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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挖心鬼 这世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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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雨下到后半夜,成了瓢泼。
阿木蹲在村口老槐树的枝杈间,蓑衣下,手始终按着柴刀柄。雨水顺着叶隙往下淌,在她肩头积成小小水洼,又顺着蓑草滚落。
她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挖心鬼。
白日里,她细细看了那些所谓“证物”——几片黑色薄鳞,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下来的。她又去看了死者家,六户人家,分布在村子各处,唯一的共同点是:家里都只剩老弱妇孺,成年男子要么死在前年饥荒,要么被抓了壮丁。
这不像是随机杀人,更像是有意挑选。
而且,为什么一定是雨夜?
阿木正想着,村西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像被掐断喉咙的鸡。
她瞳孔一缩,身形如夜猫般窜出,几个起落便赶到——是村尾最破的那间土坯房,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雨里晃得瘆人。
院门大开。
一个老妇倒在血泊里,胸口一个窟窿,还在汩汩冒血。雨打在上面,血水晕开,染红一片。
而院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黑鳞少年。他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赤脚站在泥水里,手里攥着块碎瓦片,瓦片尖上滴着血。雨打在他身上,冲开污垢,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纵横交错的伤痕。
另一个,是村长媳妇——白日里哭喊得最凶的那个妇人。此刻她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尖刀,刀身雪亮,沾着血和碎肉。她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又像在哭,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果然……”阿木落地,柴刀横在身前,“是你。”
妇人转过脸,脖子扭动的姿势很不自然,像断了骨的蛇。
“小丫头,你不该多管闲事。”她的声音又尖又细,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为什么要杀他们?”阿木问。
“为什么?”妇人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因为他们该死啊。王老二、李瘸子、刘老爹……这些名字,你可还记得?”
阿木皱眉。
妇人舔了舔刀尖的血,表情陶醉:“前年饥荒,村里饿死一半人。易子而食的事,你听过吧?”
阿木心一沉。
“我那傻男人,就是那时候饿疯的。”妇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他把我们三岁的囡囡……抱出去了。换了王老二家半袋糠。”
雨声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追出去时,只看见锅里的骨头。”妇人抬起头,眼中绿光大盛,“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这些人,都得死。一个,一个,慢慢死。”
阿木握紧柴刀:“所以你就装神弄鬼,挖他们的心?”
“装?”妇人歪着头,笑了,“我可没装。我拜了位‘大人’,他给了我力量,教我长生之术。人心……真是美味啊。尤其是这些人渣的心,又脏又臭,但越嚼越有味道。”
她伸出舌头,那舌头竟是分叉的,舌尖漆黑。
阿木不再废话,柴刀劈出!
妇人身形诡异一扭,竟如蛇般贴着地面滑开,尖刀反手刺向阿木肋下。阿木侧身避过,刀锋擦着衣角划过,带起一蓬布屑。
好快!
两人在院中缠斗。妇人招式诡谲,不似常人,尖刀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阿木仗着身形灵活,柴刀左格右挡,但力气终究不及,虎口已被震裂。
“铛——!”
又一次硬碰,柴刀脱手飞出,钉在土墙上。阿木踉跄后退,妇人狞笑着扑来,尖刀直取她心口!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少年动了。
他没用什么招式,只是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从斜里狠狠撞过来,用肩膀撞在妇人腰侧!妇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刀锋偏了半寸,擦着阿木锁骨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阿木闷哼一声,却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脚踹在妇人膝弯!
“咔嚓”一声脆响,妇人惨叫着跪倒。阿木捡起地上的柴刀,刀背狠狠砸在她手腕上!
“啊——!”尖刀脱手。
妇人还想挣扎,少年已扑上来,用那块碎瓦片,狠狠扎进她肩膀!
瓦片嵌入皮肉,妇人厉声嘶吼,却再也挣不动。
雨还在下。院中只剩粗重的喘息。
阿木捂着锁骨的伤,血从指缝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仍死死按着瓦片,眼睛盯着地上抽搐的妇人。那双纯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一种近乎兽类的、冰冷的杀意。
“够了。”阿木说。
少年没动。
“她已经废了。”阿木伸手,按住他握着瓦片的手。
那手冰凉,僵硬,还在微微颤抖。阿木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很厚,像是常年做重活磨出来的。
少年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往下淌,冲开脸上的污垢,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下颌线条却硬得像石头。
那双纯黑的眼睛,在夜色中,竟映出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的茫然。
阿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撞了一下。
“交给村民处置。”她说,声音在雨夜里很轻。
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木以为他不会松手时,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
碎瓦片掉在泥水里,溅起几滴泥点。
阿木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撕下一截衣摆,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她蹲下身,扯下妇人的腰带,将她手脚捆死。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对少年说:“走吧。”
少年没动。他看着她,又看看地上那滩血——那是阿木的血,混在雨水里,正慢慢晕开。
“你的伤。”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这是阿木第一次听他开口。
“死不了。”阿木说着,转身朝外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少年还站在原地,雨打在他身上,他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愣着干什么?”阿木说,“你想留在这儿,等村民来了,再把账算你头上?”
