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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无复解忘忧

      墨云赞她 ,赞她如花的笑颜,似水腰姿,遇雪而消,轻力便折。

      赞她,赛雪肌肤,似缎青丝,呵呼便破,行风而动。

      赞她,清泠悦耳的笑,比鸟更明。

      赞她玲珑剔透的心,比水更清。

      赞她那一双秋水含翠的眸子是天上最亮的星。

      赞她的一切,不曾吝惜过任何言语。

      那时,他未娶,她未嫁,都是二八好年华,亦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每天在心里织着锦绣的梦,拥衾而笑,望月而痴。心里满满的逸着甜,便是喝了枯涩不堪的药也如同喝了蜜一般,于是便早早的私定了终身,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嫁了他,就以为自此无忧。

      然,却有一咒,若未找到命定的那个人,还上祖的债,她注定是要被负的,自此一生一世,一世一生,找到他,还债。成了施家女子的使命,更是不允也不能推掉的责任。可是绿忧不信,她嫁了,嫁了墨云,便触了那咒,触了咒,便要被负。

      那日春好,绿忧打理了庭院里的花,转头,便见墨云立在身后,锦华的缎衣好似吸了满天的阳光,分外俊朗,俊朗的让绿忧再移不开眼睛。

      然,墨云的话却好似锋利的凿子,在她的心口上凿了深深浅浅的坑,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满。

      墨云说:“施绿忧,明日我便要纳妾。”

      绿忧怔怔的立,心里百转千回,如同缠了细密的藕丝,团团的转不过来抹,只是一遍一遍,一字一顿的问:“为何?”

      墨云厌烦,语气不佳:“没有为何,只因不爱了。”

      不爱了,只因不爱了,一如当初,绿忧问他,为何爱自己,墨云便说的是:“小傻瓜,没有为何,只因爱了,便是爱了。”那时他语气如春暖。

      是啊,爱了便是爱了,不爱便是不爱,没有原由,亦无因果。只是那份情已不在你身上,任你哭嚎,打闹都无用,只是徒让那男人更厌了你,所以百般挽留的法子都用尽了,所性自各儿也便偃了旗,息了鼓,坐在清冷的碧水阁里日日怔着,想着,却无人应着。

      因,墨云娶了,娶了凤曦,妖艳的如同勾魂摄魄的魅,自打凤曦进了墨家的大门,墨云便再未踏入过碧水阁,而郁宛园里却处处笙歌,夜夜欢宵,耳鬓厮磨间,勾魂的笑意便荡到好远。

      隔着馥郁的花海。

      隔着厚实的院墙。

      绿忧侧着耳多细细的听,不落一句的都收在耳中,墨云赞她,赞凤曦,赞她的笑颜,腰姿,赞她的肌肤,她的发,赞她清泠的笑声,赞她的心,一如当初他攒她,一句不落,一语未变,然后她的目光便散散的聚不到一起,心里生生的疼,涌起无限的忧。

      然,绿忧却从未怨过墨云,她只当是自己必受的咒,是难免的灾,她是施家的女,她承袭了上祖的印记,便在她的眉心间有株碧色的萱草。

      向人空自绿,无复解忘忧。

      绿忧,绿忧,那株忘忧草似是她的咒。

      淡淡的,轻渺如雾,团团似烟,很淡很淡,却如跗骨之蛆,怎么甩也甩不掉,去也去不除,忘忧,忘忧,如何忘忧?何以忘忧?

      该在这清冷的府邸里昏昏沉沉的终老一生吧,依着背椅,仰着头,遍天阴霾,绿忧这样想,该是就这样死去的。

      可是绿忧却未想,也未料,竟还会有下文。

      墨家来人了,来人是来寻凤曦的。

      绿忧早早便知,凤曦并非良家女,而是青楼的妓,还是这襄新城里的第一名妓,是花魁。具百味之媚,拢万种之情,能歌,善舞。

      莺歌听得风自醉,摆舞让那蝶花羞,便说的是她了。

      凤曦的美,凤曦的才,凤曦的一切,包括墨云对凤曦的情,绿忧早早便知,伴在自己身侧的郎君,绿忧如何不知他一点点变化。

      赞美呵护之词于她越来越少,未见她时的表情越来越欢喜,浆洗的衣衫越来越华丽,身上的脂粉味更是一日比一日更加浓烈,是海棠脂粉的味道,是掺了桂子酒,混了白花蕊,用来惑人的娼子粉,绿忧更知那是凤曦擦的粉。

