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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入梦人
      对现实失望的时候,你会沉浸在梦境里出不来吗?
      如果你拥有了改变进程的能力,你会顺其自然,还是忍不住出手改成你想要的结果?
      被馅饼砸中的时候,你还能保持冷静吗?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一】
      “你的检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虽然不知道你所说的‘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是什么,但我看你表格上写的职业是小说家,一般来说,小说家不都会抓住这点声音,把它当作一个新的灵感么?”
      张兰橑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都停滞——大家都被堵在路上——耳边还听见心理医生在他临走时的嘱托:“有些时候幻听可能是潜意识的反映,如果你愿意,可以尝试分辨一下那些声音的内容。或许对你的职业也是有帮助的呢?”
      内容?
      张兰橑把头从看向窗外扭回公交车里,虽然是早高峰,但车里空空荡荡,司机也不着急按喇叭催促前方车辆前行,售票员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观察有没有要下车的人,一旦有人行动,他便提醒司机“有下”,司机也就依言在公交车站停留,而不是走形式地在车门开了一半就关——反正没有人的目的地是这一站。
      这条线路乘坐的人一直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没有停运。
      可能是因为,只要有人需要,就会有人坚持在这个岗位上吧。
      只要有人需要……
      只要有人需要……
      只要有人需要……
      需要什么呢?
      张兰橑有些心烦意躁。
      又来了。
      这些声音每次都是只言片语,毫无意义地不断重复,又是在自己刚有过类似的念头便出现,所以他在和心理医生描述的时候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无意识的重复,还是真有什么声音受到刺激而出现,想要提示自己什么东西。
      而当张兰橑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这个声音又消失得干净。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过站了。

      【二】
      有一座石头城。
      它高大巍峨,耸入云间。
      像是古希腊众神之庙,又像是西岳华山。伸手去触,抚摸到的是人工开凿、打磨后的细腻,又有经历自然风吹日晒留下的饱经沧桑。进入石头城。里面的道路错综复杂,但张兰橑似乎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忽然知道自己在梦里。这个梦他曾经来过。
      进入石头城,左边会有一个插在墙上铁环处的火把,火把旁边是一道凿开的黑暗的门,不知道通往哪里去。他会越过那个门洞往前走,面前的路的尽头右转,那里又有一只火把。他会一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每个拐弯处和漆黑的门洞都会有一只火把。他会拿起最后那只火把,登上台阶,从通道走出去。
      豁然开朗。
      面前是雪原,背后是通道,通道是山体凿空建成的,所以背后还有山。雪原的那头是一座石头做成的哥特式古堡,有许多着细长的塔尖,古堡本身似乎不对称。头上是漫天星空,星空下,应该有许多青年男女围着篝火舞蹈庆祝,这些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当张兰橑拿起火把、登上台阶、走出通道的瞬间,他愣住了。
      人呢?
      雪原安静得诡异。
      星空和树都静止,无风,无雪,但还有倒映着星空的雪原。
      雪原怎么能倒映星空?
      原来那是座冰湖。
      张兰橑以为自己做的是一样的梦,权当故地重游。可现在看来,这个梦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原来梦里也有进行时。
      那便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张兰橑举着火把,从冰湖镜面上走了过去。
      是的,走过去。
      这是在梦里。
      是他的梦。
      他当然可以轻易走过去。
      城堡门口没有守卫,里面也没有其他人。
      他上次走进城堡,里面的少男少女都穿着华丽,他们尽情舞蹈、交谈。淑女们用扇子遮着嘴开怀大笑;舞女衣饰轻盈,腕间铃铛叮铃作响;头戴花环的小姑娘们追逐嬉笑,乱了头发,索性散开了继续奔跑,金色和浅金色的,飘带似的飞走了。
      舞池厅堂仍在,桌椅餐具布置如一。
      可是人都去哪了呢?
      张兰橑听见了城堡守卫巡逻时铠甲碰撞的声音,他正想往声音来处问问,忽然有一只手从右后方拉住他的胳膊,带他走进一个漆黑的门洞,进去之后十分亮堂。
      那个门难道是……在外面看就是黑的?张兰橑回头,门洞从里往外看也是漆黑的,看不见一扇门外的状况。
      双向屏障?
