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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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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杭晨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沙发很大,他的整个身体都能舒展开来,身上还盖了一床被子。客厅里空荡荡的,并不见季正冬的身影。
杭晨掀了被子走了下来,阳台上射进了初升的日光,整个外滩尽收眼底,杭晨忍不住眺望了番,只觉得心也跟着打开了似的。
“醒了?肚子饿不饿?快去洗把脸来吃早饭!”客厅另一头,季正冬已经端了餐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昨晚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喊你,睡沙发不会很累吧?”
“没,挺舒服的。”杭晨笑了笑,这场景让他不太习惯。
季正冬准备的早餐很丰盛,皮蛋瘦肉粥、生煎、白煮蛋,还有豆浆。杭晨在餐桌旁坐了下来,面前,季正冬已经端了碗粥在吃,见他来,忙拿起一个白煮蛋帮他敲了起来。
杭晨没说什么,不经意地看了几眼季正冬,只觉得他似乎没怎么睡好,眼眶有些发黑。他想,这一桌早餐怕也是季正冬起了个早去买的。一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低头跟着身边的人一起吃了起来。
饭毕,杭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帮着季正冬一起收了摊子,他有些局促地故作轻松道,“好了,吃饱喝足,我该走了!”
“我送你。”季正冬说着便去拿外套。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好,工地上灰大,车也不好开。”杭晨忙自己走到门口穿好了鞋,把季正冬挡在门里。
季正冬见他这样,也只得停了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纸片递给杭晨,“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电话,以后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找我,知道吗?”季正冬对杭晨说。
杭晨把那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念了遍,笑着点了点头,“恩,背下了。”
季正冬也跟着微微扬了扬嘴角。杭晨说了声“再见”,便转头走向电梯间。身后,季正冬忽然叫住了他。
“杭晨……”那声音欲言又止。
杭晨转过身,望向季正冬。
“我希望,你能过得开心些。”季正冬吸了口气,认真地对杭晨说,“如果你想找我,我都在这里。”
杭晨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脚下已经不自觉迈开了步子。对于这样的相处,他向往,但却畏惧,战战兢兢地觉得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幸福。电梯的门打开,又在他眼前合上,季正冬和那陌生的房间消失在他面前,有一刻他差点忍不住要去揿下右手边电梯上触手可及的开门键。
但终于还是只轻轻握了握拳。
……
接下来,杭晨的生活仍然忙碌。
除了整日整日地赶工期,他几乎再没有一丝闲暇时间,每天一回到家稍稍洗漱,便倒头就睡。纠缠了他一段时间的感冒,也终于在他的硬撑下扛了过去。偶尔他会拿出季正冬给他的名片看看,那上面的号码他已记得烂熟,只是,他从没真正拨出去过。
这天傍晚,因为下雨,工地提早收了工,杭晨也难得地提早了些回家。十七楼一到,他惊讶地发现,家门口,邵俊站在那里。
这一个多月来,邵俊都再没联系过他,而他也刻意地没去打听过邵俊的消息,他住在哪里,或是过得怎么样。杭晨想,对遗忘最好的帮助便是不去打扰,在他的心里,邵俊应该过初识时那样大大咧咧开开心心的生活,和女孩子谈恋爱,有正常的婚姻,然后生儿育女。四年来,说对邵俊的心意一点没有感觉,那是假的,但正因为一直告诉自己,邵俊和他不一样,邵俊只是他的朋友,类似催眠的反复,才让他自己也渐渐忽视起对方的真心来。
所以,当事情真实的发生,邵俊那样赤裸裸地告白后,他只能选择逃避。
或者,当无法逃避时,伪装成过去的样子,微笑,挥手,简单招呼。正如此时杭晨在做的,他喊了声“邵俊”,然后慢慢走了过去。
“有没有空陪我去喝一杯?”邵俊神情黯然,但很快又补充,“我是说我喝,你陪我聊聊。”
杭晨察觉出邵俊的低沉,因为明白他不是那种会拖泥带水纠缠不清的人,所以来找他必然是真的有些什么事。于是他点了点头,跟着邵俊下了楼,去了过去他们常去的楼下小餐馆。
两人只简单点了几个菜,邵俊便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起酒来。一开始时,他并不说话,杭晨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只能不住地帮他夹些菜,怕他胃空着喝酒会不舒服。
然后,过了很久,邵俊才慢慢开口。
“后来季正冬没来找你吗?”问的,却是和杭晨有关的问题。
杭晨摇了摇头,但很快补充道,“遇到过一次,大家都挺忙的。”
邵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现在住哪儿?”杭晨忍不住问道。
“沈小莉……就是我们科那个小护士,她家有套老房子空着,租给我住了,离医院还算近。”邵俊回答,眼睛又不自觉地看向了杭晨。
杭晨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微微别过脸去夹菜。
“我前两天碰到个人……”邵俊慢慢说,“那人你应该也认识。”
杭晨抬头看向邵俊,“以前的同学吗?”
