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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中篇:第6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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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云舒是黄昏时在家里听到甘柿林被刑拘的消息。
黄主任在电话里给她讲,付雪向甘柿林的妻子告发他的婚外情,甘柿林妻子承受不了甘的背叛,与甘离了婚,接着甘的事情就败露被查出。甘柿林上午被市纪委宣布撤职之后,恼羞成怒找付雪“问罪”,失手把付雪摔倒在暖气片上,脑颅损伤严重死亡。甘柿林目前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名羁押在市看守所内。
黄主任后面讲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放下电话感觉手里沁满了汗,头上脸上也全都是汗。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去找绷带和纱布,找到拿在手里,才想起甘柿林已经被刑拘付雪也已用不到这些了。她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站了许久,当夜完全黑下来,母亲从外面采买回来,问她为什么不开灯傻站在客厅里?她从恍惚里渐渐有了意识,才想到甘柿林羁押在看守所里。
郦云舒平静地从衣架上取下外套穿好,从家里走出来。她猜想甘柿林一定处于濒于崩溃状态,她要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面前,对他说甘柿林即便你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还有我;即便世界上没有人都抛弃了你,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然而当她赶到看守所门前,却遭到拒见。看守所干警说甘柿林的案件在侦查取证阶段,任何人不能见面。
她站在看守所门外,幻想着能出现例外。当恳求第5个警察得到相同的回答时,才明白虽然与甘柿林一墙之隔,她是不可能与他见面的。她写了一张纸条:甘柿林,你一定要保重自己,不为你自己,只为肚里我们的孩子。我们等你回来。让一个胖警察给捎了进去。胖警察说他是甘柿林的管教。
夜已经很深了,她站在寒冷的门外不肯离去,等待胖警察出来问问甘柿林的情况。就在等待中她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四肢冰凉。她抱着臂膀蹲在地上,试图缩成团得到一点温暖,却越来越感到冰冷,仿佛肚里都结了冰,手脚发颤,接着大口大口喘气呼吸困难,知道哮喘病又要发作,摸了一下衣兜发现“疏通喷”忘记带着身边,不得不抱在门外的一棵树上。
天气更加寒冷。她突然感觉到腹内一块□□往下坠落,一股湿湿的东西顺着双腿流下来,浸湿外面的裤子,下身疼痛难忍。她拿手摸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楚,放在鼻子下一嗅是腥臭的味道。她大脑惊颤一下,知道这湿潮的东西与她肚里的孩子有关,慌乱中她呼吸越来越困难,觉得随时会窒息而死,而双腿潮湿的东西已经流进她的鞋内。
她清楚自己处于流产的大出血中,哮喘又使她有生命危险。就这样死去吧,一切都没有了,闭上眼睛所有的痛苦都结束了,但她不能这样死了,临死前还没有看到甘柿林一眼,即便死了也不能闭上眼睛。甘柿林正需要她,假如她死了,甘柿林真的一切都没有了,不知该有多绝望。她感觉手脚发软,用尽力气拿出手机拨打120。
120救护车赶到时她已经昏厥过去。
三天后爸妈把她从医院里接回家。
她躺在床上,除了两眼眨眨能看出有生命迹象外,如同死去一般。肚里孩子没有了,甘柿林面临牢狱之灾,要为付雪的死背负沉重的代价。而这一切都是源于她与伲江绿的假结婚,她只想保住肚里的孩子,因为甘柿林没有孩子,也因为孩子是她与甘柿林爱情的见证和结晶,更因为那是她身上的一块骨血肉。
当时她只想到肚里的孩子,不能把这一切说透。她害怕甘柿林背上压力;害怕甘柿林毁了前途;害怕计生部门找上门;害怕付雪骂她心怀叵测,勾引朋友的男人;害怕伲江绿抵触甘柿林,拒绝她的“借父生子”计划。她只想把一切都隐瞒下来,等孩子呱呱落地,再一一给人解释给人赔礼道歉,却想不到会酿成这样的悲剧;想不到付雪会以这样的方式报复自己;想不到甘柿林会承受离婚、丢官一大串打击;更想不到付雪会因此丧命。
然而这一切“想不到”,成了现实。甘柿林关在看守所内,付雪永远闭上眼睛,她向谁解释自己这个行为,又有谁信任她讲的这一切?后悔和恐惧像耗子一样啮噬着她的心。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心理都到了极限,已经没有信心闯过了这一关。
她平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死神来招呼她,这样就可以随它走解脱了。她到了那边向付雪解释她曾做出的荒唐行为,付雪一定会原谅她,她们还是很好的同学和朋友。她还可以在那边等着甘柿林,在那个世界继续爱他,她们做那个世界的夫妻。