      背着墨云,绿忧终是忍不住换了男装去见凤曦,只是,这一见,绿忧便知自己彻底败了。

      凤曦那骚到骨子里的魅是绿忧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如若说凤曦是料峭在枝头的海棠花,绿忧就只能是一株碧翠清丽的草——忘忧草。

      无复解忘忧的那株草,草儿再美也美不过花吧,再艳也艳不过她吧。应是这样的。就这样败了,败了,败的彻头彻底,再翻不过身,狼狈的逃回墨府,便撞见了墨云,墨云的眸子里冰冰的冷,看着她,让她的身体从头冷到尾让她不寒而栗。

      翌日,墨云便对她说:“施绿忧,我明日便要纳妾。”

      施绿忧,是施绿忧,而不是绿忧,是连名带姓的呼出,便对她的身份定了价,如今的她于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不要了的玩偶,一个玩腻了的败柳,一个痴傻等爱却等不来的笨女人。

      凤曦还是来了,带来了美丽的容颜,华丽的衣衫,制金的珠宝,亦带走了墨云对她的爱。

      如今却又带来了那些人。

      那人是城中的贵人,是朝中的相爷,是位局高堂的官人,是段清痕,是让无数闺中少女放到心坎里的男子,他带来了凶神恶刹般的官兵和家丁走狗,砸了墨府,封了墨家,带走了凤曦,亦带走了绿忧。

      那日的绿忧心已死,躺在塌上,用锋利的刀割了自己的脉,汩汩的血流染了被褥,染了她的衣服,衬的她的脸越发的白。可是眉宇间那株忘忧草却翠色逼人,荧光闪闪,好似吸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不停的成长,在殷红的血泊中更显碧翠,翠的诡异。

      段清痕见到绿忧时,绿忧便如同一只不会说话,不会哭泣的玩偶般仰在塌上,殷红的血染满翠色的衣襟,有腥涩,亦有一股说不出的香盈在鼻翼间,久久散不去,迎着香,缎清痕向血泊中的绿忧走去,便见赛雪的肤,如墨的发,也见那惨白的唇和涣散的双眸,更是见到了开在她眉间那株碧翠的忘忧草,心中徒然是一惊,抱起了绿忧便向医馆急急的走去。

      绿忧获救了,救她的是当朝的丞相,段清痕,如民间传闻的一样,段清痕蓝衣似海,玉树临风间又挟无限高贵与倨傲,位局高座,又文貌昭昭,身边的女子自是不少,凤曦是,某家某户千金或民女都是,便是青楼里,心里依着他的女子也是多的数不清,但没有任何人向他要求过什么,或要他做什么,因他是相,亦是段清痕。

      住在丞相府里,风雨皆避,绿忧自是不知道外面的女子皆是咬碎了一口的银牙虎视耽耽的看着丞相府里的动静,因,除了凤曦,丞相再未接一位女子回府,这意味着什么,她们都不得而知,只听言,一位俊秀的女子住进了丞相府,便再未踏出过。她们更是慌了,因为便是凤曦也没有在丞相府连续住过多日。

      但这些,绿忧都不知,也不想知。

      慧香园里,凤曦红衣似火,眼媚如丝,身条如蛇似藻,拂拂的移向月望亭里的段清痕,此时绿忧安静的坐在段清痕的对面,看着若分花拂柳般走来的凤曦露出凄哀的苦涩,心里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凄苦。

      墨云为了凤曦负了她,而凤曦却还是为了自己而负了墨云。

      为何?

      为何?

      此间原由因果又有谁能说的清呢?她只知现在凤曦的香粉分外的刺鼻,她依在段清痕的怀中,嗲嗲的说:“奴家并不爱他,只是想找一个依靠。”说罢这些凤曦的面色又忽的一凄,泪便在眼眶泫然欲泣:“若相爷爱护奴家,奴家原天天守在相爷身边,再不离去。”这话凤曦对段清痕说过上百次,可次次段清痕都未言,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凤曦也未敢再语,只是这次,相爷会为了她而封了墨家,是不是就说明他心中还是有她的,是不是就可以呆在他身边一辈子,再不离去。凤曦急急的看着段清痕,