“不是,老房子你还记得吗?老房子里的。”邵俊又喝了杯酒,渐渐的脸色已经有些涨红了。
杭晨一听邵俊口中的“老房子”有些尴尬起来,舔了舔嘴唇等着邵俊继续说下去。
“老房子里的小骏,前两天我在我们医院碰到他,”邵俊顿了顿说,“那时候你和季正冬回南昌戒毒,我去老房子里找他聊过几回……他告诉了我一些你和季正冬的事。”
杭晨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热,那个叫小骏的男孩他隐约还记得,平头,很清秀,只是眼神里有些和年纪不相宜的风尘。听邵俊说小骏曾谈起他和季正冬,杭晨不禁有些赧然,他还记得那时小骏对他的称呼是“大冬的小男朋友”。
“他生病了,病得挺重的。”邵俊摇了摇头。
“什么病?”杭晨忙问。
“……肺,肺癌,晚期,”邵俊已经喝得有些结巴,“瘦得皮包骨头了,他比我们年纪还轻呢。”
杭晨心里默默倒抽了口气,那男孩眼波流转的眼睛实在太有存在感,以致时隔这么久再想起也依然清晰夺目。
“还有……”邵俊又接着说,“小四平你记得吗?”
杭晨想了想,点了点头。小四平是血液科里的孩子,只有八岁,患的是急性淋巴白血病,专程从四平到上海来求医的,医院里的护士们喜欢对外地的孩子用他们的家乡来称呼,家乡前加个“小”字,也显得亲昵些。因为T大的总部就在四平路上,所以杭晨陪他玩时还总说他们有缘,加之那男孩聪明机灵,每次听故事时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因此杭晨对他印象深刻。
“他今天死了,”邵俊闭了闭眼,鼻中重重哼了口气,眼睛在睁开时已经通红,不知是酒劲还是伤感使然,“中午的时候突发颅内出血,我们抢救了四个多小时,也没抢救过来……”
邵俊说着,又喝了杯酒,接着突然一把扔了筷子,将双手插进了头发里,整张脸都被埋了起来,看不见表情。
杭晨也陷入极大的震惊中,然后了解了邵俊这样失魂落魄来找他的原因。邵俊是那种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人,身边人的死亡他从未经历,而这次,是他当医生以来第一次面对病人的离开。
杭晨不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邵俊露出脸来,神色中已经有了几分醉态,“人这辈子真短……真没意思,好像只是一晃神就结束了。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了……杭晨,你觉得可怕吗?”
“可怕,尤其是亲人离开的时候。”杭晨动容地说。
“呵……”邵俊摇头苦笑,“可活着也很痛苦啊,不能快乐,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每天上班下班,睡觉,行尸走肉似的……太没意思,太没意义了。”
“为什么要这么想,”杭晨有些惊讶于邵俊如此厌世的想法,“你上班,帮助那些有病痛的人治愈他们的疾病,这就是意义啊。”
“可他们还是一样地会死,我帮不了他们,也许哪天一个小失误还会让他们送命……”邵俊看着杭晨笑了起来,慢慢地那笑变得异常苦涩,苦涩得像要滴出泪来。很久很久,他都这么一直看着杭晨,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仿佛有话说不出口。
邵俊的目光太过炽热,令杭晨一时竟不敢和他对视,他只得别过了眼,想了些话来安慰他,“其实你何必想那么多,死后的事太遥远,也由不了我们决定,那就活一天尽量让自己开心一天。一辈子只有一次,别把它浪费了就好……”
这些话邵俊此时哪里听得进去,他不再看杭晨,但仍是摇着头不断喝酒。杭晨也自觉说的话太苍白无力,慢慢住了口开始沉默。他想,也许邵俊此时需要的只是倾诉和陪伴。
“如果……你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会、会怎么……办?”
隔了很久,邵俊才开口,语气中已经明显是醉了,下意识地,他一把抓过了杭晨的手,越抓越紧。
杭晨知道他喝醉,只能任他抓着,想了想,答到,“把自己能做想做的事都做完,尽量让身边的人不要太难过吧。”
“你真伟大……死前还想着身边的人……”邵俊边说边嗔笑,又问,“如果……你的……你的小冬哥很快就会死,你会……会怎么办?”
杭晨被这问题问得心里一惊,想了会儿,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能轻易得出答案,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的当口,邵俊又凑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把手放到了杭晨的肩上,直接揽过了他,湿热的酒气直扑上杭晨的脸,“如果是我呢,我很快就会死,你会……怎么办?”
“邵俊,你醉了。”杭晨皱了眉,太暧昧的距离令他不得不拉开了邵俊的手,站起了身。“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哪里?”
“不……我哪也不想去,杭晨……你让我再喝几杯,至少得喝个,喝个不醒人世才好!”邵俊说着,又要伸手去够桌上的酒瓶。
“你已经不醒人世了,不要再喝了。”杭晨不得不沉声道,抢着移开了桌上的酒瓶,然后不再和邵俊多说,一把架起了他的手臂,强行把他拖出了店外。
所幸,因为之前常去医院的关系,杭晨手机里存了那叫沈小莉的女护士的电话,他拨了过去,问清了邵俊现在的住址,架烂泥搬又架着邵俊打了辆车,直奔他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