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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宣政走后没多久,季正冬实在无法舒解心底的郁闷,抓起钥匙便冲出门,开着摩托车狂飚了一气。他倒真想自己能出个车祸什么的,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用烦恼。

      然而,路上的行人车辆都自觉地避着他,他最终毫发无伤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宣政说徐凌的手不能再弹钢琴,这消息决不逊于昨日他亲眼看着徐凌满手鲜血地死握住碎玻璃给他带来的震撼。

      “你喜欢,我就一直弹给你听。”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徐凌对他说过的话。事实上,他和徐凌会互相喜欢上对方,大概也是缘于钢琴。

      那时,他刚到上海,对新的环境新的家庭异常陌生,渐渐变得沉默寡言。父母们忙于离婚财产官司,成天的不在家,剩下他和徐凌两个人,互不理睬。徐凌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坐在琴边练习,尽管都是些练指法的曲子,但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叮叮咚咚地钢琴声响起倒也非常地动听。

      每次,季正冬都一边装成在客厅看电视,一边听徐凌弹琴,他总是费力地把电视音量调到某个强度,一方面让他能把琴声听得清楚,一方面又让徐凌知道他在看电视。有一次,徐凌练《老六板》,那是首速度奇快的曲子,季正冬在一旁听着暗暗疑惑,这哪里像是一双手在弹,简直是十几个人在同时敲打琴键。于是他终于没忍住,走到徐凌身边去看他弹。

      徐凌见他站在一旁,手上倒也不停下,只是嘴角划出个笑,用上海话说了句,“乡下人。”

      这一说,季正冬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连带着在新家里压抑多时的火气顺势爆发,毫无保留地发泄了出来。他二话不说把徐凌从钢琴凳上揪了下来,扯着他的衣服让他有种再说一遍。

      徐凌最开始说那话时倒真不是出于什么地域歧视,只是小孩子对于自己会而别人不会的本领的一种骄傲表现。但被季正冬这么一通拉扯,他哪里又是会示弱的主儿,迎着季正冬的目光就又来了句,“乡,下,人!”

      这句说得绝对连尾音都带着不屑。是不屑,不是轻蔑,完全是对“再说一遍”这个挑衅的回应。

      只是气头上的季正冬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直接一拳便挥了过去。徐凌吃了个头亏,也管不了那么多,一站稳便扑了上来,两个男孩就这么扭打成一团,互相拧住对方的肩膀,完全不顾技术性地撕打起来。

      就这么打了二十来分钟,两人脸上、手上、胳膊上都纷纷挂起了彩。终于两人都打累了,互相推开对方,拍了拍屁股各自回到原来的位子,该干吗干吗。

      季正冬窝在沙发里,听徐凌又开始叮叮咚咚地敲钢琴,心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开始琢磨着等会儿他爸回来看到他和徐凌身上的伤估计他又该免不了一顿揍。

      正想着,耳旁传来的钢琴声变得越来越奇怪,速度慢下来不说,完全不成调子。季正冬不由往徐凌那边望了望,这一望,着实吓了他一跳,只见钢琴边的徐凌身上的小白褂红了一片,人也摇摇欲坠就要躺倒的样子。

      然后,还不等他奔过去,徐凌果然砰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胳膊磕着琴键,整个客厅里发出极刺耳的一声巨响。

      “你……怎么了?”

      季正冬扶起徐凌,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徐凌身上那些被他打过的地方,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紫色,原本白皙的皮肤显得狰狞可怖,那些擦破的伤口全都汩汩不停地往外沁着血,琴键上、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而徐凌也似浑身脱了力,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一副眼睛就要闭上的样子。

      季正冬心下大骇,他真没想到自己把徐凌打得这么严重。只有十一岁的他顿时慌了神,一团乱麻的脑中只能稍微理出其中一个念头——得赶快把伤兵送医院。

      于是,他猛吸了口气,一把横抱起了徐凌,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冲到马路上他才记起这是在上海,他哪里认识什么医院。好在,当时是傍晚,路上都是些散步的行人。他抱着徐凌,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逮着个离得最近的人就喊,“医院在哪里!”

      路人们见两个小孩一个脸上挂彩,一个浑身是血,也是吓了一跳,直当他们遇到劫匪,几个热心的迅速帮忙拦了辆车,载着他们去了最近的医院。

      那一次,季正冬真是刻骨铭心。长那么大,他第一次紧张成那样。尽管怀里的人刚刚才和他扭打成一团,但那原本清清爽爽的身体迅速变得渗满鲜血,他发现自己心里前所未有的自责和歉疚。血,是那样一种东西,当它只是一两滴的时候,你不会认为它可怕。但当它变成一大片一大片时,绝对地惊心动魄。

      那天,季正冬第一次听说了世界上有“原发性纤维蛋白溶解症”这种病,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记住这病的全名,然后他知道了得这种病的人,哪怕身上只有个小小的伤口,也会血流不止,休克,甚至死亡。而徐凌得的,就是这种病。

      抢救室的门一直关着,整整五个小时他都蹲在走道上,看身边陌生的女人哭得肝肠寸断,他爸爸在旁边也是一脸凝重。他意外地没有挨揍,但心里却比挨揍更难受。

      他并不讨厌徐凌,他甚至觉得他弹钢琴的样子很可爱。如果徐凌能平安回来,他愿意以后都和他做好兄弟。

      季正冬在心里发疯般地许愿。

      然后徐凌被救回来了,浑身插满管子地从抢救室里被推了出来,季正冬凑了上去却没看清床上人的脸,因为大人们已经抢在他前面冲了过去。季正冬探着头也只看到雪白被单下单薄的小身体,他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至少那被单是白色的。

      “你有病,干吗不早说?”徐凌醒过来后,偷偷在病房外守了好几天的季正冬问他。

      “我没病。不出血就没病!”床上的小孩声音虚弱,但语气却倔强的很。

      季正冬忽然地就喜欢上了眼前的小男孩,当然,是孩子间的那种喜欢。而徐凌似乎也不讨厌他,虽然他们打过一架。很久之后,徐凌告诉季正冬自己不讨厌他是因为依稀记得当时他抱着自己到处找人问医院的样子,除了他妈妈,还没谁这么对待过他,连他爸爸也不曾,他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爸爸。

      徐凌出院回到家后,季正冬决定履行自己在抢救室外曾许下过的诺言——和徐凌做好兄弟,只要他平安回来。他主动对徐凌说,想再听他弹弹打架那天他弹的曲子,他觉得很好听。

      徐凌笑了笑,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算是尽释前嫌的意思,然后径直走到钢琴边,打开琴盖,噼里啪啦就把一首《老六板》给弹了个干脆。那之后,他们变成了彼此的朋友,从一开始的只是心里接受对方而表面生疏,慢慢到变得互相依赖。季正冬在上海没有朋友,他也不再愿意去主动认识新朋友,而徐凌,因为生病的关系也是成天关在家里,他更没什么朋友,于是,尽管大人们奇怪着他们的相处速度,但他们的的确确是变得形影不离。

      而在他们的相处中,季正冬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听徐凌弹钢琴,看着徐凌的琴艺一天比一天进步,看着琴边的小男孩一天比一天长高。他会默默在心里慨叹,原本差一点就失去的生命,而现在却能把这么美妙的声音带到这世界上来。

      这让他更加想要去珍惜,无论少年时的他有多叛逆,但只要在徐凌身边看他弹琴,眼里的温柔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你喜欢,我就一直弹给你听。”

      然后,徐凌一边弹着一边说,并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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