      而绿忧看着凤曦,望着凤曦瞬息间变化的表情,心里便又缓缓的涌上一层悲凄。

      原来,墨云爱的便是这样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那么,为了你,墨云,我便也做这样的女子,可好,只为你,只为你会爱我。

      段清痕冷冷的推开凤曦时,便从绿忧口里传来一句让他和凤曦皆是一惊的话。

      “段清痕,送我去满香楼吧,若是要选居所,我选满香楼。”

      “满香楼”段清痕的目光在绿忧身上停了数刻,方点了头,语气中有淡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满香楼是城中最大的花楼,也是城中美女聚集的地方,凤曦便是这满香楼的头牌。可是自打凤曦离开满香楼以后,满香楼的头牌位子便空了下来,只因没有人比得凤曦那妩媚多情的貌,亦没有人比得过她消骨的媚和强硬的后台。

      然,满香楼如今有了头牌,虽然凤曦又回到了满香楼,但头牌却成了绿忧。

      绿忧只卖艺不卖身。

      能做满香楼的头牌已定是绝色美人了,而在有凤曦时还能成为头牌,这姿何姿?外间的客人已是琢磨不透了,但是唯一可以预见的便是,这名叫绿忧的女子定是比凤曦还要美丽。

      七月十四,盛夏的阳光好似灼了层金,晃晃的滋促着花草疯快的长,百花娇艳的开,这阳光更是滋的人心里燎燎的慌,想见满香楼头牌——绿忧的心思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而渐进的增强。

      夜间,风暖,星繁,弦月高驻,粉红的灯笼高高的挂起,连成长长的火龙,映亮了天。

      满香楼外,人声鼎沸,嫖客们挤破了头也要争着往满香楼里进,以便寻个好位子。

      满香楼里,红纱飘舞,香粉盈盈,琴声铮铮,如画美人旋转在杯水茶酒之间,每过一处便浮起脂香一片盎扬,直直的撩人心魄。宾客们满满的坐在满香楼里,而中间却空出一个很大的台面,台面上的雕金画银,珠华纱曼,此时已被青白的纱巧妙的隐了去,倒是与平日的作风大不相同。

      无心去细细的想,茶酒一杯杯的入肚,她们终于等到纱曼缓缓的拉开,绿忧便一身翠衣青绮袅娜的坐在那里,妆色华而不艳,肤色白而不俗,沉甸甸的一头乌发松松的绾起,明翠的耳铛点缀其间,眉宇间有株碧翠的忘忧草,在团团红烟中升起,更是在清淡素雅的绝美中又添了几多妩媚,抚琴而坐,坐的是轻巧的扁舟一叶,这是人们才惊奇的发现,台中原有的木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人造小湖,芙蓉花缓绽其间,绿忧便坐在花中,眉宇间有淡淡的愁,未笑,却比那芙蓉花还要美上几分,弹出的琴更是一绝,铮铮淙淙,若水流,似清风,挟无数悲伤的凄凉,缓缓的流荡,所有人醉了,痴了,陷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时间,嫉妒的,羡慕的,欢喜的,猥琐的表情都有。

      绿忧出现的视觉冲击力比凤曦当年还要震动。

      一曲毕,纱蔓又缓缓的合拢,绿忧转身欲离去,却被人叫住,叫她的是礼部尚书,万两银票随手飘下,礼部尚书透过尚未合实的纱曼盯着绿忧,目光猥琐,声音亦是:“我用万两黄金,要满香楼的头牌陪我一晚。”

      众人哗然,去看绿忧,却见绿忧低头,微微施礼,声音清甜:“尚书大人,贱奴怕是不能了,贱奴只卖艺,不卖身。”

      礼部尚书笑,呸口道:“青楼里的婊子还有不……。”

      礼部尚书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只凌空飞过的箸端正的穿过他扬起的手掌,顿时间鲜血直流,其力度可见一斑,众人惊哗中,段清痕剑眉星目,形容器宇轩昂的从满香楼的二楼缓步走下,举手投足间便涌出无限霸气。

      “ 礼部尚书,忧儿住我家。”段清痕说的很干脆,微微的斜着眼睛,目光中昭然若是的便是挑衅。

      可无奈,世间的道便是位高者居上,位低者便是被踩在脚下也没有翻身回转的余地,于是礼部尚书只能忍痛搭着笑脸,还要唯唯诺诺的赔礼道歉。

      没有人说段清痕盛气凌人,因他有俊朗的貌,因他更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于是礼部尚书成了一条狗,一条推着绿忧的地位更上一层的狗。

