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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他的眼底终 ...

  •   从办公室出来后,夏时晋的心里还一直回荡着那个问题:
      【为什么训练到了一半突然就退队了?】
      他想着,突然一脚把脚下的一颗石子踢出老远。
      “谁他妈知道为什么。”
      两年前。
      随着病房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夏时晋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边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对病床上打着点滴的少年嘘寒问暖;男人嘴笨,只是不停地点头答应下少年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
      夏时晋在他们身后沉默地站了很久。
      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终于发现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女人冷淡地回过头,看到来人,生硬地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小晋,来看你弟弟了?”
      “嗯,我跟教练请了假,刚刚才坐车赶来的。”夏时晋微微低下头,用波澜不惊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淡淡的失望。
      他下午急匆匆地坐车赶来,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吗。
      虽然按理说,他应该叫面前的女人一声“妈”。
      女人似乎是对他的漠不关心而感到不满,眉头紧皱:
      “你弟弟都进医院了,你怎么还不来好好关心关心他?突然就跑去参加一个什么乱七八糟集训,也不知道好好照顾一下你弟弟,心都野了吧!”
      夏时晋陡然抬起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镶进肉里。
      他心底突然灼灼地烧起一把无名火,浑身几乎气得发抖,死死咬着牙,声音被强行压的极低:
      “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集训。”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欲斥训他几句,却听得夏时晋突然抬高了声调,声音都在发颤:
      “明明……不是什么乱七八糟集训。”
      女人气得猛地一拍病床旁的小桌子,随着她的手重重落在桌面上,桌面狠狠地震颤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我叫你插话了吗!就一个集训而已,有你弟弟的身体重要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夏时晋却突然笑了,眉眼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笑得温柔又乖巧,乖巧到令人毛骨悚然。
      可他的话却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比我弟弟的身体重要了。”
      “你!”
      女人已经怒火中烧了,几乎要立马拍案而起。
      夏时晋腼腆般地笑了笑,说:“我参加的是CMO,也就是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
      “这么说妈妈和弟弟可能不太明白……哦,简单来说,”他微微地歪了一下头,继续说道,“就是国际数学奥赛国家队的集训哦。”
      夏时晋人畜无害地笑着,轻轻地说:“妈妈刚刚的意思,似乎是觉得弟弟的身体比集训更重要吧——我可以理解为,妈妈是在说,国家的荣誉还比不上弟弟的一次感冒发烧吗?”
      女人哑口无言,想不出什么话来辩驳。
      可床上正拿着手机玩游戏的少年倒是不乐意了。
      “国家队了不起啊,真是的。”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屑地朝天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哟,倔强青铜啊……看来是挺倔强的啊,夏云腾小朋友。”夏时晋隔着老远看见少年手上手机的屏幕,反倒抿着嘴差点笑出了声:”说不定倔强倔强着,也能把自己倔强进国家队呢。”
      夏云腾像河豚一样气鼓鼓地鼓了鼓腮帮子,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了,女人却像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样,吐出一句含着点儿趾高气昂意味的指责来:
      “你弟弟学习本来就不算太好,玩一下游戏放松一下心情又被你这个做哥哥的说三道四的。你平时不好好管管他的学习就算了,还成天打击他的自尊心,万一哪天云腾抑郁了怎么办?”
      夏时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不听话的孩子、笨拙却疼爱孩子的父亲、甚至有些溺爱孩子的母亲。
      典型的家庭剧配置。
      可惜这部剧里面并没有他的位置。
      他仿佛只是一个过客,面前的三人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父母围着意外生病的调皮孩子嘘寒问暖,此时的气氛融洽温馨得使三人几乎浑然一体。
      但这个场景里不该有他。
      不,应该说所有的场景里都不该有他。
      所以他一个人在寄宿制学校没人管,发40℃的高烧没人管,考了年级第一年级倒一都没人管……
      那一天,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发了高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冲了一袋感冒灵。
      感冒药喝了一半,他觉得头晕得厉害,额头烧得都有点烫手,还没来得及再躺上床休息,就已经直接昏了过去,躺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不省人事。
      他在宿舍里昏迷了三天,因此错过了期末考试,全科缺考。
      三天啊,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差点就死在了宿舍里。
      这三天里,没人知道他在哪,老师们发现他不见了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身为年级第一竟然全科缺考。
      教导主任按照学生资料上的家长号码拨了五六次,在第七次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声音,似乎是在一家餐厅里。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个女声:“喂,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您孩子的教导主任,您可以叫我杨老师——对了,您是夏时晋同学的家长吗?”
      “是的。有什么事吗?”
      “哦,我想请问一下,那孩子现在是在您那儿吗?如果是,学校这边也就放心了。”
      电话对面的女人似乎是突然把手机远离了自己,电话这头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话。声音的来源还是那个女人,似乎是在安抚自家孩子:“乖啦,想吃什么……给你拿,期末考试……没关系,……好好休息……”
      教导主任高悬着的心基本上已经放下来了:看情况,孩子家长似乎是直接把孩子带出去度假了。
      他正想再寒暄几句就结束通话,对面的女人却把手机又放回了耳边,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不在我这啊,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学校考试吗?”
      “啊?!孩子不在您那吗?”