      他又回头看拉自己到这里的少女,她仍然穿着轻盈却华丽的暖橙红色服装,金丝勾勒的图腾上缀着各色细碎珠宝。她蒙着同样颜色的面纱,面纱应是一块缝了许多流苏装饰边缘的方巾,料子像薄透雪纺。可他看不见她的长相,只能看见她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和光洁额头,还有她棕黑色的长发梳起,发髻隐在面纱之后。
      张兰橑觉得这双好看的眼睛自己曾经见过。
      那少女摘下了面纱,张口就问:“你怎么还在这里?是没逃出去吗?”
      “逃?”
      “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姑娘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里是难以置信和急切,“……公爵在宴会突然侵占城堡,大杀宾客,有些宾客逃出去了,有些没有,我就是来救他们的。”
      张兰橑好像突然拥有了这段记忆。他看到红黑色的铁骑冲进雪原和城堡,没人知道他们怎么通过狭窄的通道,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宾客发愣之后是尖叫和逃命,有些人死在了刀下,有些人被流矢误伤,更多的人被围了起来,缩成一团拼命往人群中间挨——这种时候,被同类包围才没有那么恐惧。
      为什么自己会想到“误伤”呢?红黑色铁骑的目标又是谁?
      那姑娘看张兰橑一直在发呆,双手抓了他的两只手腕让他回神:“不要难过,我会带你出去的。我现在要去寻找最后剩下的其他人在哪里,你要跟我一起去,还是去上次我们见面的地方等我?”
      张兰橑又想起来,上次她也是这么抓住自己的双手,笑着说了什么。
      他突然很着急。因为那次他没听完就醒了,后来再回不去。他本以为这次回来就能听完后面的话,没想到时间线竟然也推移了。
      “去等我吧。我一个人更好行动。”她替张兰橑做了决定,右手蒙上面纱,左手拉着他的右手腕就要接着走,张兰橑挣开,反握她的手腕,她果然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他。
      “等等……我想知道,你上次,是想和我说什么?”张兰橑的声音带着歉意,“很抱歉,我上次,好像没听完就走了。”
      明明只是梦话,为什么会纠结那一句。
      明明是梦里的人,为什么会和她解释。
      明明醒过来和进入梦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为什么要道歉。
      “我隐隐觉得,那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对不对?”
      姑娘的瞳孔张大了一瞬又恢复原状,眼睛里有些凄然:“没什么。”
      然后他就到了上次梦境的终点,那里依旧没有其他人。她去救人了,自己被留在这等待。
      为什么不让我一起去救人?
      ……好像这个城堡自己并不熟悉。回想起来,自己走过什么路都不记得。只记得这几个节点的场景,和几个有特点的人。
      ……自己真的记得吗?
      那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的模样,她叫什么,自己一无所知。
      这是自己的梦境。怎么会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三】
      醒来发现再睡不着的张兰橑第一时间凭印象画出来了那座石头城。里面有凿开的通道,向上的阶梯,山顶有镜子一般的湖,还有城堡。
      他的专业是园林,画图很快,很准确。
      可是这个图无论如何精修都会改变梦里的感觉,单凭这幅图画也找不到梦里故事的背景。但哥特式的建筑和雪原……他联系了正在留学的舍友。
      舍友难以置信:“你让我凭借这个草图给你找资料?小老弟,你身为园林人的自我修养呢?”
      “我精修了三遍,最后出了三张图,概括起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张。”张兰橑把另外三张发了出去。
      舍友沉默了。
      “我道歉,你的图直接拿去做屏保都没问题。你是在减少我的工作量。”
      几天后舍友发来了“查询无果”四个字。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对哥特风感兴趣了?”
      “我也很奇怪,分明我对中园史更感兴趣,怎么会梦到这样的建筑……”
      “你等会!你浪费了老子三天光阴让老子给你去查你、梦、到、的东西?”
      “……”
      暴躁舍友将张兰橑数落一通,问张兰橑梦到了什么,张兰橑如实说了。
      “……你怎么不干脆把那姑娘画出来让我给你找呢?”
      张兰橑沉默。
      “我不记得她是谁、长什么模样。我只记得有人在那里出现了。”张兰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她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一般来说梦都不是毫无征兆的。你好好想想,梦里还有什么。做梦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把她写成小说?”
      “你和你姐的想法还真是如出一辙。”
      张兰橑第一次做那个梦之后就开始出现幻听,好像总有人要告诉自己什么事情,和舍友一吐槽自己好像发现了新的写小说的灵感,舍友却推给他心理医生的名片。名片上的人就是舍友的亲姐姐。
      “哦,你现在很喜欢找心理医生倾诉了嘛。我姐怎么说?”
