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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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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俊把杭晨从酒吧拉出来,直跑了两三百米远才停下。他把手重重甩开,望向杭晨的眼神凌厉而严肃,还带着些杭晨所不了解的愤怒。
杭晨想,他应该是听到了自己刚才和那男孩的对话。他等着邵俊的质问,心里有些无奈。
但是等了很久,邵俊却仍然只是那么看着他,并且最终像卸甲放弃的斗士一样,沉沉地吐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一时间,杭晨也不知该怎么开口,马路上冷清而安静,和之前酒吧里的嘈杂天差地别。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空气有些沉闷,许多事并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那日回去后,他们谁都没再提起老房子里的事,彼此都刻意回避着,和室友也只说是直接回了学校睡觉。杭晨不提,是因为他不想在最后的这段日子失去四年来最好的朋友。而邵俊不提的原因,总让杭晨想来心里莫名难受。他想,GAY吧那种地方,邵俊大概是真的反感吧。
那晚的事很快在后来的一场场毕业送别中慢慢变得模糊。六月中,一个个同学陆续离开学校,或远行回家乡,或告别去城市的某个角落谋生。
杭晨的行程也一天天逼近,只是越是临近离开,脑中的一幕情景就越是清晰——酒吧里氤氲的灯光下,平头男孩摇着头口中慢慢吐出个“他”字。他怎么了?很不好吗?身体?还是工作?……这些问题连同男孩那满是同情的眼神不停地纠缠着杭晨。
终于,他还是没忍住,临走前三天的下午,默默去了一个地方。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熟悉的景象很快呈现在杭晨眼前,不算太宽敞的走道,斑驳的隐隐带着些裂痕的墙面,住户们堆放的一些杂物,然后,是那道熟悉的铁门。
杭晨慢慢走出电梯,感受着被尘封在心中已久的气息,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这里是季正冬的家,两年前,他提着行李,毅然决然离开的地方。两年后,他再次来到这里,为自己找了无数理由,比如他很担心他,比如,他要走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次。
按下门铃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这轻轻地一揿需要太多勇气,他甚至是瞒着邵俊来的,那个他最好的朋友,他本来承诺过不会再来见他。门铃如期的响起,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刺耳,那声音彷佛在狭窄的空间里折了几个来回,连带着隐隐响起了回音。
只是,杭晨连续按了三次,门里还是没有动静。一时间,他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季正冬不在。
杭晨慢慢侧过身背靠在了门上,仰头看向楼道上的天花板,脑中放空了一会儿后,他开始纠结是该离开还是继续等待。他好像在这里等过很多次季正冬,最近的那次,他从白天等到半夜,等到睡着,梦中冷得发抖。他觉得自己应该离开,因为他实在不能预计见到那个人时自己的反应,但脚步却始终迈不开。
这一次,他又等了很久,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变暗。他始终靠墙站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令他看得出神,他本来想理理和季正冬有关的所有回忆,却发现没有一点头绪,刚决定从小时候搬家第一次见到季正冬时开始,思路就被天花板上的图案打断,再开始,再打断,以致那些碎到根本连不成片的记忆最终被脑中那张他想念过无数次的脸取代。
时间一点点过去,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久到杭晨对时间快失去概念,而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竟越来越紧张起来,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见到了该说些什么,见到的话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哭出来。两年多的时间不长不短,确切地说是八百六十三天,在这八百多天里,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睡前想一想那个人,想像他的脸,想他说话的声音。也许,所谓的担心只是个冠冕的借口,所有的借口敌不过一个想字。
就在这些胡乱的思维填充了他整个大脑的时候,电梯门开了,出来的人是季正冬。
杭晨不由站直了身体,脚下麻痹的刺痛一点点涌了上来,涌向心脏。
而季正冬在看到杭晨的那刻也睁大了眼睛,仿佛不能置信似的,他走近了些,当确认是杭晨无疑时,才开口叫了声杭晨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
“小冬哥……”杭晨也不知该怎样去控制自己的声音才能让它显得平静些。眼前的人如他想像的一样,还是那么高大,英俊,只是比从前消瘦了许多,留着些青色胡茬的脸上更显得棱角分明。
季正冬也同样看着杭晨,那目光始终停留在杭晨脸上,眼里一点点流露出的东西杭晨不知该怎么形容,像是种悲伤的温柔,令他的心一下子柔软得失去了定力。面对这个男人,他从来都没有抵抗力。
“你怎么会来?”季正冬似乎比他更局促些,想了半天也只想到这句开场白。
“你过得好吗?”杭晨没有回答他,却脱口问出了一直以来自己最想问出的话。
季正冬仍是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我很好,还是老样子。”
杭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事实上,从看到季正冬第一眼起他就心安了许多。季正冬看起来和从前并没什么大改变,更没有他无数次胡思乱想中的生病甚至缺胳膊少腿……只要他是健康的,那对杭晨来说,就是福音。
“来,进房间聊吧。”很久,季正冬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用手轻轻碰了碰杭晨的肩,并很快开始掏钥匙开门。
“不用了,不用,”杭晨忙摇头,“我只是来看看你……过几天我就回南昌了,工作。”犹豫了一会儿,杭晨终于说了出来,其实,他本来也就想好,只要季正冬一切平安,那么他这次就当是来告别。
“已经毕业了?”季正冬有些怅然。
“恩,”杭晨点了点头,脸上淡淡笑开想要掩饰自己的局促,“离校手续已经办好了,后天就走。所以,来跟你道个别。”
季正冬听完,眼神不由自主地黯了一下,令杭晨心里猛地一抽。
“不准备留在上海吗?”季正冬问。
“南昌的那份工作是在测绘学院当助教,对本科生来说很难得,我们同学都说我运气好。所以……”杭晨很快说,像是真的遇到一件幸运的事一样。
季正冬不得不点了点头。
两人忽然间都沉默了下来,那安静令杭晨难受到极点,好像真的从此就天各一方再不会相见一般,他怕自己下一秒会控制不住抱住季正冬。
理智还没有被彻底吞噬前,杭晨匆匆开口,“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小冬哥,你保重。”说着,他逃跑似地转了身,连电梯都忘了乘,想往楼梯下走。
“等一下。”季正冬拉住了他的手臂。杭晨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送你。”身旁,季正冬的声音传来。
杭晨忍住了没有回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笑着说了句,“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现在应该还有地铁。”
“我送你。”季正冬再次重复了一句,语气竟是斩钉截铁地不容拒绝。杭晨才意识到,季正冬说的“送”其实是送别的送。
终于,他不再说什么,很顺从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