少年沉默地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雨幕,回到那间破屋。阿木点了盏油灯——灯油快没了,火苗跳得很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坐在草席上,开始处理伤口。伤在锁骨下方,不算深,但很长。她咬着牙,用清水冲洗,又撒上药粉——最后一撮了。
血慢慢止住。
她抬头,看见少年还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水顺着裤脚往下滴。他肩上那几片黑鳞,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把湿衣服脱了。”阿木说,“会着凉。”
少年没动,只是看着她。
阿木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包扎好伤口,又从包袱里翻出件干衣服——是老乞丐留下的,对她来说太大了,但总比湿的好。
她扔给少年一件:“换上。”
少年接住衣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昏暗里,像两口深潭。
“为什么救我?”他问。
阿木正在拧湿透的头发,闻言动作一顿。
“路见不平。”她说。
少年笑了。那笑很淡,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世道,不平的事多了。”他说,“你救得过来?”
阿木抬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
“救一个,是一个。”她说。
少年不笑了。他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半晌,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脱那身湿透的、破成布条的衣服。
他的背很瘦,肩胛骨嶙峋地凸出来,像折断的翅膀。上面除了新伤,还有很多旧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阿木别开眼。
过了一会儿,少年换好衣服,转过身。老乞丐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大,但至少是干的。他走到墙角,抱着膝盖坐下,离阿木很远。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雨声,和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喧哗。是村民举着火把来了,看见院中景象,一片哗然。哭喊声,咒骂声,还有村长气急败坏的叫嚷。
阿木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妇人已经被捆起来了,正嘶声咒骂,说少年是妖孽,说阿木是帮凶。但没人信她了。有人从她房里搜出了还没处理干净的黑色蜕皮、几把带血的刀,还有一本画着古怪符文的册子。
真相大白。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知谁带头,扑通跪了下来,对着破屋的方向磕头谢罪。
阿木拉上破窗,挡住那些或愧疚或恐惧的脸。
她走回草席边,坐下,闭目调息。
伤口还在疼,但她习惯了。老乞丐说过,疼是活着的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
睁眼,少年倒在地上,蜷成一团。他肩上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渗出来,染红衣襟。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那道陈年旧疤的边缘,正渗出黑色的、粘稠的血。
他发着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可当阿木碰到他时,他猛地睁开眼,纯黑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像一只濒死却仍要咬人的幼兽。
阿木收回手,退开一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最后,阿木叹了口气。
她重新蹲下身,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块干粮——半块硬饼。她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吃。”她说。
少年盯着那块饼,没动。
“没毒。”阿木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我要杀你,不用下毒。”
少年还是没动。
阿木也不强求,自己慢慢吃完那半块饼,又喝了口水。然后她躺下,枕着包袱,闭上眼。
“雨停了我就走。”她说,“你要死要活,自己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少年粗重的喘息,和油灯芯燃烧的声音。
阿木其实没睡。她在等。等天亮,等雨停,等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天快亮时,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少年。他挣扎着坐起来,伸手够到了地上那块饼——阿木放在他手边的。他盯着饼看了很久,久到阿木以为他会扔掉。
然后,他拿起饼,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很用力。
像一只终于放下戒备,开始进食的野狗。
阿木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天亮了。
雨停了。
阿木起身,收拾好包袱。少年也挣扎着站起来,靠着墙,看着她。
“你要走?”他问,声音还是很哑。
“嗯。”阿木点头,“去青岚宗。”
少年沉默了一下,说:“带我一起。”
阿木回头看他。
少年靠着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纯黑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我会打猎,会生火,会认路。”他说,语速很快,像怕她拒绝,“我吃得少,不会拖累你。”
阿木没说话。
少年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死在这里。”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一室尘埃。
“能走就跟上。”她说,“跟不上,就自己找地方等死。”
她迈出门,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没哼一声。
阿木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晨雾弥漫的村庄。
有村民看见他们,想说什么,但被阿木冷冷一眼扫过,都噤了声。
村口那棵枯树还在,树上还挂着断掉的麻绳,在晨风里晃荡。
阿木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少年也看了一眼。他走过时,伸手扯下那截麻绳,扔进路边的水沟。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阿木。
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泞的小径上,慢慢融为一体。
前方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