      绿忧的成名只在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外面未曾见过她貌的人便知她的貌堪比西子,赛过昭君,举首投足间便有似水容颜倾荡而出,华而不俗,美而不艳,眉宇间更是有一株碧翠的仙草,明为忘忧草。

      “向人空自绿,无复解忘忧”的忘忧草。

      外面更把她的琴技比为仙乐,还有诗者云云;“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问。”

      绿忧的声望日日增高,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的尽人皆知,其声势便是比当日的凤曦还要强上百倍。因,在人们眼中,凤曦再美也终不过是人间的俗物,是在男人们身下讨日子的贱人,而绿忧则不同,她被喻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不以身体而换财,这便成了圣人。

      然,绿忧不愿做圣人,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只是一个可以希望被墨云爱的女人。她坐在满香楼里日日的等,等着那名叫墨云的男子有一天会来找她,会对她说:“绿忧,我错了,我们一起回家。”哪怕他已不是那般如玉之貌,哪怕他已没有从前那般家世,哪怕他对她已不是从前那般好,但只要他说一句,她便是哪怕要赴汤蹈火也要同他一起。

      于是,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很周正——沉甸甸的一头乌发梳的一丝不乱,百花簪细细的簪好,眉目都是小心的画,细细的描,为了让自己多一分他爱的妩媚,她在自己刻恨的咒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衣衫是最轻最薄的纱锦布,裙是翠色欲滴的百褶裙,日日抱着凤尾焦琴,在流轩水阁里轻轻的弹唱,一曲歌,两行泪,只为盼他来,会来找她。

      然而没有,她未等到墨云,却等来了一个连段清痕也不敢违背的男子。

      那男子玉冕金冠,形容阴美,面色浮白,见眼便知是个度欲过多的人。他来时,段清痕便站在他身侧,依是那袭蓝衫,却似点了水、染了霜,有愤然之气暗流,亦有苦涩的无奈。看着绿忧目光也有些飘忽不定。

      绿忧不傻,看如此情形,能让段清痕也敢怒不敢言的人便也只有一个,那边是当今圣上,齐珑。

      绿忧笑颜满面,歌声清雅。金盏中的美酒徐徐飘香。

      然后。

      齐珑要燃香,香色是通透的明黄,如同琥珀般,燃起也带着一股奇异的香,香气浓郁,引得人昏昏欲睡,香是齐珑拿出的,却是绿忧亲自点上的,他不是没见段清痕的暗示眼神,但是,不燃不做又能如何?反上,她不能,燃了也比不燃好。因,这香她识得,青楼里各样的香她都见过,虽不识得这支,但已明了,这是春香,行房之香。

      轻纱飘拂而下,她看到齐珑急不可待的脸,亦见了段清痕铁青的面色和紧握的拳头。

      香静静的燃着,烟气袅袅娜娜,飘出一种萎靡的味道。

      外面,风暖,星繁,弦月已过中天,划过柳梢。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可,那人……又在哪里?

      醒来时,那人已走,余下段清痕,拥着睡梦中蹙着眉角,犹带泪痕的绿忧。绿忧睡的并不安稳,紧紧的抓住被角,咬住唇。然后他的心里便紧紧的有痛,痛的比那日她躺在血泊中更甚。

      眉宇间那株草依是翠的,只是比往日又淡了许多。

      段清痕轻缓的为她拭去泪滴,抹开蹙起的眉角,绿忧便醒了,睁开眼便有泪滴一滴滴滑落,不动不响,珠泪莹莹,流在她脸上更显梨花带雨,看得人一阵阵的心痛。

      段清痕为她温柔拭泪,看着绿忧的眼里有痛意,有怜惜,有温柔,亦有震怒,百般情意到嘴边就只化成一句话:“忧儿,别怕,有我在定不会舍你而去。”

      绿忧不语,小心的抬头看他,眼神飘忽的如同小兽般惊慌,然后把头缓缓的靠近他怀里,柔情百般。

      此后绿忧便真真的住进了丞相府。

      日里在满香楼抚琴吟唱。

      夜里便与清痕相依一处,谈笑,赋诗,观花会,游夏园,耳鬓交染,俨如新婚夫妇般。

      然,毕竟不是夫妻。

      未足半月,一道圣旨便下到了满香楼。

      圣旨震动了满朝,更震动了乡野,皇上要立妃,立的便是满香楼的绿忧。有传闻言说,皇上要立绿忧为妃竟不顾太后,太皇太后和大臣们的极力反对,竟还以皇位相要,若不娶绿忧,这皇帝他便也不要做了,其态度的坚决由此而见。