      “她说,让我试着分辨那些声音要告诉我什么。我现在只记得那里发生了一场舞会,有谁入侵,她在努力地救人,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张兰橑拿起那张草图,“还有就是这座城堡,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呢?”
      “最近,你除了这个梦,还有做别的梦吗?”
      “有。但这个梦给我的印象最深刻。”
      “这样啊……”舍友想了想,“你有为她写点什么吗?”
      “没有。”张兰橑摇头,“她给我的感觉太过真实,而我没有了解全部的故事,我没有办法将她只当作零散故事里的主角,随随便便就写完她的一生……因为,据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怕我一旦设想了情节,梦境就会改变,虽然这么想挺傻的——我如果不想,梦境难道就会自己走下去吗?——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她原本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你真的不是单身太久了,梦见个妹子都觉得眉清目秀,觉得是女神吧?”
      “滚啊。”

      【四】
      后来他竟然又回到了那个梦境。第三次。
      他十分兴奋又小心翼翼,因为害怕自己太过激动就醒来,他保持着平稳的心情走过了通道,进入了没有守卫的城堡。
      他忽然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梦里是夜晚星空。石头城堡内部即使是白天也应该是幽暗的,能照明的只有火把,为什么无论是通道还是城堡内,都亮堂得没有阴影。
      这不对。他看了看脚底,有一小团影子。
      光从四面八方来。
      光的强度不是火把能够满足的。
      原来这座城,这些石材,本身就是发光体。
      如果火把只是装饰,为什么不整成好看一点的黑金花纹白罩壁灯……张兰橑吐槽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火把,眨眼间火把变成了壁灯。
      难道自己是能当场掌控梦境的吗?
      她呢?
      张兰橑非常想见她。
      于是他奔到约定的地方。那是一座枯竭的壁上喷泉,泉眼雕刻成简单的鸟兽图样,三个泉眼排列成等腰三角形。喷泉前是几层石阶,她曾坐在石阶上,临水照花。
      一旦回到梦境,一些镜头就会被想起来。
      第二次去到喷泉,泉眼已经枯竭,泉池十分干净。
      他那次最后没等到她来就醒了。
      他在梦里跑得气喘吁吁。
      这次能等到吗?
      泉眼鸟兽图样都被被铲除,石阶与泉池方块棱角都被风雨抹平。
      你呢?你还好吗?
      你救到人了吗?
      你在哪呢?
      你还在城堡里面吗?
      张兰橑听到身后脚步声,欣然回头,却发现是一位身形挺拔的君王。
      君王穿着纯银装饰的长靴,材质上好的王服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他的胡发干净整齐,他的眼神像是历经世事,却仍然有着亮光。
      “我好像,没见过你?”
      君王背着手,平视打量着张兰橑。
      张兰橑穿着现代的衣服。就是平日白天穿的纯白T加格子衬衣开衫和宽松浅蓝牛仔裤。
      ……我不会被当成异类抓起来吧?
      “嗯。衣服不同,突然出现,不爱说话。”君王总结了一下,“那么,你大概就是王妃说的,会相信她的人?”
      张兰橑发出了疑惑:“王妃?”
      君王轻笑:“没错,她还说过,你好像每次出现都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听上去,这两人是夫妻,感情很好,还会说起只见过两面的张兰橑。
      “可以……让我见见她吗?”
      君王的表情变得很落寞。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见见她。”
      “你……您为什么这么说?”
      “她过世了。”君王指了指那个水池,“就葬在这里。”
      张兰橑吃惊地回头,更吃惊地发现,水池竟然变成了一座小小的陵墓。原先有鸟兽泉眼的那面墙,竟然就是墓志铭。
      他不由得退后几步,待重整情绪,想要看墓志铭的时候,那上面的小字变得更加模糊。
      “能……跟我说说她吗?”张兰橑祈求道,“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记得她说过什么,但我记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好像被我忘记了。”
      “即使你忘记了,仍然愿意相信她,愿意回到这里。她如果知道,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她经历了什么吗?”
      “这是一个,简单又复杂,悲伤又幸福的故事。”

      【五】
      王妃在成为王妃之前,是一座城的公主。她是这座石头城的公主。她拥有公主的所有美好特质,美丽,温柔,大方,聪慧,机智,有见识,有勇气,有能力。
      张兰橑第一次梦到这座石头城,是这座城在最繁华热闹的时候,被红黑骑攻破了。
      红黑骑的目标就是公主,公主假意投降,救下了被包围的臣民,让他们免遭杀害,后来又利用自己身份,找到被关押的臣民,把他们依次分批救了出来。
      臣民却并不感恩戴德。他们认为公主既然投降,就是让他们城池灭亡的敌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不过是想显示自己的威德才把他们放出来。说来要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公主,他们的城堡怎么会遭到入侵呢?那么多守卫为公主死了,公主怎么还有脸面活着呢?