      “怎么了杨老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夏时晋同学……已经失踪了三天了。”
      “啊,是吗……应该没事吧,我考察过,学校的安保措施非常到位,他应该还没有离开学校。他已经是个心智成熟的人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那孩子懂事,还请您放心好了。”
      电话对面的女声突然从细腻温柔转为礼貌疏离,轻描淡写地回答着,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孩子的安危:“但还麻烦您帮忙找一找他吧,我这边有事,暂时还回不来。谢谢您了,再见。有事请再拨我电话。”
      话音刚落,对面就主动挂断了,空留下教导主任拿着电话在原地发愣。
      居然还有这样完全不关心孩子情况的家长?
      最后,还是教导主任拿着宿舍钥匙打开了他宿舍的门,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得打颤的指尖,及时把他送进了医院。
      他再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地中海的教导主任的脸。
      他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胳膊却完全使不上劲儿,只得微微把脸转向教导主任,嗓音沙哑干涸地问道:“杨老师,我爸妈呢?”
      他眼里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但很快被波澜不惊取代。
      教导主任尴尬的搓了搓手,轻咳两声:“……他们应该还有事,暂时还没来。”
      啊,果然是这样吗。
      别的孩子期末考试时总有家人嘘寒问暖,即使是寄宿制学校,学生们打电话给家长报喜的劲头也比平常高了好几倍。
      可他从来不会去传达室,和其他人一样欣喜地抢着和家人通话。
      因为号码拨出去,只会听到忙音。
      期末考试前,他第一次试探着给那个女人打去了一个电话。
      那一次,电话奇迹般的接通了。
      “喂,妈妈?是我。”他从未如此紧张地紧握着听筒,指甲几乎要在座机的塑料外壳上划下一道痕。
      心脏从未如此雀跃地跳动过,此刻他就像一切渴望得到家长鼓励关怀的孩子一样,放下了平时似乎无所不能的坚硬外壳。
      在冰冷的外壳内,却蕴含着一颗最清澈干净、也最温柔细腻的心啊。
      他微微张口,刚想说话,却听得对面的女人抢先开口了,他只能继续听下去。
      “哦,有什么事吗?我带你弟弟出去玩了,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没什么事就挂了吧,等我们下了飞机再打过来。”
      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几乎让他感到陌生,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调。
      女人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哑,雀跃的心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跟女人说自己要期末考试了,但又突然想起上次和她提起要期末考试时她的反应。
      “期末考试怎么了吗?难道这次的期末还有什么不同吗?”
      还记得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讶异的表情,似乎是在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惊诧。
      没有什么不一样啊,他想,只是想听到你的一两句鼓励和关心的话而已。
      “真的,我不贪心,哪怕一句也好。”那时他天真地想着。
      但最后不出所料的得到了背道而驰的结果。
      思维拉回到眼前的电话上,他微微垂下眼睫,吐出一句貌似是关心的话:
      “弟弟是在休息吗?对了,他马上不是要参加期末考试吗,怎么突然就出门了?”
      “哦,我替他请了假,让他好好放松一下心情。一次期末考试没关系,重要的是要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嘛。”
      “可这不是六年级的小升初毕业考吗?不参加考试怎么参加初中报名?”
      女人在电话对面轻轻笑了两声,声线放得更加温和轻柔:“没事啊,我已经准备好给云腾报名去上私立初中了。反正上私立也不需要那一份小学毕业的成绩单,不参加考试也没事——啊,我这边飞机要起飞了,先挂了。”
      嘴里那一句“妈妈再见”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对面的女人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望着手里再次传来熟悉的“嘟,嘟,嘟”忙音的听筒,突然直接放下了它,转身径直推开了传达室的门,又换上一副礼貌疏离的笑,和门口等着打电话的同学点头而过。
      结束了回想,他望着手上连着的输液管,看着一滴一滴晶莹剔透的透明液体顺着输液管滑下,然后毫无痕迹地通过针头融进自己的血液,突然很想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尽力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了,可还是没有人关心他呢?
      此刻,他站在夏云腾的病床旁,再次回想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有人天天围着你嘘寒问暖、帮你忙上忙下,而我……只能一个人躺在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夏时晋望着面露骄纵之情的夏云腾,突然觉得很羡慕他。
      女人见夏时晋许久都没有接她的话,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忽视了。她狠狠皱起了眉,猛地在桌子上一拍:
      “夏时晋,你给我退队!回来给我照顾你弟弟!”
      夏时晋愣住了,微微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突然想问问凭什么。
      女人扬起下巴,眼中似乎含着浓烈的嘲讽意味:
      “你要是不退队……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而夏时晋突然读懂了女人自信的由来。
      他终究是这个女人的儿子啊,血脉的亲情一出生就永远铭刻在他的骨血里。
      这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联系了,但也是死死困住他的锁链。
      女人知道,自己舍不得挣开这条锁链。
      夏时晋抬眼,与女人正面对上眼神:
      “……好,我退队。”
      他的眼底终于褪去了一贯的乖顺与波澜不惊,长出了尖锐冰冷的刺,阴暗又冷漠。
      夏时晋不再去看女人的反应,转身径直推开病房门,踏进了弥漫着冰冷的消毒水气息的走廊。
      还不忘贴心地回手把门关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懒散地靠在医院洁白的墙壁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老师吗?”
      “我要退队。”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滴泪划过他初现棱角的脸颊,重重地摔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地板上,被摔得四分五裂。
      宛如破碎的琉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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