      胳膊终是拗不过大腿,齐珑胜了,立绿忧为淑妃,前无紧有,有皇帝立青楼女子为妃,且封号还是淑妃。

      因了这。

      绿忧未进宫前便有人争着抢着,就是花上天价也要去睹未来淑妃的尊容,见了的出了门都不语,只是半晌便叹息又带惋惜的摇头:“祸水,祸水。”

      当真是祸水,并不是瞎说,绿忧当真成了祸水,但这些都是后话。

      入宫那天,绿忧穿的是丝制的江南雪纺裙,乌长的发散散的披下来,并未打理,亦没有任何装饰,站在车撵前,随风而动,恍若清河里的藻,飘忽便去,如此素净,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美的让人不敢靠近,但她身边却随着一人,丞相段清痕,送她入宫的便是皇上亲点的段清痕。

      众人了然,原来当日救绿忧脱困都是皇帝所托,与段清痕无关,外人都当是如此,却不知……

      绿忧滴泪,步步都似踩在荆棘上,举步维艰,走一步,滴一泪,似离别,看得人肝肠寸断。绿忧通向的是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的锦玉楼阁,通向的却也是禁锢自由的牢笼,这一点名理人都明白,只是他们亦都明白,皇帝的意旨不能违。

      绿忧入宫,册了妃,隆圣宠,却不知为何一月便衰,所谓红颜未老恩先断,便也是如此吧。

      绿忧日日抱琴而吟,在欺霜降露中悲凉的谈唱,形容也日渐憔悴。

      那日秋风飒飒,枯叶飘零,夜月冷光粼粼,绿忧一身白衣长身而立,一头乌发在风中猎猎作响,站在宫门口趋定的笑。

      月上高楼,掩去了一点光辉,暗夜里,落云轩闯进一道黑影,缓缓的想绿忧靠近,脚步轻盈,踩在枯枝败叶上竟发不出一点声响,只在绿忧近尺的距离便停了,立在绿忧身后,不动,亦不发出任何响声。

      绿忧诡异的一笑,眼里便涌上点点泪光,缓缓的转头,清凉的泪滴驻在眼角,神色无比悲凉,当目光接触到黑衣人时却惊的向后退去,口中呼不,却又在转眼间又似不可思议的走向黑衣男子,星芒般的眼眸里聚着惊疑又似欣喜的光,嘴里轻轻的呢喃:“清痕,清痕,可是你。”

      黑衣人缓缓的抚下面纱,眼眶凹陷,嘴角苍白,形容也消瘦许多,但绿忧只是一眼便知,是段清痕,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流,泪是绿忧的,却一颗颗都似响锤般砸在段清痕的心口上,破了伤,洒了盐,疼的无法呼吸。

      对绿忧百般安慰后,段清痕说:“忧儿,再忍忍,再忍两三日我便起兵救你出去。”然后又把反上的名单拿给她看,并一一解说让她安心。

      然后他看到绿忧笑的诡异,便有一条雪白的帕子轻轻的朝他一晃,挟着一股肺腑的香,天便瞬间暗下来,不见一丝亮。

      朝廷里许多大臣莫名被暗杀或被革职,一时间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更有大臣为求自保而退隐,紧两日,朝廷便换了一批重要大臣,换为内戚,皇朝巩固,而丞相段清痕却在两日内从没有露过面,第三日终于出现了,却伴着齐珑一个惊人的昭告,丞相段清痕窥视皇位已久,意图谋反,今日便要在午门斩首。

      段清痕谋反之说,众说纷纭,但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因丞相段清痕素来不喜官场斗争,又或是说向来都不参与朝政,如何又要谋反?又有人说丞相一直都是城府极深的,早就窥视皇为已久。

      总之两方争论不休,都求个结果,结果在段清痕处斩那天揭晓了,却都不是,段清痕是谋反了,但却不是为了皇位。

      那日的天出奇的热,在九月已是及不多见,太阳灼热的射下来,照得人汗水直流,可刑场却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断头台上,段清痕跪在中央,神情中除却悲凉竟全是刚毅的倔强和满满的期待,似在等人。

      刑场上很静,没有人说话,都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神色不一,就在这时,凤曦出现了,人们很快的让出一条路,缓缓走过的凤曦泪流满面,眼睛却紧紧的盯着台上的段清痕,便是许多年以后,人们都还记得,那日凤曦闯了刑台,抱着段清痕哭喊着问,问他,问段清痕,她到底哪里不如绿忧,哪点不如她,值得他为了那个出卖他的绿忧反上。

      而段清痕却似没听见般,看着凤曦喃喃的问:“那我哪里不如负她的墨云,哪里不如,她要这般对我?”