      公主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她的守卫为她而死,她也十分痛心,但她不能让全城民众都为她的名声送葬。她这才选择假意投降,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他们都从地牢里救出来。
      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应该为国破家亡付出代价,那就让她去死吧。
      城池被攻破的消息当然不久就传到了君王——当时还是王子,以及公主的未婚夫——的国度。他急急点兵,日夜兼程,赶到石头城下,刚好救下即将自刎的公主。
      “公主很坚强,她从头到尾没有求助自己的未婚夫。无论她是否向敌人卑躬屈膝,她凭自己一人之力救下了幸存的所有臣民,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民众这才停止了谩骂,仍有几个人讥讽王子是为了救自己貌美的未婚妻才这么说,连同城里的那群敌人,都被公主的美丽迷昏了头脑。
      “美丽并不是她的罪过。错的是敌人因为垂涎她的美丽而大肆进攻,错的是民众偏执地只看见了她的美丽,却忽视了她的其他美好特质,也看不见背后的辛酸和付出。”君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十分平静,竟然没有一丝怨怼。
      “觉得很奇怪,别人这么诋毁我的王妃,我竟然这么冷静?”
      张兰橑点点头。
      君王的神色变得更加温柔:“是王妃教会我,永远不要心生怨怼。”
      当时的王子当然想杀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人泄愤,他是未来的一国之王,杀几个多嘴的民众又怎么了,更何况这些人还诋毁他的王妃。就在他即将拔剑时,一双手轻轻地握住了他。
      他回头,公主面容平静温和,笑着对他摇摇头。
      “王妃当时说,民众的偏执罪不至死,我也不应当为了这些话语,就失去了原本的正直和原则。若我真的杀了他们,于外,我将成为一个残暴的君王,于内,我的心灵将再也无法安宁。”
      君王接着说:“我质问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想要自杀。她说,当她发现所有民众都对她抱有如此看法、都这么指责她时,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没有了希望。她觉得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理解她,她了无牵挂。可是我出现了,我信她,我就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柱。是我让她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或许也是相信她的。”
      他指了指张兰橑:“我想,她说的是你。你没有在那个地方出现,也没有误解和指责她。她便觉得,你或许也是相信她的。”
      “我当然信。”张兰橑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她的美丽吧?”
      “不是的。我想起来,我也曾被人不理解,被人恶意揣度,被说各种难听的话……我也曾一度绝望想要自杀……”张兰橑使劲眨眼,想将面前的水池看得清楚一点,可是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是她告诉我……告诉了我什么,可是我现在还是想不起来,她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话……”
      君王拍了拍他的肩。
      “你能告诉我,她最后过得怎么样吗?她是怎么……怎么去世的?”
      “她过得很好。我尽我所能给她我能给的。我们,相濡以沫,直至生命的尽头。”君王嘴角带着微笑,眼神除了悲伤落寞,竟然还有着几分期待:“她寿终正寝,我大概也快要去陪她了。”

      【六】
      张兰橑醒来之后久久失神。
      君王在梦境的最后飞速老去,头发花白,皱纹满面,然后在一片光芒里化成星辉,再看不见。
      也许和王妃见到了呢。
      张兰橑自嘲地坐起靠墙,枕头是干的,感觉眼睛没肿,脸上也没有流过泪的痕迹。
      都说南柯一梦,如今却是梦里时间比现实要快。
      又说庄周梦蝶,于他们而言,自己又怎么不是一个梦。
      舍友推门而入,看见张兰橑呆坐着发呆,冲过来先低头探了探他的鼻息。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啊!”舍友拍了拍胸脯,“我连给你发了两天微信你没回我,电话不接,物业说敲门不开,搪塞我两句可能是出远门了就再不接我电话。要不是就咱俩和我姐有钥匙,我姐这两天又出门办事了,我才不赶着飞回来呢!”
      张兰橑才回过神:“两天了?”
      “你听听你那沙哑的嗓音,宁几天没喝水宁自己不知道吗?等着我给你倒点水去!糖还在老位置吧?算了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糖跟盐都给你来点。”说着端着一杯水回到张兰橑卧室,“干了,诸事一了百了。”
      张兰橑突然觉得最后那句话有问题:“什么意思?”
