到了什么，低下头，“明日，他便要带兵出征了，赶不上我及笄，他说今晚要来见我，青儿，你能帮我吗？我怕被娘亲发现。”
　　“好。”我笑嘻嘻地看着她。
　　半月之后，宫里派人来接我进了宫，将我带到了皇后娘娘居住的栖梧宫。皇后娘娘是当今皇上年少时的发妻，两人不离不弃，携手打下江山，创立了东衡国，因而皇上对皇后十分敬重，情谊深厚远非后宫妃嫔所能相比。我低着头向皇后行礼，皇后很和蔼，让我起来，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青儿，日后你和婧儿便待在本宫身边，为本宫念书可好？”
　　刚刚一直低着头，我这才看见顾婧站在皇后身后，一个劲地朝我挤眉弄眼，不禁被她逗笑了。“能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是臣女的荣幸。”
　　每日我和顾婧在皇后宫里除了替皇后念书，更多的时间是两人一起嬉闹，皇后娘娘育有太子和三皇子，并无女儿，也乐得看我俩成日里斗嘴。
　　半个月后是青竹姐姐的及笄之日，皇后娘娘特地恩准我和顾婧出宫去林国公府。但我俩也不敢久留，将生辰礼物给了她说了会话，就百般不舍地回宫去了。
　　三月之后，顾婧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青儿，我刚刚听说林国公将青竹许配给新科状元沈仕海了。”彼时我正在泡茶，听见她的话，嚯地起身，青竹姐姐怎会……听见顾婧大声叫喊，命念枫去喊太医，我才发觉刚刚起身时不慎将茶壶打翻，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顾不上这些，我去求了皇后娘娘准许我出宫，皇后见我慌张，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即刻便允了。
　　那日我在林国公府门前待了整整一日，青竹姐姐却始终未曾见我。
　　过了几日，青竹姐姐嫁给了沈仕海。又一年，青竹姐姐诞下一女，取名沈念棠，几月后，林国公府流放北荒，沈仕海被贬蜀州，家人随行，又过几月，沈府大火，青竹姐姐和其女沈念棠葬身火海。
　　消息传进宫里，我得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不相信，直到爹爹派去的人将顾珩出征前那晚给青竹姐姐的玉佩带回交给我，我才相信那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青竹姐姐下葬那日，顾珩凯旋，因怕他在战场上出事，从始至终皇后都将青竹姐姐的消息瞒着他。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大雨，因青竹姐姐是罪臣之女，来给她送殡的人只有我和顾婧，还有赤红着眼站在衣冠冢前绝望的顾珩，此时他身上还是未来得及更换的战袍，我走上前去，将那玉佩递给他，他痴痴地盯着那块玉佩，良久，伸手接过，嗓音沙哑，“多谢。”
　　林青竹成了顾珩心里的结，皇后不忍看顾珩整日沉湎于林青竹的死，借酒浇愁，派人彻查，终是查出青竹姐姐及笄那日，沈仕海与永乐侯府庶女柳园勾结，将青竹姐姐骗去一偏僻院子，在酒里下药，□□了她，林国公本想等顾珩回来，却发现青竹姐姐已怀胎三月，只得将她下嫁于沈仕海。但此事事关前朝，且无证据，暂时无法将沈仕海与柳园定罪。顾珩得知真相后，倒是渐渐恢复如常，只是性子比以往更冷漠。
　　我十五岁及笄那日，皇后亲自到场，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也来了，却是将我赐婚给顾珩为正妃。我下意识地看向顾珩，他却浑然不在意，仿佛置身事外。
　　大婚当晚，顾珩没来青苑，我知道，他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青竹姐姐，想起那个如水温柔的女子，我也再难忘怀，水雾弥漫了眼眶。
　　一年后，青竹姐姐的忌日，为与顾珩错开，一大早我便去了她的墓前。当晚，我早早地便歇下了，半夜，却突然感觉有重物压在我身上，浓重的酒味，恐惧迅速在心里蔓延，睁开眼尚未来得及喊人，借着月光我看清了，是顾珩，用力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眉眼，抱着我动作轻柔地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渐渐迷醉在他温热的气息中，他喃喃开口：“青儿……青儿……”，又覆上了我的唇。
　　眼泪猝不及防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青竹姐姐……
　　五年后，我抱着璟儿坐在软榻旁，看着岩儿端坐着练习大字。秋风刚起，青苑的梧桐已在稀稀簌簌地落叶，像极了我这身体。
　　“王妃，该喝药了。”念枫端来药，温嬷嬷从我怀中将璟儿接了过去。
　　若是六年前的我，定会嚷嚷着苦，可五年来，喝药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端着药眼也不眨地喝了下去。温嬷嬷说我自从生了岩儿之后，性子越发的安静，不爱说话。
　　“父王。”岩儿眼尖，看见顾珩进来，便下了软榻扑过去。
　　“嗯，今日可有认真练字？惹你母妃生气？”五年过去，他已完全褪去少年的苦涩，战场的磨砺使他越发沉稳。
　　“岩儿不敢，岩儿和妹妹今日可乖了，不信你问母妃。”
　　“嗯，你最乖了。”我笑看着岩儿。
　　“今日你可感觉好些了？我已经寻得了冉宿的线索，过些时日就可将他带来京陵。”自从那晚之后，他便时常来青苑，在外人看来倒也是相敬如宾，可只有我和他知道，我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必强求。”
　　四年后，冬。
　　我知道，我如今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熬不过这个冬天，不过是用名贵的药材吊着。娘亲去世的时候也是冬天，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娘亲的母家遗传一种病，凡是女孩子，都活不过三十五岁，我也是。所以，当皇后娘娘向皇上请的赐婚圣旨下来时，我未曾拒绝，想不顾一切地自私一次，用自己剩余的时光陪在我喜欢的人身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上了顾珩。也许是那日桃花树下他一身玄衣，笑得恣意张扬；也许是那日在林国公府，他冷傲清贵却唇角微扬；或许是更早，娘亲带我进宫在皇后宫里，我摔哭时，他一脸嫌弃却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明明我先遇见他，他却喜欢上了青竹姐姐，看着他对她温柔地笑，我远远地祝福他俩。未曾料想，我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起初，我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只想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只是我到底低估了人心的贪婪，无论我做的再好，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渐渐地，心也就冷了。每每听他梦中呓语，喊着“青儿……”，我只敢将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闷闷地哭，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道：“就这样吧。”
　　这日天气放晴，岩儿和璟儿在院子里跑，我感觉好了一些，便让念枫在外边廊下放了一张榻，倚着软枕，阳光洒在身上，懒洋洋的，一阵睡意袭来，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那日桃花树下，桃花雨纷飞，他定定地看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