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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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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杭晨说他也是时,季正冬心里才涌起的轻松感迅速被一种莫名的情绪代替。他很想冲过去抓住杭晨的肩膀摇晃他,对他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不好玩!那样可能一辈子就毁了!”但此时的他却完全没了立场和资格,如果这是事实,那造成这个事实的不正是他自己吗。
他有些艰难地看向杭晨,对方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手里的杯子不再说话,半天才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
那笑让季正冬心里一阵内疚。他依稀记起小时候有一次杭晨因为和他在湖边玩耍而生了重病,他站在杭晨的床前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时心里的难受劲儿。现在的心情和当时一样,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成了罪人。只是那时伤害的是杭晨的身体,这次是灵魂。
……
之后的日子,季正冬开始频频约杭晨见面。
这其中愧疚或是想弥补的心理占了很大的原因。毕竟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所以他觉得他能做的,只是尽量像个兄长一样去多照顾杭晨一些,让只身在上海的他能多少感到些温暖。
那次之后,杭晨再度改口叫回的小冬哥也让他想起了太多被掩埋的童年记忆,他们本来就曾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只是被时间空间疏远了。
这些是季正冬每次见杭晨前为自己找的理由。还有一个,是他心里隐隐感觉到,却没有和上述理由列在一起的。
因为杭晨说他也是。
那之后,季正冬没有去试图纠正杭晨的这个关于他也是的说法。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自私。因为杭晨也是,于是他们是同类,同类之间的相处让他可以放下太多包袱,不用去掩饰,不用担心被鄙夷,某种孤独感在无形中被消化,那种轻松远远超过愧疚。此前他也有一帮“圈”内朋友,事实上,他那个行当里从来都不缺这种“伴”,但做戏或填补欲望的成分太多,久了就让人觉得更加地空虚。另一方面,和他在一起时,对于之前的事,杭晨也表现得淡然,淡到就好象他只是说出了一个既存事实,这事实在那里了就是在那里了,他只是发现了它,并没有对他的生活产生实质影响。季正冬的角色,只是帮助他发现了它。至于杭晨要用多大的勇气去接受这个事实,那个晚上的事情会对杭晨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改变,那是季正冬无从知道也没有认真去考虑过的。
简单说,季正冬就是觉得和杭晨在一起干净、自在,没有负担。又或者,还有一个原因,但那是他不愿去想起的。
从九月到十月,他们重逢已经整整一个月,而真正的相处,似乎从这时才开始。
像童年好友那样地相处。
比如季正冬会约杭晨去老房子聊聊天,聊小时候的事,聊杭晨学校里的事,聊他在秀场的事。偶尔他也会叫杭晨去看他的秀,如果那秀勉强还能上点档次的话。
或者他们也会去上海的南昌菜馆吃饭,当然这是季正冬的本事,一来上海的南昌菜馆本来就不好找,过去连杨浦区都没出过的杭晨是绝没这个能力的,二来,杭晨觉得下馆子是奢侈,自己做的话成本三分之一都不到。
于是这天,季正冬叫了杭晨到他家来“勤俭”一下,意思是让杭晨亲自下厨。
关于杭晨的厨艺究竟到什么水平,季正冬其实是不知道的。他所认识的八岁的小杭晨还并不会做菜。他只看过他“斗炉子”,其实就是普通话里的生煤炉。先把木屑点着放到炉子里当引火,然后慢慢放进一些柴火,等火渐渐烧起来后再把一整个的煤球用火钳夹进去。生煤炉是为了烧开水和煮饭,在杭晨妈妈三班倒碰上白班的日子,这个任务就落到了杭晨的身上。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这绝不简单,季正冬现在还记得那时杭晨拿了把镰刀,真的是镰刀,慢慢地劈小木块的样子。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都被他的父母用来教育他,那时候,他的家庭尚未分裂。
所以,“斗炉子”这件事让季正冬对杭晨的厨艺非常有信心,他甚至还亲自陪杭晨到菜场买了菜,那菜场是他在这里租房子住了两年都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跟在杭晨后面,看他一样一样买齐需要的东西,恍惚间觉得杭晨真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画面中的人。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眉目清秀,竟一手拿了一堆红的绿的塑料袋,里面葱啊蒜啊的一堆,一手还捡起旁边摊头的一个土豆端详,然后转过头来朝他笑笑,再很有礼貌地去问小贩“这土豆多少钱一斤”。
那一瞬间季正冬忽然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忍不住想和杭晨在一起。那么多理由都只是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足够真实。
真实到能把他从某段矫情的悲伤中拉拔出来。
“小冬哥,我今天给你做条酸菜鱼吧,我的拿手菜。”比如现在,杭晨一句话又把他给拉了回来。
“好啊,那得去买条鱼。”季正冬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倒是连酸菜鱼都会做。”
杭晨耸肩笑着没说话,往鱼摊走去。
在摊前看了半天,他最后挑了条中等个儿的黑鱼,“师傅,给我这条。”
鱼贩忙把那鱼从水里捞了出来,嘴上还说着,“你可真会挑,就属这条最活!”然后猛地把鱼往地上一摔。
季正冬被那动作吓到。
那一摔可是真的狠,鱼的腮被摔得和身体裂开,原本活蹦乱跳的鱼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身体一抽一抽地痉挛。
季正冬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个真残忍。”
“杀鱼是这样的……”杭晨在一边小声地说了句,然后低下头,好象这杀鱼的规矩是他定下的一样,他为自己的“残忍”抬不起头来。
那表情让季正冬心里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脑子里依稀又出现杭晨小时候拿着火钳拱煤球炉的情景。他上前揽了揽杭晨,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家后,季正冬主动请缨要帮杭晨一起下厨。
杭晨开始推笑着说不用,他只要等着吃就好,后来看他实在无聊,于是就分了些拣菜的活给他。
季正冬拣了半天嫌这活没挑战性,又想着要干点更厉害的。找了半天,决定在那条身鱼身上下手,他要切鱼。杭晨忙摇头说这活他干不来,于是他就更来了劲。杭晨无奈,只得由着他。
可是一拿到那鱼,季正冬就有点后悔了,那真叫一个滑。不仅滑,黑鱼身上还有一种粘腻的液体,弄得他手上像涂了一层油膏一样,死鱼也变得像活鱼般在他手下一个劲的溜动,一会儿滑出砧板,一会儿掉到地上,杭晨没办法,也放了手里的活帮他抓鱼。一时间厨房里热闹成一团。
然后,门铃响了。
季正冬松了一口气似的把厨房里抓鱼的差事丢给杭晨,自己擦了擦手就去开门。好一会儿却不见回来,于是杭晨双手抱着艰难抓住的鱼跑到客厅喊“小冬哥”。
却看见季正冬站在门口没动,而门外的人,是徐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