      舍友沉默了一会儿,拿着水在张兰橑床上坐了下来。
      “你的失忆症是不是还没好?”
      “但我记得我说过刚从外面回来不要直接坐我的床!”
      “你脑子重要还是床重要!”
      “现在是床!等会你给我把床单洗了!”
      “有洗衣机嘛多大的事!”舍友把水递到他面前,“这是解药,赶紧喝了。”
      “什么解药?”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没有保研,甚至不能考研吗?”
      话里有戳心的四个字。张兰橑有些头疼:“……天灾人祸?”
      “对,那场天灾人祸让你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专业记忆,让你错过了保研资格考试,让你无法短时间内恢复到巅峰,甚至你的记忆能力都出现了问题。所以你不记得,其实我姐不是我介绍给你的,而是你一直都有在看心理医生,并且为了能够参加保研考试,你签字尝试了一种有一定风险的药。”
      “什么药?”
      “激发你的记忆的药。能让你在梦里回忆起过去。但这个药,怎么说呢……”舍友另一只手抓了抓脑袋,“实话实说效果并不明显。你毕业回家之后受了家里刺激,又引发了副作用,就是你会梦到一些离奇又连续的故事。我也不知道这些故事哪来的,总之这些故事会越来越多,会让你在睡梦中难以自拔,甚至可能在你清醒的时候都会出现梦里片段,长此以往,你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甚至可能人格分裂,你无法知道你做了什么。”
      张兰橑提出疑问:“按你的说法,我应该是大四的十月到十二月之间吃的药,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药效这么强的吗?”
      “你在家里受了多大刺激你不知道吗?”
      “……老实说我记得并不清楚。”
      “那就是这个药不仅没有唤醒你的记忆,反而让你神经错乱了!”舍友将水杯塞到他手里,“你现在很危险,你睡了几天你知道吗!”
      “我只睡了一天。”张兰橑眨着眼睛,给他看手机的通信记录和便签记录,“大前天我还听你吐槽国外生活二三事,昨晚我还在记录一些小说思路,前天也有。但是通信记录……可能是因为前两天没话费了,wifi又废了,再加上时差,就给人一种‘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假象。”
      舍友摸了摸鼻子:“……我怎么记得你不是写推理小说的人啊?”
      “我只是具备基本的观察力。你从进来到现在,小动作太多了。”张兰橑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说吧,这杯水到底是什么。我喝了之后,会怎么样?”

      【七】
      “是灵丹兑水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心理医生笑吟吟地走进来,把电脑椅转了向面朝张兰橑坐下,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
      舍友鄙夷道:“姐姐你的职业素养呢?”
      心理医生反而换了个更散漫的坐姿,背靠电脑椅,双手扶在两侧扶手上:“我要是恢复原型你们都得给我跪在地上!哼哼。事情办砸了被看穿了还指责我没有职业素养。”
      舍友不要命地接着吐槽:“对,你是没有身为神仙的自我修养。”
      “呵呵!我要不是为了神仙的自我修养,用得着费这么大功夫先做个预实验吗?喂你知道闭了天眼关了超越常人的能力学心理还考证有多难吗!”
      “那要不然你试试多学一门语言去国外?除了跟人打交道还得跟他们的神啊佛啊主啊打交道……”
      “我道歉。我就这么一个小神仙,我哪敢去跟其他体系哔哔啊,也就听听凡人的爱恨情仇。啧啧啧我弟弟可真流批!”
      “噗。”
      正在拌嘴的姐弟俩一齐看向笑声的源头。
      “哈哈哈哈,咳。不好意思没忍住笑出声了。恕我冒昧,你们即使是神仙,也是亲姐弟吗?”
      “不是!”
      “是师姐弟啦!”
      张兰橑:“感情还挺好的啊。”
      “喂!怎么现在变成你在看戏了?”