当她躺在床上的第二天,看到爸妈眼泪汪汪守住自己身边,心一下子复活过来。她不能就这样死了,让爸妈去承受丧女的痛苦,把所有的苦难都留给他们。从她的爸妈又想到甘柿林的母亲,甘母一定不知道儿子现在的情况,甘柿林是她的依靠和寄托,假如知道了会崩溃掉。
又想到甘柿林。他现在在里面更会忧心如焚。妻子已经离婚,自己又失去自由,他母亲谁来照顾赡养?这个问题一下萦绕在脑海里,让她感到身上的担子。自己一定要活下来,不为自己只为她爱的人,让甘柿林没有后顾之忧,让甘柿林知道她对他的爱不掺杂任何成分,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好好地爱他。
想到爱,她的心灵动起来。甘柿林答应过要去康定,等甘柿林出来她们一定一起去川西高原的那座小城看一看。姚登科给她描述过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城,大渡河从城中穿过,天上的白云白得像棉花,画在康定城的上空。她一定要同甘柿林登上跑马山,依偎在一起,头上飘着白云唱那首情歌。
从唱过那首情歌,她的心就像被勾了魂向往那座小城,认识甘柿林后,又因为甘柿林说过她们一起去那座小城,让她对那座小城无限憧憬。那里有白云,有跑马山,有大渡河,有塔公草原,有那首让她情思飞扬的《康定情歌》,有甘柿林这个她心目中的康巴汉子,她的心就要融化了。
她还想,如果甘柿林接纳她,她一定要去康定举行婚礼。在那个充满爱情浪漫的小城里说一声“我爱你”,然后许下海枯石烂的诺言。甘柿林一定会像那次在医院恳请她留下一样,泪流满面,她要对他说我们再也不需要躲躲闪闪,没有人任何事能阻挡我们俩在一起,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有青山作证,有白云作证,有这座小城作证。
想到这些她身体注入了力量,渐渐像从寒冷的冬眠里复苏过来。她从床上坐起来给伲江绿打电话,要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欺骗了他,她同他结婚就是为了肚里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是甘柿林的。现在虽然没有了孩子,但她仍然爱甘柿林。她要对自己的过错向伲江绿说声“对不起”,也要无意间对付雪的伤害致罪。
电话接通了,伲江绿拿着电话久久不说话。她说伲江绿你不能不讲话,要骂就骂我吧,这样我会好受一些。伲江绿语速极慢说“付雪死了”,声音里带着哭泣。她的情绪一下子被带入悲恸的气氛里,哭了起来。电话那头的伲江绿也嘤嘤地哭着,都感到在付雪的死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伲江绿说我们一起去看看她,明天她就要被拉回家乡下葬了,是我们能看到的最后一眼。
第二天付雪拿一束白菊花,伲江绿穿一身黑色西服去看付雪。付雪的遗体还在医院的太平间存放着。当两人被带进去时,郦云舒虽然是医生,目睹过那么多死去的患者,还是感到心里惧怕。室内垂落在地面的黑色帘布,被房门打开时吹进来的风猛地飘动一下。她本是跟在伲江绿的后面,不由地抢前一步拉着他的胳膊。伲江绿侧目看了她一眼,她又把手放了下来。付雪就是由于她和伲江绿结婚酿成的悲剧,如果现在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她们的亲密,会很忌恨的。
她低垂着头被领到一排墙柜前,殡仪师傅把存放付雪尸体的冰柜拉出来,付雪的尸体上盖着白色的尸布。她们默站在一边,伲江绿说付雪我们来看你了。弯下腰轻轻地揭开尸布一角,付雪的脸露了出来。伲江绿声音颤抖地喊声“付雪”,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郦云舒仍低着头,没有勇气去观瞻那张熟悉到像刻在心里的脸庞。伲江绿静静地站着,拿着纸擦拭着眼泪。她慢慢抬起头向付雪看去。她的脸好像做过美容,两个脸颊上有两片殷红的胭脂色,眉毛被描得又黑又长,脸上涂一层厚厚的脂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郦云舒眼泪流下来哭着说,付雪,我和伲江绿来看你,就是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我们无意间做了伤害你的事,上天已经惩罚了我。孩子没有了,已经随你到另一个世界,如果你孤独就收留当作你的孩子吧。我们都会很高兴的。
伲江绿说以后每一天我都会为你祈祷,如果你听到寺庙的钟声,那就是我为你祈祷的声音。在胸前的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晶莹透绿的“平安福”玉坠,玉坠系一条红色丝线。他俯下身把付雪胸前那个镀金的“平安福”摘下,小心翼翼包裹好放在胸前兜内,把这个玉坠系在付雪的脖颈间,然后俯身轻轻地吻她的前额吻她的面颊,说这辈子你给我的,我欠你的,等到来世我一定会偿还。给她举了三躬,轻轻把尸布拉起准备覆盖。
郦云舒走上一步,挡着他的手把尸布放下,从手包内拿出梳妆盒,擦掉她脸上的胭脂粉和描眉,一点点为她化妆。付雪一直不喜欢浓妆,她要把她清素的淡妆补画回来。郦云舒用手指在她脸上揉动,轻轻地柔柔地,仿佛有一丝响动就会惊醒她的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