      凤曦忽然间便怔住了,踉踉跄跄的跑下台,那袭红衣在火辣辣的太阳下如同鬼火灼痛了人们的眼睛,

      原来凤曦当真爱着段清痕,只是当初她只盼着有个依靠,盼着一个归宿,可是爱就是爱,哪怕自己已成为别人的妻。

      原都是为一个情字,段清痕是谋反了,为的却是绿忧,原情没有为何,只因不爱,都说一个情字难堪言,果是如此;都说红颜是祸水,便也是。

      段清痕终是被砍了,头就挂在城门上,睁着眼睛看这大千世界,凡世红尘,许是在寻一段不明的情。

      就在段清痕处斩的那天,绿忧躺在秋日的庭院里,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缓缓的往下落,眉间的那株草仿佛抽去她所有的精力买力的长,一如段清痕初见绿忧那日,翠色欲滴,却在午时三刻的那一刻似是从没有出现过一般,印记消失了,而她也在那一刻,白了发,一头银丝在阳光下亮的扎眼,她缓缓的闭上眼睛,朦胧中她好似看到凤曦妖艳的脸,凤曦对她说:“施绿忧,你可知你再也见不到墨云,你可知在你被堂堂丞相大人带进府时,墨云他就已经死了,是被段清痕杀死的。”那日她在慧香园里弹琴,琴弦就在凤曦话语的收尾间断了,鲜红的雪珠滴溜溜的转,流了一地,然后那血如同鬼魅般扼住她的喉咙,紧的无法喘息。从那日后,她便进了满香楼,她便见了皇上,她对齐珑说,我有办法扳道丞相,让你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然后她才知,齐珑并不是真正的皇子,只是当年丞相夫人调的包,段清痕才是真正的皇子。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段清痕死了,段清痕死了便说不出这些秘密,如今绿忧也要死,石制的小桌上有一个细口的青瓷小瓶,制工细腻,艳红的标签上有三个致命的字鹤顶红。是了,她喝了鹤顶红,是齐珑叫人送来的,而送来得人却是墨云,是墨云,墨云没有被段清痕杀,段清痕封了墨府后他便攀上了礼部尚书,做到了今天的位置,可笑她还为他报仇,她还为他杀死了段清痕。

      原来,如此。

      原来凤曦只是为了让她恨他,让他不爱她,才如此对她说,现在明白了,可是一切都已经没有用了。

      殷红的血自她嘴里股股的流出,伴着秋日的落叶,伴着她一头如雪的白发,伴着她飘飞的白色衣角,拼凑出一个画面,那日他剑眉星目,蓝衣似海,拥住她,对她说:“忧儿,别怕,有我在,定不会舍你而去。”

      然后她缓缓的笑,眼里溢满温柔,轻轻的说:“好,我这便随你而去,再不负你。”

      奈河桥边,清水粼粼,波光染染,孟婆婆慈蔼的对她说:“绿忧,你本是瑶池的一株萱草,而清痕便是你身边的那株滴水莲,日日滴泪,为你滋养。你投胎,便是为自己还债,还泪水┅┅你可愿?”

      绿忧点头,笑容明媚:“孟婆婆,我愿,所以我这辈子不喝孟婆汤,只为不忘他,在来世可以第一眼望见他,再不负他,不让他受伤。”

      光华流转,时光如遂,施家有女,名绿忧。

      向人空自绿,无复解忘忧。

      自上古便有一个咒,凡眉间有株萱草的女子必要还债,债主在,她便在;债主亡,她亦亡。两生同体,心灵相通,若未找到命定的那个人,还上祖的债,那女子注定是要被负的,自此一生一世,一世一生,找到他,还债。成了施家女子的使命,更是不允也不能推掉的责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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