      “因为你们没说正事光打打闹闹了啊。在连载里这种没有剧情的大闹对话可是会被严格控制字数的。”
      心理医生把头发撩到耳后:“那就先说正事。我们观察你很久了,发现你具备系统全面的专业知识,本来想空降当个神仙甲方,让你修个天庭……”
      “扯淡也请有个限度。”
      “是真的啦!哇你不知道现在天庭房屋破损有多严重哦!但是师父他老人家看了许多设计师都不满意,他老人家守旧,就喜欢老建筑,制式越老越精美越好。可现在有几个人潜下心来往旧了研究的?都在创新,创新,拿了就用,挣了就跑,有个图库就只会改图,啧啧啧。”
      “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专业记忆。我现在只能画图和写小说,你这个单……还得另请高明。”
      心理医生一拍大腿:“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刚准备来找你,结果你就出事了!我赶紧把你捞回来,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幸好你脑子还给你留了点什么让你有信念活下去,不然真是神仙都救不了你。”
      舍友——那位师弟补充道:“我们认为是我们找你做乙方而害了你,为了帮你恢复记忆,给你吃了药。但你受了刺激,这个药反而让你的病情恶化。师姐前两日回师门取解药,你吃了就不会再做奇怪的梦了,你的生活将回到正轨。”
      “如果我不喝呢?”张兰橑提出了最后的疑问,“我从梦的最后一段醒来,发现这个梦原来是在引导我往好的方向走。她和我说的话,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我的确是因为这个梦,才能接着走下去、活下去。我虽然没有像她一样碰见对的人,但我知道,世界上有人理解我,即使,那可能只是我自己的梦境。”
      师姐弟俩对视了一眼。
      张兰橑接着说:“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为什么你们俩都在引导我将故事写成小说赚钱,难道我就这么像不会抓住灵感鳗鱼的人吗?”
      “但你没有这么做。我们呢,为了考验你,给你金钱和身体健康的诱导,你都没有被误导欸!”心理医生鼓了鼓掌,“所以我前两天回师门跟师父请示,借你灵力,让你真实地感受一下你想要写的故事的题材,当然,是在梦里。但故事嘛,有长有短,你要是长久地沉浸在梦境里,现实中的身体是吃不消的!还有还有,梦境里的故事可能也有危险,当你有了灵力,哪怕你是在深度睡眠中,只要是你感应到危险,就能立马脱离梦境醒来,也就脱离危险!怎么样?这杯水喝不喝?”
      “听上去你们真是神仙甲方。”张兰橑托腮,“但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有条件的咯。因为梦境是不受我们控制而是受你控制的,所以我们需要你——写出来!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要在三年内恢复并提升你原有的水平,给我们修缮师门!”
      张兰橑十分谨慎:“我有什么好处?写出来稿费归谁啊?还有,我本来靠想象力和读古籍、学习就能完成的事情,为什么要借你们的灵力来用啊?”
      “你做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真实?”
      “有啊。”
      “你以前的梦,有类似的感觉吗?你记得有这么清楚吗?”舍友双手抱胸靠着墙,“最大的区别就是,你能想进入哪个梦境,就进入哪个梦境吗?”
      张兰橑心里一愣。他之前的确无法控制自己怎么才能回到原来那个梦境。
      心理医生反手从电脑桌上取了一本书:“《长物志》……就算有描述,有插图,有叙述,但这都不如直接梦回,来得更直观吧?”
      师姐弟俩异口同声:“这就是你能获得的最大的好处。”
      张兰橑最后提要求:“合同?”
      “签!”
      “五险一金?”
      “给!”
      “修缮师门的材料?”
      “我们出!”
      “工资?”
      “这个自己赚稿费啦!”

      【尾声】
      “师姐,我们这么做会不会让别人觉得张兰橑的灵感都是靠灵力获得的啊?那我们岂不是干预了凡人正常的靠自己的能力赚钱的秩序?”
      “不是哦!梦到什么全凭他自己白天学了什么东西,对小说有什么新的灵感,所以梦境不是我们可控的,而是由他自己控制。我们只是提供了他能从梦中正常醒来的保障,也是保证我们下这么大功夫捞回来又检验过的人不会被别人干掉!”
      “那你还说自己是神仙甲方,你什么都没做,就让人给你修师门?”
      “无奸不商。咳咳。”
      “师姐,你说这个故事被写出来之后会不会被别人以为只要做梦就能天上掉馅饼?”
      “那就错了!馅饼每天都有,缺的是能抓住馅饼的人。你说我为什么不找别人修师门,你又为什么找张兰橑当舍友呢?”
      “因为机会只留给有准备、有能力、并且无论何种状况下,都不丧失自己的道德和原则的人。”
      “Bingo!说起来我还有点期待,你说他接下来会先梦回古典园林,还是梦到仙侠玄幻?”
      “好像在开一个碰到神仙甲方的新坑呢。”
      “……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浪费自己的经历呢……”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小说家的自我修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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